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返校的第三天午後,冬的陽光難得慷慨,把廢棄自行車棚角落的鐵皮棚頂曬得微微發燙。這個角落隱蔽在幾棵老槐樹後面,平時幾乎沒人來,只有幾輛鏽跡斑斑的廢舊自行車歪倒在地上,車筐裏積着去冬的枯葉。
林見陽帶着沈雨眠穿過最後一道灌木叢時,腳步放得很輕。“茶這幾天一直待在這裏,”他低聲說,“我昨天來看它,它有點焦躁,一直在刨那個紙箱。”
他們走近那個用舊紙箱和破毛巾搭成的簡易貓窩。紙箱側面被咬開一個圓洞,大小剛好夠茶進出。窩旁放着兩個小碗,一個盛水,一個盛着吃剩的貓糧——是林見陽昨天留下的。
茶原本蜷在窩裏,聽到腳步聲警惕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在陰影裏發出幽光,但當看清是他們時,那光芒柔和下來。它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迎上來,只是微微動了動身子,發出低低的呼嚕聲。
“它今天好像特別安靜。”沈雨眠說。
林見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貓窩。茶看着他,沒有躲閃,反而調整了一下姿勢。就在它挪動的瞬間,窩裏傳來細微的嚶嚀聲。
沈雨眠屏住呼吸。
林見陽輕輕撥開蓋在上面的破毛巾。陽光斜斜照進紙箱,照亮了窩裏的景象——茶身邊,蜷着三只巴掌大小的小貓。它們眼睛都還閉着,毛溼漉漉地貼在身上,像三團會呼吸的毛線球。
一只橘色,一只黑白相間,還有一只純黑色,最小,也最瘦弱。
茶警惕地看了他們一眼,但似乎認出了這是經常喂它的人,又放鬆下來,低頭用舌頭舔了舔那只黑色的小貓。小黑貓發出細弱的叫聲,在母親懷裏拱了拱。
“是前天夜裏生的。”林見陽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脆弱的畫面,“我昨天來的時候它還在清理,今天看起來好多了。”
沈雨眠也蹲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她的目光無法從那只小黑貓身上移開——它那麼小,那麼瘦,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膛起伏。橘色的小貓和黑白花的小貓都在努力往茶懷裏擠,只有它,被擠到了邊緣,孤零零地縮成一團。
“它好像...”沈雨眠的聲音發顫,“活不下來。”
林見陽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從隨身帶的背包裏拿出準備好的東西:淨的毛巾,一小罐羊粉,還有一支細小的針管。
“試試看。”他說,聲音平靜但堅定,“我們一起。”
他把淨毛巾鋪在紙箱旁邊空地上,動作很輕。然後打開羊粉罐,用保溫杯裏的溫水沖調。粉在溫水裏化開,散發出淡淡的香。他用針管小心地吸取了一點點羊,針尖朝上,輕輕推掉空氣。
“得幫它們保暖。”林見陽說,“茶是第一次當媽媽,可能顧不過來三只。”
沈雨眠看着那只小黑貓。它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又發出一聲嚶嚀,聲音細得像蚊子叫。茶低頭舔了舔它,但很快又被另外兩只更活躍的小貓吸引了注意力。
“我能...抱它嗎?”沈雨眠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林見陽點點頭:“輕一點。用手掌托着,保持溫暖。”
沈雨眠伸出雙手,掌心向上,慢慢探進貓窩。她的手指在發抖,當指尖觸碰到小黑貓溫熱的身體時,那顫抖更明顯了。小貓比想象中還要輕,像一片羽毛,在她掌心裏蜷縮着,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她小心地把它托出來,放在鋪好的淨毛巾上。小黑貓離開了母親,不安地扭動起來,細弱的叫聲更急促了。
“現在喂它。”林見陽把針管遞給她。
沈雨眠接過針管。針管在她顫抖的手指間顯得格外巨大。她把針管尖端輕輕湊近小貓嘴邊,但小黑貓只是茫然地左右擺動腦袋,完全沒有吮吸的意識。
“它不會...”沈雨眠的聲音帶了哭腔。
林見陽在她身邊蹲下。他沒有接過針管,而是伸出左手,輕輕覆在她握着針管的手上。他的手很穩,帶着令人安心的溫度,一點點穩住她顫抖的手指。
“慢一點。”他的聲音近在耳邊,很輕,但清晰,“把針管尖端輕輕放在它嘴邊,擠一點點,讓它嚐到味道。”
沈雨眠照做。羊的香味似乎引起了小貓的反應,它的小鼻子動了動,然後試探性地伸出粉色的舌頭,舔了舔滴在嘴邊的滴。
“好,再擠一點點。”林見陽的手依然覆在她手上,引導着她的動作。
第二滴被小貓舔了進去。然後是第三滴,第四滴...小黑貓開始主動尋找源,雖然動作笨拙,但它確實在努力。
沈雨眠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一滴淚落在小貓身邊的毛巾上,暈開深色的圓點。但她沒有停下動作,繼續小心地喂,針管裏的羊一點點減少。
“它喝了...”她哽咽着說,聲音裏混合着難以置信和一種奇特的喜悅。
“嗯。”林見陽微笑,慢慢鬆開了覆在她手上的手,“它想活。”
喂完小黑貓,他們又開始喂另外兩只。橘色的小貓最活潑,抱着針管頭就開始用力吮吸,黑白花的那只也不甘示弱。只有小黑貓,每次都要耐心引導,但至少,它在喝。
全部喂完後,三只小貓的肚子都圓鼓鼓的。茶一直在旁邊看着,偶爾發出低低的呼嚕聲,像是在表達感謝。
林見陽把小貓們小心地放回窩裏,讓茶重新把它們攏進懷裏。這次,小黑貓沒有被擠到邊緣,而是被茶用爪子輕輕撥到了最溫暖的位置。
“得給它們起個名字。”林見陽說,在貓窩旁坐下。
沈雨眠也坐下來,目光依然無法離開那只小黑貓。“茶的孩子...應該叫什麼?”
