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狀態下,又滑過去幾天。沈知行依舊按時上下班,處理集團事務,只是回到錦繡花園別墅的時間越來越晚,待在書房的時間越來越長。他與溫若微之間,仿佛隔着一層無形的、冰冷的玻璃,看得見彼此,卻再無交流,連空氣都凝滯着尷尬和疏離。
這天晚上,沈知行在書房處理一封海外郵件時,手機屏幕上方彈出一條備忘錄提醒。他習慣性地點開,屏幕上顯示着一行簡單的字:「若微生理期,注意提醒勿食生冷。」
他看着這行字,握着鼠標的手指微微一頓。
這個習慣,是從他們剛在一起不久後就養成的。那時溫若微有嚴重的痛經,每次都會臉色發白,蜷縮在床上哼哼唧唧。他心疼,又幫不上什麼忙,只能笨拙地給她灌熱水袋,煮紅糖姜茶,盯着她不讓她碰一點涼的東西。後來,他就在手機備忘錄裏記下了她大概的周期,每次提前幾天就開始提醒自己,也提醒她。
她那時總會摟着他的脖子,把冰涼的手腳塞進他懷裏取暖,聲音軟軟地說:“知行,你真好,有你在,我好像都沒那麼疼了。”
那時,她對他的依賴,是全身心的,是毫不掩飾的。
可此刻,沈知行盯着這條提醒,眉頭卻緩緩蹙起。他隱約覺得不對勁。上一次,上上一次,似乎……他標記的日期都錯了?他往前翻看備忘錄的記錄,又對照着日歷粗略推算了一下。
果然,近兩三個月,他標記的日期,與實際的情況,至少偏差了三四天,甚至更久。而他,竟然直到現在才遲鈍地發現。
是因爲他最近太忙,疏忽了嗎?
不,不僅僅是。
他仔細回想,似乎……溫若微已經很久沒有像以前那樣,在生理期快來的前幾天,就提前嘟着嘴告訴他“老公,我快那個了,肚子好像有點不舒服”了。她不再主動提起,甚至在他偶爾根據錯誤標記的日期提醒她時,她也只是含糊地“嗯”一聲,或者幹脆沒什麼反應。
是他記錯了,還是……她的周期真的變得如此不規律?又或者,她根本不再需要他的提醒和關心了?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微的刺,扎進他心裏原本就密布的傷口中,不算劇烈,卻帶着一種綿長而深刻的鈍痛。連這種最私密、最日常的關懷,都失去了存在的意義。他們之間的距離,遠比他想象的還要遙遠。
他關掉備忘錄,心頭一片冰涼。正準備繼續處理郵件,目光卻無意間掃到了電腦瀏覽器上登錄着的家庭共享購物賬號頁面。這個賬號綁定的是他的主卡,溫若微的購物記錄也會同步顯示。
鬼使神差地,他點開了近一個月的訂單列表。
大部分是些家居用品,她的護膚品,還有那幾條他已知曉的、來歷不明的新裙子記錄。他的目光快速掠過,忽然,在一個不起眼的訂單上停住。
商品:某品牌暖寶寶貼,三盒組合裝。
購買日期:就在上個月中旬。
收貨地址:創藝廣告有限公司。
沈知行的心,猛地一縮。
他清楚地記得,上個月中旬,本地遭遇了一次突如其來的強冷空氣,氣溫驟降。那幾天,他因爲一個重要的並購案,幾乎住在公司,忙得焦頭爛額。他好像……確實忘了提醒她添衣保暖。
而他忘了的事情,有人替他記得了嗎?
暖寶寶。她買了暖寶寶。卻不是寄到家裏,而是寄到了公司。
爲什麼?是怕他看到?還是……這些東西,根本就不是爲她自己準備的?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鑽進他的腦海。
他想起溫若微痛經時,小腹和後腰都會冰涼一片,必須用熱源捂着才能稍微緩解。暖寶寶,是她常備的東西。可如果,她不再需要他的提醒,甚至不再需要將這些東西寄回他們共同的家……那是不是意味着,在那個他觸不到的“公司”裏,在那個“秦總”的身邊,已經有了另一個人,會提醒她天冷加衣,會爲她準備好一切,會接過原本屬於他的、關懷她的職責?
所以,她不再需要告訴他生理期的到來。
所以,她將暖寶寶直接寄到公司,方便另一個人取用,或者……根本就是爲另一個人準備?
冰冷的寒意,順着脊椎一點點爬升,幾乎要將他凍結。他看着屏幕上那條刺眼的收貨地址,只覺得無比諷刺。
他忘了的關懷,有人補上了。
他標記錯誤的生理期,有人精準地記住了。
他沒能送到的暖寶寶,有人直接送到了她的辦公桌上。
而他這個正牌丈夫,卻只能通過冰冷的購物記錄,去窺探、去猜測妻子身邊,可能存在的、無微不至的另一個人。
生理期的疏忽,暖寶寶的錯位歸屬……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生活細節,此刻卻像一把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婚姻溫情的假象,露出內裏早已腐爛變質、被他人侵入的真相。
沈知行緩緩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了眼睛。書房裏只亮着一盞台燈,昏黃的光線將他籠罩在一片孤寂的陰影裏。
他從未像此刻這樣清晰地認識到,他不僅在感情上被背叛,甚至連那些曾經只屬於他們夫妻之間的、最瑣碎最私密的關懷與依賴,也早已被連根拔起,移植到了別處。
這個家,這段婚姻,真的,什麼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