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磚瓦廠就熱鬧起來。
阿龍阿虎指揮着大牛、二狗和鐵柱,把家當一件件搬上卡車。床板、桌椅、鍋碗瓢盆、還有那口用了多年的鐵鍋,都被小心翼翼地裝上車。周小雅把自己爲數不多的幾件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用碎花布包好,抱在懷裏像抱着什麼寶貝。
陳新材拿着小本子清點物品,眼鏡片在晨光下反着光。孫健則負責指揮搬運,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翻:“輕點輕點!那口鍋是嫂子陪嫁,摔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林炎站在院子裏,看着這個他住了不到一個月的地方。牆角那口井,井台被他磨得光滑;堂屋的門檻,被他坐過無數次;院子裏那棵老槐樹,樹皮上還有他練拳時留下的印記。
這裏是他來莞城的第一個家。雖然破,但溫暖。
現在,要離開了。
“老大,都裝好了!”孫健跑過來,滿頭大汗,“可以出發了!”
林炎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院子,轉身上了頭車的副駕駛。
三輛卡車,載着全部家當,緩緩駛出磚瓦廠。車輪碾過塵土,揚起一片黃煙。
周小雅坐在林炎身邊,懷裏抱着那個碎花包袱,眼睛紅紅的。
“舍不得?”林炎問。
“嗯。”周小雅點點頭,又搖搖頭,“但你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林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但掌心有薄薄的繭。
車隊沿着國道行駛。清晨的國道上車不多,只有零星的貨車和拖拉機。路兩邊是稻田,稻子已經黃了,在晨風裏泛起金色的波浪。
五裏路,很快就到。
農機站出現在視野裏。紅磚圍牆,鐵皮大門,院子裏那棟兩層小樓在晨光中沉默地矗立着。比磚瓦廠大得多,也氣派得多。
車子在大門口停下。阿龍跳下車,打開大門上的鐵鎖——這是昨天陳新材新換的,很結實。
三輛車緩緩駛入。
院子確實很大,十畝地,差不多有六個足球場那麼大。中間是那棟兩層小樓,雖然破舊,但骨架完好。院子左邊是一片空地,可以停車。右邊有口水井,井台是水泥砌的,很新。院子後面還有一排平房,以前是農機站的倉庫,現在空着。
“我的天……”孫健張大嘴,“這地方也太大了!”
陳新材推了推眼鏡:“我量過了,主樓上下兩層,每層三百平米,總共六百平米。左邊空地可以停二十輛卡車。右邊那排平房可以改造成宿舍,住三十個人沒問題。後面還有個小後院,可以種菜養雞。”
周小雅眼睛亮了:“真的可以種菜?”
“可以。”陳新材點頭,“土質我看了,不錯。種點青菜、蘿卜沒問題。”
周小雅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林炎下了車,在院子裏走了一圈。
圍牆有兩米五高,紅磚砌的,很厚實。但有幾處坍塌了,需要修補。阿龍說的沒錯,圍牆上得裝鐵絲網,四角得建瞭望台。
主樓雖然破,但修一修能住人。窗戶玻璃碎了,得換。牆皮剝落了,得補。樓頂漏水,得修。
但總體來說,比磚瓦廠強太多了。
“阿龍,”林炎說,“圍牆的事交給你。三天之內,我要看到鐵絲網和瞭望台。”
“明白!”
“孫健,你帶大牛二狗鐵柱,把主樓收拾出來。玻璃、水泥、塗料,該買就買。”
“好嘞!”
“陳新材,你去工商局注冊公司。名字……就叫‘炎龍貨運’。”
陳新材愣了愣:“真用這個名字?”
“嗯。”林炎說,“孫健起的,挺好。”
孫健得意地咧嘴笑。
“周小雅,”林炎轉向她,“你把咱們住的地方收拾出來。缺什麼,跟孫健說,讓他去買。”
“嗯!”周小雅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衆人立刻行動起來。阿龍帶着工具去修補圍牆。孫健帶着大牛他們去鎮上采購。陳新材拿着文件去工商局。周小雅挽起袖子,開始打掃主樓。
林炎沒閒着。他繞着圍牆走了一圈,腦子裏規劃着防御工事。哪裏該加高,哪裏該開射擊孔,哪裏該設陷阱,一一記在心裏。
走到後院時,他停下了。
後院不大,長滿了荒草。但在一片荒草中,他看見了一口井。
不是普通的水井,是那種老式的壓水井。井台是青石砌的,很結實。井把手上鏽跡斑斑,但還能用。
林炎壓了幾下,清澈的井水涌出來,帶着涼意。
他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甘甜,清涼。
比磚瓦廠那口井的水好喝。
正喝着,周小雅跑過來,臉上沾了灰,像只小花貓。
“林炎!樓上有驚喜!”她興奮地說。
“什麼驚喜?”
“你來看!”
