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時,滿倉已候在外國語學院家屬樓下。六號樓牆根處堆着煤球,他數到第三十七塊時,三樓的藍布窗簾動了動。張圖教授提着鳥籠下樓,灰布鞋踩過滿地槐花,對滿倉的招呼恍若未聞。
蘇禾把聘書改了七稿,灑金紅箋終究被退回。李佳在退件包裹裏發現張教授親批的筆記:"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泛黃的宣紙上字跡遒勁,竟是抄錄的白居易《琵琶行》。
滿倉蹲在舊書市淘到張教授早年譯作時,封底借閱卡上的日期刺痛眼睛——1998年6月,正是林婉君車禍前月。借書人籤名龍飛鳳舞,與林教授實驗日志的批注筆跡如出一轍。滿倉心裏一驚,難道張教授和林婉君之間有着不爲人知的關系?他決定找個機會和張教授當面問清楚。
幾天後,滿倉再次守在了家屬樓下。等張教授出門遛鳥時,他鼓起勇氣跟了上去。“張教授,我有點事想請教您。”滿倉緊張地說道。張教授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說吧。”
滿倉拿出那本舊書,指着借閱卡上的籤名,“您看這個,和林婉君教授日志的批注筆跡很像,您認識林教授吧?”張教授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他沉默了片刻,“那又如何,不過是巧合罷了。”說完便加快腳步離開了。
滿倉望着張教授的背影,心中的疑惑更重了。他覺得張教授的反應太過異常,這裏面肯定藏着什麼秘密。爲了弄清楚真相,滿倉決定從張教授身邊的人入手,說不定能找到新的線索。
暴雨澆透滿倉的舊西裝時,他正給養老院擦玻璃。張教授母親的房間在走廊盡頭,窗台上擺着褪色的蝴蝶標本。護工說老太太逢人就念叨:"我家阿圖和小婉約好要合譯《源氏物語》的......"
李佳翻遍舊賬本,在1997年某筆農科所印刷費裏找到線索。蘇禾連夜跑到檔案館,泛黃的會議紀要顯示:張圖曾與林婉君共同主持"中日農學術語標準化項目",項目因故終止於1998年夏。
滿倉抱着泛潮的會議記錄敲開張家門。張教授撫摸着扉頁合影,照片裏穿的確良襯衫的年輕人,正在試驗田裏爲林婉君撐着遮陽傘。檐角風鈴突然叮咚,驚醒了標本框裏沉睡二十年的碧鳳蝶。
開學日的階梯教室飄着粉筆灰,張教授把《農業古語考》講義拍在講台:"今兒咱們從'薅草'的訓詁說起。"後排打瞌睡的年輕譯員突然坐直——滿倉帶着全體學員坐在最後一排,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着"稗""秕""糠"的區別。
秋分那天,李佳在工資表裏新增了"田間津貼"。二十名譯員跟着張教授蹲在試驗田埂,褲腳沾滿泥點。"'間苗'的'間'讀第四聲,"老教授掐掉多餘的麥苗,"翻譯和農活一樣,舍不得間苗就長不出好莊稼。"
初雪落滿學院路時,蘇禾在茶水間發現張教授的保溫杯。杯身貼着泛黃的便籤,是林婉君清秀的小楷:"阿圖,今日嫁接的麥穗生出雙芒,盼譯稿亦能如此。"窗外,滿倉正帶着新學員掃雪,鐵鍬鏟過處露出墨綠的冬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