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錦繡花園別墅籠罩在一片難得的寧靜之中。陽光透過薄霧,給庭院裏的花草鍍上一層淺金。沈知行很早就醒了,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未眠。行車記錄儀上那條刺目的軌跡,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腦海裏,反復灼燒。
他起身,主臥裏,溫若微還在沉睡,背對着他這邊,呼吸均勻。他沉默地看了一會兒她的背影,然後悄無聲息地走進衣帽間。
巨大的步入式衣帽間,曾經是他寵愛她的證明。一半屬於他,整齊劃一,色調沉穩;另一半屬於她,琳琅滿目,色彩紛呈。過去,他偶爾會幫她整理,看她像只快樂的小鳥,在鏡子前試穿新衣,問他好不好看。那時,她眼底的光彩是真實的。
此刻,他拉開屬於她的那一側衣櫃門,目光掠過一排排懸掛的衣物。他並非刻意搜尋,只是習慣性地想幫她規整一下。然而,當他的手指拂過幾件當季的連衣裙時,動作微微一頓。
有三條連衣裙,被掛在不太起眼的位置,但款式和材質都明顯與周圍她常穿的風格不同。一條是酒紅色的深V領緊身款,面料帶着細微的閃光;一條是黑色蕾絲拼接的吊帶裙,邊緣綴着細碎的亮片;還有一條是寶藍色的露背綢緞裙,設計大膽而性感。
這都不是溫若微日常會選擇的風格。她偏好更溫婉、淑女的款式。而且,這三條裙子都簇新,上面的吊牌還完好地掛着。
沈知行的心緩緩下沉。他伸出手,輕輕翻看了一下吊牌。三個不同的高端女裝品牌,都是當季的新款。他默默記下了品牌名稱和貨號。
中午吃飯的時候,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兩人各懷心事,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
沈知行狀似無意地提起:“早上幫你整理衣櫃,看到幾條新裙子,款式挺特別的,沒見你穿過。”
溫若微正低頭喝湯,聞言,勺子碰到碗壁,發出清脆的一響。她抬起頭,臉上迅速掠過一絲不自然,隨即扯出一個笑容:“哦,你說那幾條啊?是……是公司同事買的,她身材跟我差不多,買回來又不喜歡了,覺得太張揚,就轉送給我了。我看牌子還行,就收下了。”
她的解釋流暢得像是提前排練過,但眼神卻不敢與他對視太久,說完就立刻低下頭,專注地舀着碗裏的湯,仿佛那湯裏有什麼絕世美味。
沈知行沒有再追問,只是“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他低頭吃飯,味同嚼蠟。同事轉送?三個不同品牌的最新款,單價他剛剛已經在官網查過,均超過五千元。什麼樣的同事會如此大方,將這樣昂貴且嶄新的裙子隨意轉送?更何況,那性感的風格,與溫若微描述的那位“同事”的形象,似乎也難以吻合。
又一個謊言。輕飄飄的,卻像一根冰冷的針,扎在他已經千瘡百孔的心上。
下午,他借口公司有事,開車出了門。他沒有去公司,而是將車開到了市中心,找到了那家名爲“紳士名品”的店鋪。店面不大,但裝修考究,透着一種低調的奢華。
他走進去,一位年輕的男店員立刻迎了上來,面帶職業微笑:“先生您好,需要看些什麼?”
沈知行沒有繞圈子,直接拿出手機,調出那張信用卡賬單的截圖,指着“紳士名品店”那一行,語氣平靜地詢問:“你好,我想了解一下,上個月大概這個時間,我太太是不是在你們這裏消費過?她當時買了什麼,還有印象嗎?我想確認一下款式,看看是否需要後續保養。”
店員看了看截圖上的日期和金額,又看了看沈知行沉穩的氣度和手腕上價值不菲的表,似乎判斷他不像是有惡意的人,加上金額不大,便放鬆了些許警惕。他回憶了一下,說道:“哦,您說的是那位溫小姐吧?我記得她,那天是她一個人來的。”
店員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帶着點閒聊的口吻說:“溫小姐當時挑選得很認真,最後選了一條我們當季新款的男士皮帶,牛皮材質,扣頭是經典logo款的。她還特意叮囑我們,包裝要做得精致一些,說是……”店員笑了笑,“說是要送給她生命裏很重要的一個人。”
生命裏很重要的一個人。
沈知行感覺自己的呼吸驟然停滯了一瞬,胸腔裏像是被塞滿了冰碴,又冷又痛。他維持着臉上的平靜,甚至對店員露出了一個略顯無奈又寵溺的笑容:“是,她總是這麼用心。麻煩你了。”
“不麻煩,您太太很有眼光。”店員客氣地送他出門。
坐回車裏,沈知行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緊緊握着方向盤,手背青筋暴起。
一條男士皮帶。
包裝要精致。
送給生命裏很重要的一個人。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凌遲着他早已鮮血淋漓的心髒。
他從未收到過這條皮帶。那麼,這條被賦予了“很重要”意義的皮帶,此刻正系在誰的腰間?是那個擁抱她的秦子峰嗎?是用他給的錢買的,去討好那個“很重要”的男人嗎?
胃裏翻涌着強烈的惡心感,他幾乎要嘔吐出來。
他看着車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陽光明媚,世界依舊喧囂,可他的世界,卻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顏色,只剩下謊言堆積起來的、令人窒息的灰敗。
衣櫃裏掛着別的男人送的新裙子,賬單上記錄着送給別的男人的昂貴皮帶。
他的家,他的婚姻,仿佛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而他,就是這個笑話裏,那個被蒙在鼓裏,還自以爲擁有全世界的、最可悲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