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渺,你哭了?”
他只是輕輕問了一句。
陽光透過窗櫺照進來,形成一道道光柱。
他的話語,震動得光柱裏飛舞的灰塵亂作一團。
少女終於抬起低垂的頭,看向那個頎長挺拔的英俊男人。
好像穿過五十年的漫長歲月,穿過無窮無盡的煎熬瞬間,與上一世的陸沉淵在對視。
陸沉淵,我終於救到你了。
你的恩情,我還了。
“沒有。”
她盡量掩飾聲音中的哽意,維持表面平靜。
“剛才若是沒避開呢?”
男人語氣偏涼,輕飄飄近乎玩味的語氣,聽起來倒像帶着點諷刺。
做皇帝多年,死亡威脅每天如影隨形。
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天躺下後,明天還能不能醒來。
昨天一樣。
後天也會是一樣。
坐上皇位後,生與死的選擇權從來就不在他手裏。
以他的勤奮和謹慎,也就是多活幾年和少活幾年的區別。
哪天懈怠一點點,壞運氣砸過來,下一瞬一命嗚呼也是大有可能。
他曾經很恐懼,也很抗拒。
可子久了,早就麻了。
瓦罐不離井口破,大將難免陣前亡。
本朝大臣,活到八十歲、九十歲高齡的比比皆是。
皇帝卻鮮少有活過四十歲的。
不就是一條命嗎?
沒就沒了。
多活一天,賺一天。
只是他才二十歲,這麼年輕就死,太窩囊,太丟臉。
他沒想到,她會舍身撲救。
竟然有這麼傻的,把他看得比她自己的命還重要。
事後還像沒事人似的,站在那默不作聲,既不趁機提條件,也不裝模作樣假裝關心他。
偶爾瞥過來的一眼,軟乎乎的,溼漉漉的。
好像,他是她的寶貝。
值得她用性命去守護。
他從沒被人這樣寵過。
事實上,就算是親娘在世,哄他睡覺時,都沒用過這麼柔軟的眼神。
這種感受,讓他渾身難受極了。
想掙脫,想逃離,想拒絕。
卻又莫名其妙地想靠近。
空氣靜謐,少女身上的徘徊花香氣一絲絲一縷縷往他肺裏鑽,異樣的癢,微微地疼,莫名地酸。
她目光緩緩上移,落在了陸沉淵臉上。
沒避開?
如果不是陸沉淵用力一扣,那支箭大概會射中她。
所以,剛才他也救了她。
她還是欠他的。
她連忙曲膝行禮:“多謝皇上救命之恩。”
空氣再度安靜。
良久,面前的男人輕輕一笑,聲音中摻雜了幾分嘲諷。
“姜姑娘還真是多禮。”
說着,他往前邁出一步,質感極佳的衣襟下擺幾乎要貼上她額頭。
她的肩膀瞬間僵硬,沒敢抬頭。
男人把她的抗拒看在眼裏,伸出的手頓在空中,慢慢握成拳,最後悄然縮回去,背在身後。
他垂眸看着她,最後只是扔下不經意的一句:“既然不怕死,那就好好活着。”
硬朗的聲線略微低沉,尾音微微上揚,像羽毛,在她心上輕輕撓了一下。
她愣住。
她哪有不怕死?
他這句話說得莫名其妙,可那副語調卻有點不正經,像調情,撩撥着她的心弦。
男人隨即轉身離開。
空氣中,淡淡冷冽的龍涎香散盡了。
姜渺緩緩站直身子。
自嘲地笑了下,爲自己的一時失神。
吃虧還沒吃夠麼?
上次哭着喊了他一聲“夫君”,就害得她名聲盡毀,成爲衆人口中的“不要臉女人”。
怎麼還奢望和他有什麼牽扯?
