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泛起魚肚白,王軍就把所有人趕出了窩棚。
山間的清晨寒冷刺骨,呼出的氣凝成白霧。陳靜的腳踝腫得像饅頭,只能靠林陌和吳國棟攙扶着一瘸一拐地走。陸默默背起了所有人的行李——其實也沒多少東西——步履依舊沉穩。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平緩一些,似乎是一條被車輪長期碾壓出來的土路。越往下走,人工的痕跡越多:丟棄的礦泉水瓶、煙盒、偶爾還有生鏽的鐵皮碎片。
遠處那片叫做“邁扎央”的燈火,在晨霧中漸漸清晰起來。
那不是想象中的城鎮。
沒有高樓大廈,沒有整齊的街道。最先看到的,是連綿不斷、高達三四米的圍牆,牆上拉着鐵絲網,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纏繞的刀片刺繩。圍牆圈出大片區域,裏面擠滿了高低不齊的建築,多數是簡易的板房或磚樓,樓與樓之間空隙狹窄。幾棟稍高的樓頂豎着碩大的衛星天線和通訊基站。
更引人注目的是圍牆四角高聳的瞭望塔。塔上有遮陽棚,隱約能看到人影。
這不像科技園區。
更像……監獄。或者軍事管制區。
土路的盡頭連接着一條水泥路。路口設着一個簡易關卡:橫杆、沙袋掩體,以及三個穿着雜亂制服、手持長棍的男人。其中一個看到王軍,懶洋洋地抬起手打了個招呼,說的是方言。
王軍上前,遞了煙,低聲交談幾句。那人打量着王軍身後的七個人,目光像在打量牲口,尤其在陳靜腫起的腳踝和蒼白的臉上多停留了幾秒,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
橫杆抬起。
走進水泥路,氣氛明顯不同了。路邊開始出現零散的行人,男女都有,年齡不一。他們穿着普通的T恤長褲,但多數人眼神空洞,步履匆匆,很少交談。偶爾有人抬頭看向林陌這群新來的,目光快速掃過,隨即低下,仿佛多看一眼都會惹麻煩。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復雜的氣味:塵土、油煙、劣質香煙,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類似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王軍不再催促,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在這裏似乎放鬆了一些,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地盤。
他們沿着圍牆走了大約十分鍾,來到一個巨大的鐵門前。鐵門緊閉,旁邊開着一扇小側門。門邊掛着牌子,白底紅字,中文和另一種文字並列:
恒光科技園區
閒人免進 後果自負
字跡粗糲,油漆有些剝落。
科技園區。林陌看着那四個字,心髒沉了下去。就是這裏了。合同裏模糊提到的“緬甸新基地”,面試時周振華說的“前期需要駐扎的地方”。
側門裏走出兩個人。一個瘦高,穿着不合身的西裝,戴金絲眼鏡。另一個矮壯,穿着迷彩褲和黑色背心,手臂有紋身,眼神凶狠。
“王哥,辛苦。”瘦高男人開口,普通話帶着南方口音,目光掃過林陌等人,“就這些?”
“七個。”王軍點頭,“路上折了一個?沒有,都齊了。”
矮壯男人走上前,挨個打量,像在檢查貨物。走到陳靜面前時,他皺起眉:“這個怎麼了?”
“山路扭了腳。”王軍說。
“能活嗎?”
“養兩天就好。”
矮壯男人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走到陸面前時,他多看了兩眼,尤其注意了陸手上和關節處的老繭。“什麼的?”
