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青的身體僵得像一塊石頭。
懷裏那塊沉甸甸的臘肉,油膩又冰冷,隔着單薄的衣料,存在感強得嚇人。肉的邊緣硌着她的肋骨,那重量,像是壓在她心口的一塊巨石。
她手裏還捏着那沓嶄新的“大團結”,手心裏的汗把錢都浸得有些發。
地窖敞開着,肉香和錢的氣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沖擊。
趙烈就蹲在她面前,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一句話也不說。
屋裏死一般的寂靜。
林青青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能把房頂掀翻。她觸碰了他的秘密,這個男人,隨時可以像捏死一只螞蟻一樣,讓她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得無聲無息。
可他沒有。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張因爲恐懼而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伸出手,將林青青手裏那沓被汗浸溼的錢,不輕不重地拿了過來,重新放回了鐵盒裏。
“咔噠”一聲,盒蓋合上。
他把鐵盒扔回地窖,又把那塊厚重的木板蓋了回去,最後抓起幾把草,胡亂地鋪在上面,恢復了原樣。
做完這一切,他才站起身,用一種不帶任何情緒的腔調,對還僵在地上的林青青說:“走。”
一個字,又冷又硬。
林青青的腦子一片空白,身體卻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懷裏那塊臘肉差點滑掉,被她死死抱住。
她不敢看趙烈的臉,低着頭,就想往外跑。
“等等。”趙烈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林青青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只聽見幾聲窸窸窣窣的響動,趙烈走過來,不由分說地扯開她的紅棉襖,將那塊三四斤重的臘肉,粗暴地塞進了她的棉衣內側。
臘肉緊緊貼着她的腰腹,那股冰涼油膩的感覺,讓她渾身都起了一層疙瘩。
“用衣服蓋好。”他命令道,“從現在起,出了這扇門,你要是敢讓第三個人知道這塊肉,我就把你的骨頭一拆下來喂豬。”
他的話裏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林青青的身體抖了一下,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裹緊了棉襖,整個人看上去臃腫了一圈。那塊肉像個即將出世的胎兒,別扭地頂在她的腹部。
她不敢再停留,低着頭,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出了那間讓她心驚肉跳的小屋。
回到冰冷的東屋,關上門,林青青背靠着門板,雙腿一軟,差點滑坐在地。
心還在狂跳,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她喘息了半天,才稍微平復了一些。她掀開棉衣,看着那塊肥瘦相間的臘肉,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怕。
藏在哪兒?
這麼大一塊肉,藏在哪兒才不會被發現?
這個家裏,沒有一寸地方是真正屬於她的。婆婆趙母會隨時闖進來翻箱倒櫃,趙剛也可能心血來進來找東西。
林青青的目光在屋裏巡視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她睡的那面土炕的炕頭。
炕頭連着牆壁,牆角的位置,因爲常年煙熏火燎,有幾塊土坯鬆動了。
她心裏有了主意。
她找來一燒火棍,小心翼翼地將那幾塊鬆動的土坯撬開,裏面正好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空洞。她找來幾張舊報紙,將臘肉嚴嚴實實地包了好幾層,塞了進去。又把土坯一塊塊地按原樣嵌回去,用灶膛裏掏出來的黑灰抹在縫隙上,僞裝成煙熏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才終於鬆了一口氣,整個人虛脫地躺倒在冰冷的炕上。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林青青依舊每天燒火做飯,洗衣刷碗,聽着婆婆的叫罵和王麗麗的炫耀。
但她的心裏,卻揣着一個滾燙的秘密,不再像從前那樣空洞和麻木。
她總會不自覺地看向炕頭那個位置,好像那裏藏着的不是一塊肉,而是她所有的希望。
第三天夜裏,她又被餓醒了。
高燒退了之後,身體極度虛弱,對食物的渴望變得異常強烈。
她聽着隔壁正房傳來的趙剛的鼾聲,和王麗麗夢裏不清不楚的囈語,只覺得胃裏像是有一把刀在攪。
就在她餓得眼冒金星的時候,東屋的木門,被極輕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夜裏,卻格外清晰。
林青青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是誰。
她沒有出聲,光着腳下了地,走到門邊,輕輕拉開了門栓。
門口,站着的果然是趙烈。
夜色很深,他高大的身影在門外像一堵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朝她偏了偏頭,示意她跟上。
林青青的心跳得飛快。她知道他要什麼。
她沒有猶豫,帶上門,跟着他,一前一後,穿過積雪的院子,再次走進了那間破敗又溫暖的小屋。
屋裏的炕燒得滾燙。
和前幾次不一樣的是,屋子中間的地上,多了一只小小的泥爐子。爐膛裏的火燒得正旺,上面架着一口豁了口的黑鐵鍋。
鍋裏,正“咕嘟咕嘟”地燉着東西。
一股濃鬱到霸道的肉香,混着白菜的清甜,在小小的屋子裏彌漫,鑽進林青青的鼻子裏,瞬間就勾起了她所有的饞蟲。
她看見了,鍋裏翻滾着的,正是那天她藏起來的臘肉!
他不知什麼時候,又給拿了出來。
趙烈讓她在炕沿上坐下,自己則蹲在泥爐子前,拿着一木棍,撥弄着鍋裏的肉。
臘肉被燉得晶瑩剔透,肥肉的部分變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瘦肉也吸飽了湯汁,變得酥爛。大片的白菜葉子在肉湯裏翻滾,被染上了一層誘人的油光。
林青青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趙烈聽見了,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沒回頭,只是從旁邊拿過一個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用大鐵勺,一勺一勺地往碗裏舀。
他舀的全是肉。
大塊的肥肉,厚實的瘦肉,堆滿了整個碗,連白菜都只象征性地放了幾片。
他把那滿滿一碗肉,重重地放在林青青面前的炕沿上,又遞給她一雙筷子。
然後,他給自己盛了一碗。
他那碗裏,只有幾片被肉湯浸過的白菜葉子,連一片肉末都看不到。他又從牆角拿了兩個黑乎乎的、能硌掉牙的窩窩頭,就着那碗白菜湯,大口地啃了起來。
林青青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堆成小山的肉,又看了看他碗裏那點可憐的菜葉,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最大的肥肉,想放到他的碗裏。
她的筷子剛伸過去,就被趙烈用眼神制止了。
那不是一個凶狠的眼神,只是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
“吃。”他嘴裏嚼着窩窩頭,含混不清地吐出一個字。
林青青的手停在半空中,又默默地縮了回來。她低下頭,夾起一塊肉,放進了嘴裏。
肉被燉得極爛,幾乎是入口即化。濃鬱的鹹香和油脂的甘美在舌尖上瞬間炸開,那滋味,好得讓她想哭。
她再也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她吃得很快,像是要把這兩年受的所有委屈,都隨着這碗肉一起,吞進肚子裏。
趙烈不說話,就坐在她對面,啃着他那硬邦邦的窩窩頭,一雙眼睛,卻一錯不錯地看着她。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樣子,看着她被熱氣熏得發紅的臉頰。
直到林青青吃了大半碗,速度才慢了下來。
她實在是吃不下了,胃裏暖烘烘的,從未有過的滿足。
她放下筷子,一抬頭,正好對上趙烈那雙黑沉沉的眼睛。
“吃飽了?”他問,聲音沙啞。
林青青點了點頭。
趙烈看着她,目光從她油亮的嘴唇,滑到她依舊消瘦的臉頰,最後,又回到了她的眼睛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她聽。
“你太瘦了,多吃點。”
他說着,又把剩下的那點肉湯推到她面前。
“吃胖了,才經得起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