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對結束後的第三天,周二傍晚,天空是一種褪色的藍灰色,像被水洗過很多次的牛仔布。
沈雨眠坐在圖書館的老位置,面前攤着《包法利夫人》的最後一章,但整整一個小時,她都沒有翻過一頁。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摩挲,解鎖,鎖屏,再解鎖。對話框裏是她一小時前就開始編輯的消息,刪了又寫,寫了又刪。
最終,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發送鍵。
“你在哪?”
發送成功。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心髒在腔裏急促地跳動,像被關在籠子裏的小鳥瘋狂撞擊欄杆。太冒昧了,太突然了,他們甚至沒有在圖書館外單獨約見過。如果他不回復怎麼辦?如果他覺得被打擾怎麼辦?
三分鍾後,手機震動。
沈雨眠幾乎是用搶的速度拿起手機。屏幕亮起,是林見陽的回復:
“剛下課,準備去吃飯。”
她盯着這行字看了五秒,手指在鍵盤上猶豫。然後她打字,這次沒有太多猶豫:
“要一起嗎?我...有話想說。”
發送。她把手機緊緊握在手裏,指關節微微發白。窗外的梧桐樹在風中搖晃,葉子已經黃了一大半,隨時都會落下。
回復很快來了:
“好。你在哪?”
“圖書館三樓。”
“十五分鍾後,教學樓天台見?那裏人少。”
天台。沈雨眠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個她從未去過的地方,聽陳露說,是學校裏一些情侶或想獨處的人會去的地方。但她還是回復:
“好。”
收拾書包時,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帆布包裏除了書本,還有那本深棕色的皮質筆記本——邊緣已經磨損,封面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她用了三年的記本。裏面寫的不是什麼正經的文學作品,只是零碎的思緒、破碎的情緒、無人訴說的話。
她把筆記本塞進包的最裏層,拉上拉鏈,像藏起一個秘密武器。
教學樓的電梯已經停了,她走樓梯。六層樓,每一層都回蕩着她的腳步聲。越往上走,空氣越涼,光線越暗。到頂樓時,一道鏽跡斑斑的鐵門虛掩着,門上用紅色油漆寫着“非請勿入”,但那個“請”字已經被蹭得幾乎看不清了。
她推開門。
天台比她想象的要大。水泥地面坑坑窪窪,邊緣圍着齊高的護欄,已經鏽蝕成暗紅色。傍晚六點的天空正在從淡藍向深藍過渡,西邊還有一抹橘紅色的殘霞,像誰不小心打翻的顏料。
林見陽背對着她,站在護欄邊,望着遠處漸漸亮起的城市燈火。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羽絨服,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清瘦而挺拔。風吹起他的頭發,也吹動了天台上幾片不知從哪來的枯葉。
“你來了。”他沒有回頭,但好像知道是她。
沈雨眠走到他身邊,和他隔着一米左右的距離。從這個高度看出去,整個校園盡收眼底——圖書館的尖頂,教學樓的方盒子,宿舍樓密密麻麻的窗戶,還有蜿蜒的梧桐道。更遠處,城市的燈火開始一盞盞亮起,先是稀疏的幾點,然後連成線,連成片,像倒置的星空。
“風有點大,”林見陽轉過頭看她,“冷嗎?”
沈雨眠搖搖頭。其實她手指冰涼,但緊張讓她感覺不到冷。她從帆布包裏拿出那本皮質筆記本,緊緊抱在前,像抱着一個脆弱的嬰兒。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來遠處街道隱約的車流聲,還有更遠處火車的汽笛聲。天空的顏色每分每秒都在變化,深藍漸漸吞噬橘紅,第一顆星星在東方亮起,很微弱,但確實在那裏。
“我...”沈雨眠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我帶了這個。”
她把筆記本遞過去,手指因爲用力而指節發白。皮質封面在暮色中泛着陳舊的光澤,那道劃痕像一道小小的傷口。
林見陽沒有立刻伸手接。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認真:“你想讓我看?”
沈雨眠點點頭,又補充道:“這裏面...是我寫的東西。亂七八糟的,有時候是記,有時候是隨便想到的句子,有時候就是...就是胡言亂語。”
她說話時不敢看他的眼睛,視線落在筆記本的封面上,落在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上。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向別人展示內心最私密的部分,比在圖書館幫他補畫圖紙更需要勇氣,比在雨夜告訴他父母離婚的事更需要信任。
林見陽終於伸出手,接過筆記本。他的動作很輕,像是知道這不僅僅是幾頁紙,而是一個人的內心世界。他沒有馬上翻開,而是問:“有特別想讓我看的部分嗎?還是我可以隨便翻?”
