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廣外招聘會人聲鼎沸,滿倉盯着新入職員工的簡歷皺起眉頭。玻璃窗外,李佳正帶着三個實習生核對發票,算盤聲比往日急促許多。
"劉總,這是本月第七起投訴。"蘇禾把文件夾輕輕推過來,漢服袖口沾着墨水漬。上周某機械廠的技術手冊翻譯出錯,導致生產線停工三小時。滿倉翻看事故報告時,發現譯者署名是個陌生名字。
茶水間的爭吵聲突然炸開。兩個新來的譯員爲"淬火工藝"的譯法爭得面紅耳赤,地上散落着吃剩的盒飯。滿倉彎腰撿起粘着米粒的《機械工程詞典》,書頁間夾着張酒吧消費單——開票時間正是翻譯事故當天下午。
李佳把工資表拍在桌上時,窗邊的算盤珠震得譁啦響:"上個月加班費超支四成,但項目量只增兩成。"滿倉順着他的指尖看去,某個譯員竟有二十天凌晨打卡記錄。
暴雨夜,滿倉跟着導航找到城中村網吧。煙霧繚繞的包廂裏,三個掛着工牌的員工正在遊戲裏廝殺,電腦邊摞着未校對的合同。"反正機翻改改就行,"戴眼鏡的寸頭啐了口瓜子殼,"那土老板懂什麼日語。"
蘇禾連夜帶人重翻出錯文件時,發現某頁竟殘留着某翻譯軟件的水印。晨光漫進窗戶,她盯着黑咖啡裏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兩年前滿倉蹲在後廚背單詞的模樣。
滿倉在晨會上宣布全員考核時,會議室吊燈突然熄滅。李佳默默點燃蠟燭,火光映出牆面的業績曲線——那條曾昂揚向上的紅線,如今像垂死的病人心電圖的最後掙扎。
老客戶鬆本先生來訪那日,前台實習生把"株式會社"寫成"豬式會席"。滿倉彎腰撿起被撕碎的名片,發現碎片背面畫着潦草的麻將牌譜。李佳從財務室追出來,舉着實習生報銷的五星級酒店發票:"他說陪客戶應酬,但那天鬆本先生在東京住院。"
裁員的暴雨來得又急又狠。李佳把算盤珠撥得震天響,每個被辭退的名字都對應着精確的補償金。蘇禾在洗手間聽見隔間裏的抽泣聲,那件被淚水打溼的工牌上,還別着招聘會送的塑料蝴蝶胸針。
滿倉蹲在倉庫清點存貨時,翻出創業初期的舊賬本。泛黃的紙頁上,李佳用紅筆圈出他們第一筆盈利:爲農家樂翻譯的日文菜單,報酬是兩筐土雞蛋。蘇禾的簪子從發間滑落,在瓷磚上敲出清響。
"我想重啓學徒制。"滿倉把生鏽的訂書機按得咔咔響。李佳從保險櫃取出林婉君的手札,1996年的筆記裏寫着:"農科所實習生需跟滿三季作物周期。"蘇禾連夜擬定的培訓計劃上,油墨未幹的標題映着晨光——《譯員百日養成計劃》。
首期學徒班開班那日,李佳把算盤掛在教室牆上。滿倉穿着肘部打補丁的舊西裝,給五個新人發下泛黃的《齊民要術》日譯本。窗外木棉絮飄進來,落在蘇禾新別的蝴蝶發卡上——那是用投訴信折成的紙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