次清晨,虞聽夏踏入了區革委會辦事處。
工作人員接過她遞來的房契,只瞥了一眼便倏然起身:“您稍等!這戶人家我們主任特意交代過,要是有人來取房,必須立刻通知他!”
虞聽夏靜立原地,目送他快步跑上二樓。
不過兩分鍾,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隨工作人員下樓,神色急切:“誰?是誰來取虞家的房子?”
當年虞家二老被下放,親戚紛紛劃清界限。
三個子女中,兩個兒子斷絕關系遠走海外,唯一留在國內的女兒又遭遇不測,這處房產便一直由革委會代管。
如今竟有人前來認領,他怎能不驚訝。
“就是這位女同志。”工作人員指向衣着樸素的虞聽夏。
趙主任打量着她,難掩詫異:“你是虞家什麼人?”
“有地契還不夠嗎?還要什麼證明嗎?”虞聽夏語氣不悅。
這些人不會想從中撈點好處吧。
畢竟這些人都是無利不起早的。
工作人員小李面露不悅:“你這同志怎麼說話呢,我們趙主任好心——”
趙主任抬手制止,溫聲解釋:“小同志別誤會。虞家的房子一直無人認領,我們多問兩句,也是怕地契來路不明,後真正的房主回來,難免產生。”
虞聽夏取出身份證:“虞聽夏,虞景天的孫女。”
趙主任接過證件細細端詳——這年代已陸續推行身份證,出行不再需要介紹信。
“你是……青黛的女兒?”他震驚地望向虞聽夏。
當年虞青黛是京圈公認的第一美人,加之虞家的聲望,不知是多少人的夢中情人。
那個女子是他當年騎自行車都追不上的女孩,可惜…
虞聽夏微微頷首:“現在我能收房了嗎?”
她對這些人難有好臉色——當年正是革委會將外公趕進牛棚。
在她眼中,這個機構裏盡是些趨炎附勢之輩。
即便如今風氣稍有好轉,也不過是蛇鼠一窩。
“當然可以。”他轉向小李,“去取鑰匙,我陪小虞同志去看看房子。”
鑰匙取來後,趙清明領着虞聽夏走向老宅。
京城的胡同裏多是四合院,青磚鋪就的巷道路面歷經歲月打磨,已變得光滑溫潤。
“虞老他……身體還好嗎?”趙清明試探着問。
“外公外婆都去世了。”虞聽夏語氣平靜,唯有緊抿的唇角泄露了一絲痛楚。
“抱歉。”趙清明連忙致歉,臉上也有幾分失落。
虞聽夏沉默前行,直至在一扇斑駁的木門前駐足。
“這些年來,附近的住戶換了好幾茬。有些人離開後,就再沒回來過。”
趙清明目光悠遠,“我家住在最東頭,門口掛着紅旗。你若需要幫忙,可以隨時來找我,在這個小巷子,趙叔還是說得上話的。”
這虞家也就剩這麼個小姑娘了。
想想當年的虞家,那是整個京圈頂級的存在。
可惜一切東西都充公,也就剩下這個老房子了。
鑰匙在鎖孔中轉動,看她對自己還是有些警惕,便輕聲道:“當年,是虞老救了我母親的命。”
“後來他被下放,我們全家也未能幸免。”
“我是前兩年才回來的,沒能幫上虞老,一直很愧疚。”
這番話讓虞聽夏的神色緩和幾分。
她悄然開啓靈犀眼,見趙清明周身泛着淡淡金光——確實沒做過孽的人。
“咦?房子倒是挺淨,想來經常有人打掃着。”推開門後,趙清明有些意外。
他返京後前任革委會留下的爛攤子太多,一直在收拾,沒有時間來看。
虞聽夏邁過門檻,恍惚間仿佛看見外公外婆在此生活的痕跡。
牆面上稚拙的塗鴉——是母親的手筆,還是舅舅的傑作?
“小虞,這次回京是打算長住嗎?”趙清明見她沉默,猜想老人去世對她肯定打擊很大,只盼這姑娘能堅強些。
虞聽夏凝視着牆上的畫跡:“嗯,我在帝京上大學,所以會住挺久。”
“帝大?!”趙清明又驚又喜,“從那邊考上帝大可不容易!你真是太厲害了。好在這兒離帝大不遠,你上學也方便。”
他是真心爲這姑娘高興。
虞聽夏轉頭看他:“你家裏有病人。”
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趙清明一怔:“你怎麼知道?”
“聞到你身上的藥味。”還有剛才他臉上遺憾的表情,也被她盡收眼底。
他黯然點頭:“是我女兒……西醫已經沒辦法了。”
這也正是他期盼虞家人歸來的原因。
虞老爺子下放後便隱姓埋名,無人知曉他的下落——顯然是對此地徹底失望,不願再與京城有任何瓜葛。
虞聽夏注視着他:“找個時間,帶我去看看。”
趙清明眼睛一亮:“你能治?”
也是,虞老最期望的就是自己的孩子能繼承中醫。
可惜他的三個子女都未曾學醫,兩個兒子更是爲此與家庭決裂。
眼前這個由老爺子親手撫養十八年的姑娘,或許真得了真傳。
“要看過才知道。”虞聽夏語氣淡然。
趙清明望着她,恍惚間仿佛又見到了那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爺子。
這般從容氣度,不愧是虞老教養出來的人。
“好,晚些我來接你。”趙清明點頭,“正好到家裏吃晚飯,你這兒空蕩蕩的,也別開火了。”
虞聽夏環顧家徒四壁的院落:“好。”
送走趙清明,她在院裏慢慢踱步。
這座四合院修葺得十分精致,保留了晚清的建築風格,古韻盎然。
正廳牆上還貼着泛黃的報紙,右側是茶室兼書房,左側是主臥,中間用作客廳。
所有房間都空空如也,連張桌椅都沒留下。
離家時空間有限,只裝得下幾件衣物和二老的牌位,否則定要將那些充滿回憶的物件都帶來。
她心想,後得空,定要回去把有紀念意義的物品都搬來。
正打算出門買點東西,卻看到門外站着個老太太。
四目相對間,老太太顫巍巍走進來,恍惚地端詳着她:“你是……青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