“第47頁。”沈雨眠說,聲音很輕,“兩個月前寫的。”
林見陽翻開筆記本。紙張已經有些泛黃,邊緣微微卷曲。沈雨眠的字跡很小,很工整,但有些筆畫顯得猶豫,像是寫的時候在思考,在掙扎。他翻到第47頁,傍晚最後的光線恰好照在紙面上。
沈雨眠屏住呼吸,看着他閱讀時的側臉。他的表情很平靜,眉毛微微蹙起,那是專注的神情。風翻動着他手中的紙頁,他用手輕輕壓住。
那一頁上,她寫着:
“9月15,陰。
今天媽媽打電話說她要結婚了。對方是同事,認識半年,對她很好。
我說恭喜。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掛掉電話後,我在房間裏坐了十分鍾。然後起身,把書桌上那個銀相框裏的全家福取出來。照片是六年前拍的,在海邊。我穿着藍色的泳衣,笑得很傻。爸媽站在我兩邊,爸爸的手搭在媽媽肩上,兩個人都看着鏡頭笑。
那時候他們還在笑。
我把照片從相框裏拿出來,撫平背面微微卷起的邊角。然後打開抽屜最底層,那裏已經有一張照片了——爸爸的結婚照,去年寄給我的。他和新妻子站在教堂前,穿着西裝和婚紗,笑得很標準。
我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後拿出一個新的透明文件袋,把兩張照片都放進去,封好口,塞回抽屜最底層。
原來我處理‘家庭’的方式,就是把它藏起來。像小時候藏起不想被發現的玩具,像現在藏起這些破碎的、無法拼湊的記憶。
抽屜關上時,發出很輕的‘咔嗒’聲。
我想,也許從今以後,我不需要再買相框了。”
林見陽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仔細看過。讀完一遍後,他又從頭看了一遍。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沈雨眠。她的臉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亮得像蓄着淚水。
“可以寫批注嗎?”他輕聲問,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沈雨眠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她從包裏掏出一支筆,遞給他。
林見陽接過筆,在那一頁的空白處,很認真地寫下一行字。他的字跡和她的很不一樣——更舒展,更有力,帶着建築系學生畫圖紙的淨利落。
沈雨眠湊近去看。昏黃的光線下,她看清了他寫的字:
“收藏不是丟棄。你在爲重要的事物尋找安全的存放位置。這很謹慎,也很溫柔。”
她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她以爲他會寫“要向前看”,或者“時間會治愈一切”,或者任何一句常見的、聽起來正確但空洞的安慰。但他沒有。他看懂了,他真的看懂了。他看到了她那些動作背後的意義——不是拋棄,而是保護;不是遺忘,而是珍藏。
風更大了些,吹亂了她的頭發,也吹動了筆記本的紙頁。林見陽用手按住,然後輕輕合上筆記本,遞還給她。
“謝謝你讓我看這個。”他說。
沈雨眠接過筆記本,抱在懷裏。皮質封面還留着他的溫度,很暖。“你爲什麼...”她開口,聲音有些哽咽,“不問我爲什麼寫這些?不問我爲什麼給你看?”