陸低着頭,沒說話。
王軍替他說:“礦上來的,力氣大,聽話。”
矮壯男人拍了拍陸的肩膀,力道不小,陸紋絲不動。“不錯。”
檢查完畢,瘦高男人推了推眼鏡:“規矩都知道吧?手機、身份證、所有私人物品,上交。園區提供一切必需品。未經允許,不得與外界聯系。服從管理,努力‘工作’,才有好子過。”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些,“不聽話的,想跑的……”他瞥了一眼矮壯男人,“有專門的‘教育’辦法。”
“進去吧。”矮壯男人拉開側門。
門內是一個水泥鋪就的小廣場。廣場上已有二三十人聚集,男女分開站着,都穿着統一的灰色短袖和深色長褲,像囚服。他們低着頭,沒人交談。幾個穿着黑色制服、手持橡膠棍的守衛在周圍走動。
林陌七人被帶到廣場中央。立刻有人過來,粗暴地命令他們交出所有隨身物品。張浩死死攥着自己的雙肩包,被守衛一把奪過,倒過來將裏面東西全抖在地上,踩了幾腳。吳國棟默默交出了舊電腦包。陳靜哭着交出了一個小化妝包。
輪到林陌。他摸了摸口袋,除了那張舊照片,什麼都沒有。守衛搜了他的身,沒發現什麼,揮手讓他過去。
最後是陸。他主動打開那個舊背包。裏面東西少得可憐:兩件舊衣服,一個鐵飯盒,半包煙,還有那個水壺。守衛翻了翻,把水壺拿出來,擰開看了看,又扔回包裏。然後他拿起背包,準備像對待張浩的那樣倒空——
陸的手,突然按在了背包上。
動作不快,但很穩。守衛愣了一下,隨即怒目而視:“鬆手!”
陸抬起頭,看着守衛。他的眼神依然平靜,但裏面有種東西,讓那守衛舉起的動作僵了一下。那是一種經歷過真正重壓和危險的人才有的沉靜,像深潭下的石頭。
僵持了兩秒。
旁邊的矮壯男人走過來,看了看陸,又看了看守衛。“水壺?”
“報告隊長,有個水壺。”
“拿來。”
矮壯男人接過水壺,掂了掂,擰開聞了聞,又晃了晃。然後他蓋上蓋子,扔回給陸。“留着吧。”他對守衛說,“其他東西收了。”
陸接過水壺,重新抱緊背包,退到一邊。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
搜身完畢,他們被命令脫掉自己的外衣鞋襪,換上統一的灰色服裝。衣服粗糙,散發着一股黴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號碼都不太合身。接着,每人發了一個塑膠手環,上面印着數字編號。林陌的是“0707”。張浩是“0701”,吳國棟“0702”,陳靜“0703”,陸是“0706”。
“從今天起,這就是你們的名字。”瘦高男人——後來知道他叫“文主管”——站在前面高聲說,“忘掉你們原來的名字,忘掉你們來的地方。在這裏,你們只有編號,只有業績。做得好,吃肉住單間。做不好……”他冷笑一聲,“有的是地方讓你學乖。”
話音剛落,廣場另一邊突然傳來喧譁。
兩個守衛拖着一個年輕男人從一棟樓裏出來。那男人拼命掙扎,嘴裏喊着什麼,但被堵住了嘴。他的灰色衣服被撕破,臉上有傷。守衛將他拖到廣場中央,當着所有人的面,掄起橡膠棍,狠狠抽打在他的背上、腿上。
沉悶的擊打聲在空曠的廣場回響。男人起初還扭動,後來漸漸不動了,只有身體在棍子落下時本能地抽搐。
所有站着的老“員工”頭垂得更低,身體微微發抖。新來的七個人中,有人倒吸冷氣,有人別過臉。陳靜捂住嘴,發出壓抑的嗚咽。
文主管面無表情地看着,直到守衛停手。那男人癱在地上,像一攤爛泥。
“這個人,”文主管提高聲音,“試圖偷用工作電話聯系外界。壞了規矩,這就是下場。”他目光掃過林陌等人,“都看清楚。這裏,規矩就是天。天破了,就得補。用血肉補。”
地上的人被拖走了,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暗紅色拖痕。
“現在,”文主管恢復那種冰冷的語調,“分配宿舍和小組。念到編號的,跟你們的組長走。”
林陌被分到了一個叫“阿泰”的組長手下。阿泰三十歲左右,皮膚黝黑,左臉有一道疤,眼神凶悍。他手下除了林陌,還有張浩(0701)和另一個新來的年輕人(0704)。
吳國棟(0702)和陳靜(0703)被分到了另一組。陸(0706)則被單獨帶走了,不知去向。
“跟我來。”阿泰簡短地說,轉身朝一棟五層板房走去。
林陌最後看了一眼廣場。陽光此刻完全升起,照在高牆鐵絲網上,反射着冰冷的光。牆上那些刀片刺繩,每一片都鋒利異常。
他低下頭,跟着阿泰走進板房陰暗的門洞。
身後,鐵門緩緩關閉,發出沉重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哐當——”
門合攏了。
光被截斷,陰影吞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