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來的張助理。
陸懷瑾心中微微一凜。他前世接觸過不少體制內的人，知道這個年代，尤其是基層，一個“公社助理”的分量可不輕，往往代表着上級的耳目和意志。陸建國如此鄭重其事，說明這位張助理很可能不僅僅是“聽說”，而是帶着某種目的來的。
他臉上不露絲毫異樣，禮貌地微微躬身：“張助理，您好。”
張助理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陸懷瑾身上掃過，從他還沾着泥點子的褲腳，到他平靜而清亮的眼睛，最後落在他家院子裏那個修補過的、造型與村裏常見土灶明顯不同的省柴灶上。
“你就是陸懷瑾？搞出這個省柴灶的後生？”張助理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字字清晰，帶着一種慣常的審視力。
“是我。算不上搞出來，就是自己瞎琢磨，試着改了一下家裏的舊灶。”陸懷瑾回答得不卑不亢，既沒居功，也沒過於謙虛。
“瞎琢磨？”張助理走上前，圍着省柴灶轉了一圈，蹲下身，仔細看了看灶膛結構、通風口、甚至用手摸了摸糊灶的黏土，“這結構，這風道走向，可不像是瞎琢磨能弄出來的。跟以前公社推廣過的‘馬蹄形回風灶’有點像，但更簡單，用料也更土。”
陸建國在旁邊陪着笑：“張助理好眼力。懷瑾這孩子，是高中生，可能看書多，點子活。”
張助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看向陸懷瑾：“陸支書說你幫王老拐和周寡婦家也改了灶，效果都不錯？省柴，少煙？”
“是的。主要是想着能給家裏、給缺勞力的鄉親省點力氣。”陸懷瑾回答。
“帶我去看看。”張助理言簡意賅。
陸建國連忙道：“好，好，這邊走。”
一行人先去了王老拐家。王老拐正坐在新灶前燒水，看到支書和一位氣度不凡的部模樣的人進來，緊張得差點把手裏的柴火扔了。
張助理示意他繼續，自己則仔細觀察火焰、煙囪口、柴火的燃燒情況，甚至還問了王老拐幾句常耗柴量的對比。王老拐磕磕巴巴，但意思表達清楚了：新灶至少省三成柴，還沒啥煙，好燒。
接着又去了周寡婦家。周家女人正用新灶煮豬食，火焰穩定，鍋裏咕嘟咕嘟冒着泡。張助理同樣仔細查看詢問。
兩處看完，張助理臉上那層嚴肅的審視淡化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思的表情。他背着手，慢慢往回走，陸建國和陸懷瑾跟在後面。
“小陸同志，”張助理忽然開口，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你這個改良灶，有沒有想過，在更大範圍推廣？”
來了。陸懷瑾心中早有預料。他略作沉吟，道：“張助理，這灶結構不復雜，材料就是常見的土和碎磚，手藝要求也不高，肯用心學，一般人都能弄。推廣……技術上應該沒問題。但是……”
“但是什麼？”張助理停下腳步，看着他。
“但是，各家情況不一樣。有些人家的舊灶位置、房屋結構可能不適合直接照搬。而且，改灶畢竟要動土，有些老人可能覺得動灶台不吉利，或者嫌麻煩。”陸懷瑾說出了實際可能存在的阻力，顯得考慮周全，而非盲目樂觀。
張助理眼中閃過一絲贊許。這年輕人，不驕不躁，能看到問題，很難得。
“你說的有道理。不過，利大於弊。”張助理緩緩道，“尤其是對缺勞力、燃料困難的貧困家庭，這能實實在在減輕負擔。咱們公社下面，這樣的家庭不少。今年冬天燃料供應又比較緊張……”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白。陸建國在一旁聽得心頭一跳，看來公社對這事是真上心了。