林見陽指着最活潑的橘貓:“這個叫布丁吧。橘色的,甜甜的。”
然後他看向黑白花的小貓:“這只...叫奧利奧?或者牛?”
“太普通了。”沈雨眠輕聲說。她盯着懷裏的小黑貓——剛才喂完後,她又把它抱出來,用淨毛巾輕輕擦拭它溼漉的毛。“它...叫芝麻。”
林見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在午後的陽光裏格外溫暖:“很配。茶、布丁、芝麻——都是讓人暖和的東西。”
沈雨眠低頭看着掌心裏的芝麻。小黑貓似乎吃飽了,也暖和了,在她掌心蜷成一小團,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它的毛還沒透,一縷縷貼在皮膚上,能看見底下的皮膚。
“它好小,”沈雨眠喃喃道,“好脆弱。”
林見陽也看向芝麻。他的目光很柔和,像在看着什麼極其珍貴的東西。
“但它在呼吸,在努力喝。”他說,“脆弱不代表沒有力量。有時候,活下去就是最強大的反抗。”
沈雨眠的手指輕輕撫過芝麻的背。小貓的體溫透過薄薄的毛發傳到她掌心,那溫度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像一個小小的火種。
“它好像我。”她忽然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林見陽轉過頭看她。陽光從自行車棚的縫隙漏下來,在她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低頭看着小貓,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下細小的陰影。
“嗯,很像。”他輕聲說,“所以你會救活它。因爲你知道被救是什麼感覺。”
沈雨眠的眼淚又涌上來。但這次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任由淚水安靜地滑落。她把芝麻小心地貼在自己臉頰邊,小貓溫熱的身體貼着她的皮膚,微弱的呼吸拂過她的下巴。
整個下午,他們都守在貓窩旁。林見陽又去接了溫水,重新沖了羊。沈雨眠抱着芝麻,用針管一點點喂它,動作越來越熟練,手不再顫抖。
茶似乎完全信任了他們,甚至在他們喂時安心地閉上眼睛小憩。布丁和奧利奧——黑白花小貓最終被命名爲奧利奧——吃飽了就互相打鬧,雖然眼睛還沒睜開,卻已經顯露出頑皮的天性。
只有芝麻,始終安靜地待在沈雨眠掌心,偶爾動一動,發出細弱的叫聲,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着。
傍晚時分,夕陽西斜,把自行車棚染成溫暖的金紅色。林見陽又一次把芝麻送回貓窩讓它吃母。這次,當茶側躺下來時,芝麻竟然主動湊過去,開始笨拙地吮吸。
雖然動作還很生疏,雖然偶爾會滑脫,但它確實在努力,在嚐試。
沈雨眠看着這一幕,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她抬起頭,想對林見陽說什麼,卻看見夕陽正落在他的側臉上。
他蹲在貓窩旁,專注地看着芝麻努力吃的樣子,眼神溫柔得像水。金色的光芒勾勒出他清晰的輪廓,睫毛在眼瞼下投出長長的陰影,嘴角有一個很淺但真實的弧度。
那一刻,沈雨眠心裏有個聲音說:我想記住這個畫面,永遠。
記住這個冬的午後,記住廢棄自行車棚角落的陽光,記住三只新生的小貓,記住茶信任的呼嚕聲,記住羊溫熱的香氣,記住針管在手中的觸感,記住那句“我們一起”,記住掌心裏芝麻微弱的溫度。
最重要的是,記住眼前這個人——這個會在她顫抖時覆上她的手說“慢一點”的人,這個懂得“脆弱不代表沒有力量”的人,這個和她一樣曾被遺棄卻依然相信溫暖的人。
夕陽越來越低,天色漸暗。林見陽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他微微一笑,沒有說話,但那笑容裏包含了一切——理解,陪伴,還有某種正在緩慢生長的、無法言說的東西。
沈雨眠也笑了。很輕的笑容,但真實。
芝麻還在努力吃,小小的身體隨着吮吸的動作微微起伏。它的毛已經了,黑色的毛發在夕陽下泛着健康的光澤。
它還活着。
它想活。
而她和林見陽,會一起守護這份脆弱的、珍貴的生命。
就像他們正在學習守護彼此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