這輩子,他們沒有任何關系。
敬而遠之,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
姜渺回到清寧宮,許太後一臉焦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又叫來太醫給她把脈問診。
沒想到,只是讓她出門剪幾枝花,竟然會遇到行刺。
確認她安然無恙,只是受到點驚嚇後,許太後還是迅速做出決定。
“渺渺,宮裏竟然不太平,哀家不多留你小住了。”
“是太後厚愛,臣女叨擾多,也該回家了。”
姜渺不想在住在宮裏。
每次遇到陸沉淵,都感覺心裏七上八下的。
“來人,”許太後喊來女官。
“準備黃金五百兩,白銀五千兩,另外還有緙絲、蜀錦各兩匹,首飾四套,還有其他綾羅綢緞,送去安國公府,給渺渺。”
女官應是。
去年江南織造局只進貢了六匹緙絲,許太後留了兩匹,其餘給了皇後。
皇後拿去賞了人。
過年時,四匹緙絲被名門貴婦穿在身上,引來無數豔羨,去年剛嫁人的小女兒鬧小孩子脾氣,向她討要這兩匹。
許太後沒給。
本來就是想留着給姜渺。
特地讓人專程送去安國公府,是爲了給姜渺做面子。
皇後也讓人送來一些首飾布料,說是給她壓驚。
-
各種賞賜裝了滿滿兩大車。
有太後身邊的周公公護送,整個安國公府的主子們都迎了出來。
祖母、二叔一大家子站了一堆,和上輩子一樣。
上輩子,姜渺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可後來,已經襲了安國公爵位的大哥暴斃,侄子希哥兒沒多久也患天花沒了,當勳衛的二哥死在了那場刺裏。
整個安國公府都落到了二叔手裏。
陸沉淵死後,二叔就迫不及待地想代她這個皇太後執掌權柄。
她抱着孩子坐上龍椅,靠裝柔弱無知,周旋在各個勢力之間,拉攏這個打壓那個。
後來她才查出來,大哥和二哥的死,都與祖母和二叔脫不了關系。
那次針對她和陸沉淵的刺,背後就有二叔的手筆。
用了整整七年,她才鏟除二叔,親手送祖母上路。
這輩子,她不會再任由祖母和二叔害死她兩個哥哥。
周公公笑眯眯:“姜姑娘的住處在哪?咱家把太後的賞賜給她搬進去。”
祖母:“在竹裏館,來人,去帶路。”
姜渺開口了:“祖母,我的院子是棲梧閣,什麼時候變成竹裏館了?”
祖母微笑,“棲梧閣現在有人住了,竹裏館幽靜,靠近湖水,夏天涼涼快快的,正適合你住。”
她說得坦坦蕩蕩,一副爲她考慮的模樣。
可棲梧閣才是整個府裏最好的地方,父母還在世時特地讓她這個掌上明珠住的。
而竹裏館狹小破舊又偏僻,夏天蚊蟲極多,冬天又冷,已經空置多年。
上輩子她沒有計較,結果被安國公府上上下下看不起。
沒了父母依仗的四小姐,祖母不疼,兄嫂不愛,誰都可以欺負,在姜家是個透明的小可憐,連婚事都被人搶過。
姜渺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諸人:“祖母,棲梧閣是我爹娘在世時特地命我住的,我雖離京四年,父母賜不敢辭,等棲梧閣收拾出來了,我再進門。”
她又笑問:“現在是誰住在棲梧閣?”
祖母面色不悅,“是你六妹妹,一個院子,你也要和她爭?阿渺,做人不要太斤斤計較。”
六妹妹是二叔的女兒,也是祖母的親孫女。
姜渺驚訝:“父親在世時,不是已經和二叔分家了嗎?怎麼二叔一家還住在國公府裏?”
祖母被噎住。
“阿渺,一家人,你何必說兩家話?”
姜渺靜靜看着祖母,“我是安國公府嫡出小姐,自己的院子被人占了,連說一句都不行嗎?”
周公公站出來:“安國公府竟被雀占鳩巢,咱家回宮就稟告太後一聲,把安國公叫回來整頓府務。”
祖母面色難看,只得讓步,“去,快把棲梧閣收拾出來。”
一行人在安國公府大門外僵持着。
安國公府上上下下的仆人們看到了風向,都知道四小姐不好惹。
一直到天黑時分,棲梧閣才收拾妥當。
姜渺清點箱籠,卻發現那只裝有配置護心丹原材料的箱籠不見了。
她頓時心涼了半截。
一個月的時間十分緊急,藥材又丟了,重新找一遍,很可能就制不出來了。
必須找回這只箱籠。
抬箱籠的人都是宮裏的人,箱籠怎麼會不見?
她趕緊讓人去尋已經離開的周公公。
-
棲梧閣有小廚房。
從金陵一起回來的杭嬤嬤給姜渺做了一桌快速菜。
鹽水鴨,素什錦,雪菜毛豆,蛋花湯,白米飯。
家常可口,是上輩子姜渺幾十年未曾品嚐過的口味。
讓她想起了當年在金陵時陪阿娘用飯的溫馨時光。
桌上燭光搖曳,姜渺邊吃邊恍惚,仿佛阿娘還坐在她對面。
杭嬤嬤在一旁欲言又止。
“姑娘,少吃些,夫人要是還在,又要擔心積食了。”
姜渺仰頭喝完最後一口湯,擦擦嘴,“是杭嬤嬤你做的飯太好吃了。”
杭嬤嬤手腳麻利收拾碗筷,嘴角上揚,自豪得不得了:“是我們姑娘和夫人一樣,都好養活。”
金陵四年,杭嬤嬤陪着她和阿娘經歷了許多艱難時刻,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也是母親留給她的忠仆。
住進棲梧閣,好像爹娘都在、疼她愛她的舊時光又都回來了。
五十年櫛風沐雨歸來,她最想做的,還是爹娘跟前可以肆意撒嬌的小棉襖。
爹娘不在了。
可家還在。
她要替父母,好好守住哥哥,守好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