“小陸同志，你看這樣行不行。”張助理斟酌着措辭，“你先把手藝總結一下，畫個簡單的示意圖，把關鍵要點標清楚。然後，在你們村，選幾戶有代表性的，不同類型的家庭，幫着把灶改好，作爲示範點。材料和人手，村裏可以適當支持一下。等效果穩定了，積累點經驗，公社可以考慮組織各大隊派人來學習，或者請你去做個簡單的技術講解。”
這是要將他個人摸索的技術，上升到公社層面進行試驗性推廣了！陸建國聽得心頭火熱，這可是露臉的好事！如果搞成了，不僅是陸懷瑾，連他這村支書臉上都有光。
陸懷瑾心中快速權衡。這無疑是擴大影響力、獲取官方認可和潛在資源的好機會。但樹大招風，也會讓他更顯眼，陸大強之流恐怕會更嫉恨。不過，有公社這層關系在，明面上的惡意反而會收斂些。
“感謝張助理和公社領導的重視。”陸懷瑾表態道，“我一定盡力把灶改好，把手藝要點總結清楚。能爲鄉親們做點實事，我也很高興。”
“好！”張助理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容，“年輕人，有想法，肯實，很好。陸支書，這事你多費心，配合好小陸同志。有什麼困難，及時向公社反映。”
“一定一定！張助理您放心！”陸建國連忙保證。
張助理又勉勵了陸懷瑾幾句，便在陸建國的陪同下離開了，看樣子還要去村部或者別處看看。
目送他們走遠，陸懷瑾回到自家院子。母親趙秀英和妹妹陸小梅都緊張地等在屋裏。
“瑾娃子，公社來的大領導……沒爲難你吧？”趙秀英擔憂地問。
“沒有，媽。領導是來看咱家的省柴灶的，覺得好，想在全公社推廣呢。”陸懷瑾簡單解釋。
“全公社推廣？”趙秀英驚呆了，“這……這能行嗎？”
“哥，你真厲害！連公社領導都誇你！”陸小梅則是一臉崇拜。
“八字還沒一撇呢，先得把咱村這幾戶示範點做好。”陸懷瑾很清醒。官方的關注是雙刃劍，做好了有獎勵，做砸了，責任也跑不了。
不過，這確實是機會。他立刻開始行動。先找出妹妹用剩的作業本和鉛筆，憑借腦海中的清晰記憶和系統提供的細節，開始繪制省柴灶的結構示意圖。他畫得很仔細，正面、側面、剖面，關鍵尺寸（用“幾磚寬”、“幾指厚”這種土辦法標注），通風道走向，黏土配比，甚至點火和控火的竅門，都用最直白易懂的語言寫在旁邊。
畫完圖，他開始構思“不同類型家庭”的示範點。王老拐（孤寡老人）、周寡婦（傷殘家庭、多子女）已經有了。還需要一戶房屋結構特殊的，比如灶台挨着內牆的；一戶觀念可能保守、需要說服的……
正思考着，院門外又有人喊：“懷瑾哥！懷瑾哥在家嗎？”
聲音有些陌生。陸懷瑾走出去，只見一個十六七歲、皮膚黝黑、身材結實的少年站在門口，臉上帶着憨厚又有些局促的笑容，是周寡婦家的大兒子，周大牛。
“大牛？有事？”
周大牛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懷瑾哥，我娘讓我來謝謝你。還有……我看了你改灶，覺得你手藝真棒！我……我想跟你學！我不要工錢，就跟着你打下手，學點本事，行不？”
陸懷瑾心中一動。周大牛這孩子，看着憨實，但昨天幫忙時手腳挺麻利，是個肯能吃苦的。自己現在確實需要幫手，無論是改灶，還是後續可能進行的食用菌試驗，都需要可靠的人手。
“你想學？”陸懷瑾看着他，“這活可不輕鬆，泥裏水裏，還要動腦子。”
“我不怕累！我能學！”周大牛眼睛一亮，急忙表態，“懷瑾哥，我……我家裏情況你也知道，我就想學門手藝，以後能幫襯家裏，也讓弟弟妹妹少受點苦。”
話說得實在。陸懷瑾點點頭：“行。那你以後有空就過來。不過事先說好，跟着我，得聽安排，手腳要淨，嘴要嚴實。”
“我保證！懷瑾哥，我都聽你的！”周大牛激動得臉都紅了。
【檢測到宿主獲得第一位自願追隨者（初級）。團隊建設要素開啓。】
【追隨者：周大牛（忠誠度：75，潛力：普通，技能：無特殊，狀態：渴望學習/改善家庭）。】
【提示：合理的引導與培養可提升追隨者能力與忠誠度，成爲助力。】
系統竟然還有這種功能？陸懷瑾有些意外，但隨即了然。鄉土復興，單打獨鬥肯定不行，需要人手。
“那正好，你幫我看看這個圖，能看懂不？”陸懷瑾把剛畫的示意圖遞給周大牛，既是測試他的悟性，也是開始教學。