林見陽轉過身,靠在護欄上,面對着她。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城市的燈火在他們身後鋪展開來,像一張綴滿寶石的黑色絨布。教學樓裏的燈光透過窗戶照出來,在天台上投下一個個方形的光斑。
“寫作的人不需要被質問動機。”他說,聲音在夜風中很清晰,“就像建築不需要解釋爲什麼有窗戶——光需要進來,人需要看見外面。你寫,是因爲你需要表達,需要整理,需要理解。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至於爲什麼給我看...如果你願意說,我會聽。如果你不想說,那也沒關系。重要的是你想分享,而我很榮幸能被選擇。”
沈雨眠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不是那種崩潰的大哭,只是安靜的流淚,淚水順着臉頰滑落,被風吹得冰涼。她轉過臉,看向遠處城市的燈火。那些燈光在淚水中暈開,變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我害怕。”她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他說,“害怕一旦讓別人看到這些,他們就會發現我其實...很破碎。像打碎的瓷器,即使粘起來,裂痕也永遠在那裏。”
林見陽沉默了一會兒。遠處傳來晚自習下課的鈴聲,隱約的,像隔着一層水。
“你知道哥特式教堂的玫瑰窗嗎?”他突然問。
沈雨眠轉過頭,疑惑地看着他。
“那些彩色玻璃窗,”林見陽指向遠處一座教堂的尖頂,那裏確實有一扇圓形的窗戶,在夜色中亮着暖黃色的光,“是由無數塊彩色玻璃碎片拼成的。每一塊碎片本身可能不規則,可能邊緣鋒利,可能顏色突兀。但當它們被鉛條連接在一起,對着光的時候,就會創造出最美麗的光影圖案。”
他轉過頭看她,眼睛在夜色中很亮:“人也是一樣。我們都有破碎的部分,都有裂痕。但正是這些裂痕,讓光能夠照進來,讓我們能夠成爲透光的、美麗的、完整的人。”
沈雨眠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話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她心裏某把鎖了很久的鎖。咔嗒一聲,什麼東西打開了。
“你也...”她試探性地問,“也有這樣的筆記本嗎?寫自己的東西?”
林見陽笑了,笑容在夜色中有些模糊:“有。但不是筆記本,是草圖本。畫我想象中的建築,畫我看到的光影,有時候也畫...一些說不出來的情緒。”
“可以給我看嗎?”沈雨眠問,問出口後自己都驚訝——她居然主動提出了要求。
“可以。”林見陽點頭,“但不是今天。今天的主角是你的文字。”
他們又沉默了一會兒,但這次的沉默不尷尬,不緊張,只是一種舒適的安靜。像兩個走了很遠路的人,終於找到一個可以歇腳的屋檐,並肩坐着,看雨,或者看星星。
天台的門突然被推開,幾個學生說笑着走進來,看到他們,又識趣地退了出去。門關上時,發出哐當一聲響。
“該走了,”林見陽看了看手機,“快七點了,你還沒吃飯。”
沈雨眠點點頭,把筆記本小心地放回帆布包。拉上拉鏈時,她感覺心裏有什麼東西也一起被妥帖地收好了,不再是胡亂塞在角落,而是整齊地、安全地存放着。
他們一起走下樓梯。樓道裏的聲控燈隨着腳步聲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到一樓時,林見陽停下腳步。
“沈雨眠。”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頭看他。
“以後想找人看你的文字,隨時找我。”他很認真地說,“這是我的榮幸。”
沈雨眠的鼻子又酸了。但她這次沒有哭,只是點點頭,很輕但很堅定地說:“好。”
走出教學樓,校園裏的路燈已經全亮了。梧桐道上,金黃的葉子在燈光下像一片片小小的月亮。他們並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長,交錯在一起。
到食堂門口時,沈雨眠停下腳步:“我自己進去就好。”
“好。”林見陽點頭,“那...明天圖書館見?”
“明天見。”
沈雨眠看着他轉身離開,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食堂。溫暖的燈光,食物的香氣,嘈雜的人聲——這些平時會讓她緊張的東西,今晚卻顯得格外親切。
她買了一份簡單的飯菜,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吃飯時,她想起筆記本上他寫的那句話:“收藏不是丟棄。你在爲重要的事物尋找安全的存放位置。這很謹慎,也很溫柔。”
她打開帆布包,再次拿出筆記本,翻到第47頁。他的字跡在食堂的燈光下清晰可見,每一個筆畫都認真而誠懇。
她用指尖輕輕撫摸那行字,然後在這一頁的背面,很輕地寫下:
“今天,我把一個碎片交給了別人。他沒有試圖修復它,只是告訴我:即使是碎片,也可以透光。”
寫完,她合上筆記本,繼續吃飯。窗外的夜色很濃,但食堂裏的燈光很暖,碗裏的飯菜很香。
而她心裏那個藏了很久、很深的抽屜,似乎悄悄開了一條縫。有光漏進來,很溫柔,很安全。
她知道,從今以後,也許她可以試着不只收藏,也開始展示。不只是藏起碎片,也開始讓它們對着光。
因爲有人告訴她,即使是碎片,也可以是美麗的。
而那個人,明天還會在圖書館,坐在斜對面的位置,對她微笑,說“下午好”。
這讓她覺得,這個深秋的夜晚,其實並不那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