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物間的生活,比王富貴想的要麻煩一點。
麻煩不在於環境差,而在於那個新室友。
林小草這人,毛病太多。
早上五點,王富貴還在打呼嚕,林小草就起來了。
這小子走路沒聲,跟貓似的。
但他會在那個破水桶邊上折騰半小時。
洗臉、擦牙、還要用溼毛巾把身上露出來的皮肉都擦一遍。
王富貴有次半夜醒來,看見林小草正拿着一塊抹布,跪在地上擦那塊不到兩平米的水泥地。
那地磚都被他擦得甚至能反光。
“兄弟,你是來打工的,還是來修仙的?”
王富貴坐在地鋪上,一邊穿那雙磨損嚴重的解放鞋,一邊吐槽。
空氣裏全是那種淡淡的香味,混着氣,怪好聞的。
林小草沒理他,只是把抹布洗得淨淨,掛在繩子上,拉得筆直,連個褶子都不許有。
做完這些,他才縮回床上,把自己裹進被子裏,哪怕現在是夏天。
王富貴搖搖頭,扛起蛇皮袋出了門。
他不管閒事。
只要這小子不耽誤他賺錢就行。
注塑車間的活兒重。
機器轟鳴,溫度高達四十度。
工人們一個個汗流浹背,像剛從水裏撈出來。
王富貴是搬運組的“單王”。
別人一次扛兩包原料,一百斤,走得搖搖晃晃。
他一次扛四包,兩百斤,健步如飛。
汗水順着他古銅色的肌肉流下來,匯聚在下巴,滴在地上摔成八瓣。
奇怪的事發生了。
往常這種重體力活區域,女工們是繞着走的。
嫌臭,嫌灰大。
但今天,幾個檢驗科的女工,拿着報表在倉庫門口晃悠了好幾圈。
“哎,那個搬運工,力氣真大。”
“身上好像沒那股餿味兒……”
“看着挺精神的。”
女工們竊竊私語,眼神直往王富貴那被汗水浸透的背心上瞟。
王富貴感覺到了視線。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憨厚地沖她們笑了笑:“姐,讓讓,別蹭一身灰。”
這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加上那股隨着熱浪撲面而來的強烈雄性氣息。
門口那幾個女工臉“騰”地一下紅了,捂着嘴跑開了。
“這廠裏的女人,臉皮咋都這麼薄?”
王富貴把原料往地上一砸,心裏納悶。
晚上下班。
王富貴路過食堂,猶豫了一下。
他摸了摸兜裏皺巴巴的飯票。
今天得多,工頭多給了一張肉票。
他想起了雜物間那個瘦得像鬼一樣的林小草。
那小子一天好像就吃兩個饅頭,連鹹菜都舍不得買。
“算了,就當喂貓了。”
王富貴嘆了口氣,去窗口打了兩個大肉包子,油汪汪的,皮薄餡大。
回到雜物間。
林小草正縮在床角發呆。
屋裏沒開燈,只有走廊透進來的一點昏黃光線。
“接着!”
王富貴把包子扔過去。
林小草手忙腳亂地接住,被燙得縮了一下手,但沒舍得扔。
熱氣騰騰的肉香味瞬間填滿了狹窄的空間。
林小草喉嚨動了動。
那是生理性的吞咽。
“吃吧,哥請你的。”
王富貴脫了上衣,光着膀子坐在地鋪上,拿起自己的饅頭就鹹菜。
林小草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
那是警惕、渴望和感激交織的眼神。
最終,飢餓戰勝了矜持。
他低下頭,狠狠咬了一口包子。
太急了。
那口面噎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
“咳!咳咳咳!”
林小草猛地掐住脖子,臉漲得通紅,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身體劇烈抽搐,像是要背過氣去。
“哎喲!慢點吃啊!”
王富貴嚇了一跳,扔下饅頭就沖過去。
他一步跨到床邊,大手直接拍在林小草的後背上。
“順順氣!順順氣!”
手掌落下的瞬間。
王富貴愣住了。
手感不對。
隔着那件劣質的T恤,手掌下的背脊單薄得嚇人。
骨頭硌手。
但皮膚……軟。
那種軟,不是男人的那種鬆垮,而是一種細膩的、緊致的綿軟。
而且,這身子抖得太厲害了。
不光是咳嗽,還有一種像是受驚小動物的顫栗。
更要命的是溫度。
王富貴剛完活,體溫高,手掌滾燙。
林小草常年體寒,後背冰涼。
這一熱一冷撞在一起。
林小草像是被燙到了靈魂,猛地挺直了腰背,嘴裏發出一聲變調的嗚咽。
“唔……”
這聲音軟糯,帶着水汽,鑽進王富貴耳朵裏,讓他頭皮一麻。
與此同時,一股濃鬱的香味,隨着林小草劇烈的呼吸,噴了王富貴一臉。
這味道比平時濃烈十倍。
好聞得讓人想咬一口。
王富貴下意識地收回手,搓了搓手指。
指尖上仿佛還殘留着那種細膩的觸感。
林小草終於把那口包子咽了下去。
他抬起頭,滿臉通紅,眼角掛着淚珠,大口喘息着。
那雙平時總是被劉海遮住的眼睛,此刻毫無防備地露了出來。
又大,又亮,水汪汪的。
睫毛長得像兩把小扇子。
王富貴心裏“咯噔”一下。
這哪裏像個老爺們?
這特麼長得比陳芸那個廠花還俊俏!
“謝……謝謝。”
林小草聲音沙啞,身體往後縮,直到背貼着牆。
他雙手抱膝,把臉埋進膝蓋裏,不敢看王富貴。
心髒跳得快要炸開。
剛才那一巴掌,那個男人的熱量順着脊椎骨竄遍全身。
那種感覺太可怕了。
但也太……舒服了。
像是在冰天雪地裏被人塞進了一個暖爐。
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貪婪地想要靠近那個熱源。
王富貴回過神來,抓了抓頭發,掩飾自己的失態。
“咳,那啥,喝口水。”
他把自己的搪瓷缸子遞過去。
“以後吃飯慢點,沒人跟你搶。”
王富貴坐回地鋪,拿起饅頭狠狠咬了一口。
真奇怪。
剛才那一瞬間,他竟然覺得這個“小兄弟”有點……媚?
“俺肯定是單身太久了。”
王富貴嘟囔了一句,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腦海,“連公蚊子看着都眉清目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