周大牛接過，認認真真地看，雖然有些字不認識，但圖大致能看明白，不時問幾個問題，竟然都能問到點子上。這孩子，是塊可造之材。
一下午，陸懷瑾帶着周大牛，又在村裏選了兩戶人家作爲示範點。一戶是村南頭的五保戶劉，她家灶台位置別扭，空間狹小；另一戶是村中輩分較高的陸三爺家，老人有些守舊，需要多做溝通。
有周大牛幫忙和泥、遞磚，效率高了不少。陸懷瑾一邊動手，一邊講解要點，周大牛學得飛快。兩處灶台改完試火，效果同樣顯著。劉拉着陸懷瑾的手直說“好孩子”，陸三爺雖然沒多說什麼，但看着新灶那省柴少煙的火苗，也是捋着胡子微微點頭。
【‘薪火相傳’任務進度更新：成功傳授並協助建造改良灶（4/3）。超額完成！】
【任務完成！獎勵發放：系統貨幣+1單位；解鎖‘初級復合材料’簡易配方——‘簡易防水防黏土改良劑’配方。】
【系統貨幣：1.95單位。】
【宿主在陸家坳的微小影響力提升至‘初顯’。部分村民對宿主的態度由‘同情/忽視’轉爲‘好奇/認可’。】
超額完成任務，獎勵豐厚。尤其是那個“防水防黏土改良劑”配方，主要材料是石灰、少量桐油（或替代品）和草木灰，成本不高，但能顯著提高土坯或灶台的耐久性，對抗南方溼天氣很有用。這對他後續可能擴大規模的任何土建工程（比如更正規的菌棚）都大有裨益。
傍晚時分，陸懷瑾讓周大牛先回家，自己也拖着疲憊但充實的身子回到家中。剛進院子，就見妹妹陸小梅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哥，下午你和大牛哥出去後，孫二狗又在咱家附近轉悠，看到我在院子裏，就趕緊跑了。”
孫二狗？還不死心？陸懷瑾眼神微冷。看來陸大強雖然被關，但他的同夥還在活動，可能是在觀望，也可能在謀劃別的。
“我知道了。以後我不在家，你們關好門。”陸懷瑾叮囑。
“嗯！”陸小梅用力點頭。
夜裏，陸懷瑾躺在硬板床上，復盤着這一天。公社的關注，示範點的建立，第一個追隨者，系統獎勵……一切都朝着積極的方向發展，步伐甚至比他預想的更快。
但陰影並未散去。孫二狗的窺探，陸大強還在村部關着但遲早會出來，還有那個鄰村混子的背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他調出系統面板，看着那1.95單位的系統貨幣，思考着如何利用。直接兌換物資？目前似乎沒有特別緊迫的需求。技能？現有的知識還沒完全消化應用。
他的目光落在“環境掃描”功能上。範圍150米，精度一般。能否升級？
【系統功能升級選項：】
【1. 環境掃描範圍提升至300米：需消耗系統貨幣2單位。】
【2. 環境掃描精度提升（可識別特定植物/礦物微弱信號）：需消耗系統貨幣3單位。】
【3. 開啓初級資源分布預測模型（基於現有掃描數據及時代信息，對區域內可開發資源進行低精度概率預測）：需消耗系統貨幣5單位。】
都不便宜。但每項都很有用。擴大掃描範圍，意味着對後山那片區域的掌控力更強，尋找山貨、勘察地形更便利。提升精度，或許能直接定位雞樅菌窩或者其他有價值植物。資源預測模型就更高級了，相當於一個弱化版的探礦或農業規劃助手。
錢到用時方恨少。陸懷瑾暫時按捺下升級的沖動。先把手頭的事做好，積累更多貨幣和影響力。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後山那片竹林的輪廓，自家屋後簡陋的試驗菌棚，還有村子裏那些剛剛用上新灶、眼中帶着感激和希望的貧困鄉親的面孔。
火種已經點燃，並且開始發出微弱但持續的光和熱。
但要想讓它真正形成燎原之勢，照亮更多角落，驅散更多寒冷和陰影，還需要更多的柴薪，更用心的守護，以及……應對隨時可能襲來的風雨。
窗外，月色清冷。
陸家坳沉睡着，但在某些角落，變革的萌芽和暗流的涌動，都已悄然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