林炎跟着她上樓。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嘎吱作響。二樓有三個房間,都很寬敞。周小雅推開最裏面那間的門。
房間裏堆着些破舊的桌椅,但窗戶很大,朝南,陽光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地板是木質的,雖然有些地方朽了,但整體還算完整。
“這裏可以當咱們的臥室!”周小雅眼睛發亮,“你看,窗戶這麼大,陽光多好!我可以在這裏擺張桌子,給你縫衣服。那邊可以放張床……”
她說着,臉頰微微泛紅。
林炎看着她興奮的樣子,心裏某處軟了一下。
“好。”他說,“就這裏。”
周小雅高興得跳起來,但馬上又擔心:“可是……地板有些地方壞了,得修。窗戶也得換……”
“讓孫健買材料,我來修。”
“你會修?”
“會一點。”
周小雅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怎麼什麼都會?”
林炎沒說話,只是揉了揉她的頭。
中午,孫健他們回來了,拉了一車材料——玻璃、水泥、塗料、木板,還有床鋪被褥、鍋碗瓢盆。
衆人熱火朝天地起來。阿龍帶着鐵柱修補圍牆,大牛二狗換玻璃刷牆,孫健負責打下手。周小雅在廚房燒水做飯,炊煙嫋嫋升起。
林炎在二樓修地板。他把朽爛的木板撬起來,換上新的,用釘子釘牢。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
周小雅端了碗水上來,站在門口看他活。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的上身上。汗水順着結實的背肌流淌,在陽光下閃着光。他專注地敲着釘子,側臉的線條硬朗而清晰。
周小雅看呆了。
“看什麼?”林炎頭也不抬。
“看……看你活。”周小雅臉紅了,把水遞過去,“喝口水。”
林炎接過碗,一口氣喝光。
“你……你以前經常這個?”周小雅問。
“嗯。”林炎說,“老家房子老了,經常要修。”
“你老家……是什麼樣子的?”
林炎沉默了幾秒:“山很多,樹很多,人很少。”
“那你爺爺呢?他一個人在家?”
“嗯。”
周小雅咬了咬嘴唇:“等咱們穩定了,把爺爺接來吧。”
林炎動作一頓,然後繼續敲釘子:“他不來。”
“爲什麼?”
“他說,山裏清靜,習慣了。”
周小雅“哦”了一聲,沒再問。她知道林炎不想多說。
下午,陳新材回來了,臉上帶着喜色。
“老大,辦好了!”他揮舞着手裏的文件,“炎龍貨運有限公司,正式注冊!這是營業執照,這是稅務登記證,這是組織機構代碼證……”
林炎接過文件,看了看。白紙黑字,紅章鮮亮。
從今天起,他有了自己的公司。
雖然很小,雖然只有幾輛車,幾個人。
但這是個開始。
“還有,”陳新材壓低聲音,“我打聽到一個消息。”
“說。”
“肥仔強那邊有動靜了。”陳新材說,“他派了人在全城找那批煙的下落,重點是厚街和虎門。但咱們搬來農機站的事,他好像還不知道。”
“能瞞多久瞞多久。”林炎說,“但瞞不住太久。”
“我知道。”陳新材推了推眼鏡,“所以我建議,咱們得盡快把貨全部出手。夜長夢多。”
“深圳那邊呢?”
“聯系好了,明天一早就發貨。”陳新材說,“三十箱,二十五萬現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好。”林炎點頭,“孫健那邊的買家呢?”
“也聯系好了,下午交易。”
“小心點。”林炎說,“貨不能放在一個地方,分開放。”
“明白。”
傍晚,圍牆修補得差不多了。鐵絲網也拉上了,雖然簡陋,但能防住一般人翻牆。四角的瞭望台搭了個架子,還沒完工。
主樓也收拾得差不多了。窗戶換了新玻璃,牆刷了白塗料,地板修好了,雖然還有些地方嘎吱響,但起碼能住人。
周小雅做了一桌菜,慶祝喬遷之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排骨湯,還有一大鍋米飯。九個人圍坐在院子裏臨時搭起的桌子旁,吃得熱熱鬧鬧。
孫健喝了點酒,臉紅紅的:“老大,咱們現在有地盤了,有公司了,是不是該招兵買馬,大一場了?”
陳新材比較冷靜:“招人是必須的,但要精不要多。司機、押運員、修理工,都要招。但最重要的是財務和法務,公司要做大,必須正規。”
阿龍沒喝酒,但話比平時多:“圍牆還要加固,瞭望台要盡快完工。我建議再養幾條狗,德牧或者狼青,晚上能看家。”
周小雅給大家盛飯盛湯,臉上一直帶着笑。
林炎沒怎麼說話,只是聽着。
等大家都說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
“明天開始,分頭行動。”他說,“陳新材,你負責公司的常運營,招人,接單,算賬。孫健,你負責押車,帶着大牛二狗鐵柱,把惠州那趟貨跑完。阿龍阿虎,你們負責安保,訓練新人,加固防御。”
衆人點頭。
“還有,”林炎頓了頓,“咱們現在有錢了,但不能亂花。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買車,招人,修房子,這些該花。但吃喝嫖賭,一分錢都不能碰。誰碰,誰滾蛋。”
聲音不大,但很冷。
衆人都安靜下來。
“我林炎帶兄弟,講的是一個義字。”林炎繼續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錢,大家一起掙。事,大家一起扛。但規矩,也要一起守。”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個人:“咱們走的是條險路,一步踏錯,萬劫不復。所以,要謹慎,要團結,要守規矩。聽明白了嗎?”
“明白!”衆人齊聲說。
“吃飯。”
衆人重新動筷,但氣氛明顯嚴肅了許多。
吃完飯,各自散去。孫健帶着大牛他們去收拾宿舍,陳新材去整理文件,阿龍阿虎去檢查圍牆。
周小雅收拾碗筷,林炎幫她。
兩人在廚房洗碗,水聲譁譁。
“林炎,”周小雅小聲說,“你剛才……好凶。”
“不凶管不住人。”林炎說,“現在人少,好管。以後人多了,更難管。”
“你會管好的。”周小雅說,“我相信你。”
林炎看着她。她系着圍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臉上沾了點洗碗的泡沫,像只小花貓。
他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泡沫。
周小雅臉紅了,低下頭,繼續洗碗。
洗到一半,她忽然說:“林炎,咱們給爺爺寫封信吧。”
林炎手一頓。
“告訴他,咱們在莞城安家了,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這麼多兄弟。”周小雅繼續說,“讓他別擔心。”
林炎沉默了幾秒:“他不會看信。”
“爲什麼?”
“他不識字。”
周小雅愣了愣,然後說:“那……那咱們寄點錢回去。讓他買點好吃的,買件新衣服。”
“嗯。”
洗完碗,周小雅去燒水給大家洗澡。林炎走到院子裏,看着已經初具規模的“新家”。
圍牆很高,鐵絲網在月光下閃着冷光。主樓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像一只只眼睛。院子裏停着三輛卡車,像三頭蟄伏的巨獸。
遠處,莞城的燈火連成一片,像星河倒懸。
這裏,將是他的新起點。
正想着,大哥大響了。
是沈薇薇。
“搬新家了?”她問。
“你怎麼知道?”
“在莞城,我想知道的事,不難知道。”沈薇薇笑了笑,“農機站不錯,地方大,易守難攻。你眼光可以。”
“有事?”
“兩件事。”沈薇薇聲音嚴肅起來,“第一,肥仔強查到你了。”
林炎眼神一凝:“這麼快?”
“你昨晚在錦繡花園跟我交易,被人看見了。”沈薇薇說,“肥仔強有個手下,就住那棟樓。他認出你了。”
林炎沉默。
“不過暫時沒事。”沈薇薇繼續說,“肥仔強現在忙着對付太子輝和豉油真,騰不出手來收拾你。但等他緩過勁,肯定會找你麻煩。”
“第二件事呢?”
“太子輝想見你。”
林炎愣了愣:“太子輝?見我?”
“對。”沈薇薇說,“他托人帶話,明天中午,在‘皇朝酒樓’請你吃飯。”
“爲什麼?”
“不知道。”沈薇薇說,“但我猜,跟白毛雞有關。太子輝和豉油真鬧翻了,白毛雞又虎視眈眈。他可能需要盟友。”
“你覺得我該去?”
“去。”沈薇薇很肯定,“這是個機會。太子輝在黃江勢力很大,如果能跟他搭上線,對你只有好處。”
“風險呢?”
“風險肯定有。”沈薇薇說,“太子輝這個人,笑面虎,表面客氣,背後捅刀。你去了,要小心。”
“好。”林炎說,“我去。”
掛了電話,林炎站在院子裏,看着遠處的燈火。
太子輝,黃江的話事人,莞城四虎之一。
他要見自己。
是福是禍?
不知道。
但路已經走到這兒了,只能往前走。
他轉身,走回主樓。
周小雅已經燒好了水,正在給大家分。看見林炎,她端了盆熱水過來:“燙燙腳,解乏。”
林炎在門檻上坐下,脫了鞋襪,把腳放進熱水裏。
水溫正好,燙得腳心發麻。
周小雅蹲在他身邊,幫他按腳。她的手很軟,力道適中,按得很舒服。
“林炎,”她小聲說,“明天……你要出去嗎?”
“嗯。”
“危險嗎?”
“不危險。”
“騙人。”周小雅抬起頭,看着他,“你每次說不危險,就是最危險的時候。”
林炎看着她,沒說話。
周小雅眼睛紅了,但她忍着沒哭:“那你……小心點。我等你回來。”
“嗯。”
周小雅低下頭,繼續幫他按腳。眼淚掉進熱水裏,沒起一點漣漪。
月光如水,灑在兩人身上。
很靜。
但林炎知道,這寧靜只是暴風雨前的假象。
明天,要去見太子輝。
後天,要跑惠州那趟貨。
大後天,肥仔強可能會找上門。
每一天,都是新的挑戰。
但他不怕。
因爲他有家,有兄弟,有女人。
他要守住這一切。
不惜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