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公說完那句話,屋裏靜得可怕。
秦勝的拳頭在身側攥緊。
指甲掐進掌心,疼得清醒。
他看着眼前這個養大自己的老頭。
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
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此刻渾濁得厲害。
“爹,”秦勝聲音發啞,“李嬸那病,我確實摸了。但我是爲了找結節,爲了治病。醫書上說……”
“醫書醫書!”七叔公突然暴怒。
一把抓起炕上那本語文書,狠狠摔在地上。
“你就知道那幾本破書!你知道李秀英是什麼人?她男人死了五年,村裏多少光棍盯着她!你今天摸她子,明天全村就會傳你睡了她!到時候唾沫星子能淹死你!”
秦勝愣住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一層。
“還有那個春燕。”七叔公喘着粗氣。
他從懷裏摸出旱煙杆,手抖得半天沒點着火。
“她男人趙木匠是個窩囊廢,但窩囊廢急了也咬人!你給她看那種病,萬一傳出去,趙木匠臉往哪兒擱?他能放過你?”
秦勝慢慢從炕上下來,撿起地上的語文書。
他拍了拍灰:“那她們病了,就不治了?”
“治,但不是你治。”七叔公終於點着了煙,深深吸了一口,“等她們自己去鎮上,或者……等我回來。”
“等您回來?”秦勝抬起頭,“爹,您前天去鎮上,今天才回。要是急症呢?要是等不及呢?”
七叔公被問住了。
煙霧繚繞裏,他看了秦勝很久。
久到一鍋煙都燃完了。
“你跟我來。”
七叔公起身往外走。
秦勝跟着他進了正屋。
老頭子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子。
從最底下翻出個布包。
布包打開,裏面是幾本線裝書。
比《女科經綸》還舊,紙頁焦黃,邊角殘缺。
“這是什麼?”秦勝問。
“我師父傳下來的。”七叔公撫摸着書皮,眼神變得遙遠,“真正的婦科秘術。不是你看的那些皮毛。”
秦勝心跳加快了。
“但你今天不能看。”七叔公把書收起來,重新鎖進箱子。
“等你什麼時候明白,女人病不光是身子上的病,還是人情世故、是倫理綱常、是性命攸關,你才有資格碰這些。”
秦勝急了:“那我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七叔公頓了頓,“等到你治好十個男人。”
“男人?”
“嗯。”七叔公轉身看着他,“從今天起,你只準看男科、兒科、外傷。婦科,想都別想。等你治好十個男人,證明你有真本事,有定力,我再考慮。”
這條件近乎刁難。
村裏男人有病,大多硬扛,實在不行才找大夫。
而且七叔公在,怎麼也輪不到秦勝。
但秦勝咬了咬牙:“成!十個就十個!”
七叔公似乎沒料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愣了愣,哼了一聲:
“先別誇口。第一個病人,就在眼前。”
秦勝四下看看:“誰?”
“我。”
七叔公解開上衣,轉過身。
秦勝倒吸一口涼氣。
老頭子的後背上,從肩胛骨到腰眼,一片巴掌大的瘡瘍。
瘡面暗紅腫脹,中央已經潰爛,流出黃稠的膿液。
邊緣皮膚發黑,散發着淡淡的腐臭味。
“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秦勝聲音發顫。
“有半個月了。”七叔公淡淡地說,“開始只是個火癤子,我沒在意,後來就成這樣了。”
秦勝湊近細看。
瘡瘍紅腫熱痛,膿頭已破但引流不暢。
這是熱毒蘊結,已經化腐成癰。
“得切開引流。”秦勝說,“把膿放出來,再上藥。”
“我知道。”七叔公重新披上衣服。
“但位置太靠後,我自己夠不着。鎮上醫院讓住院開刀,我沒答應。”
秦勝明白了。
這是考驗,也是機會。
“我能治。”他說,“但得用火針。”
七叔公眼皮跳了跳:“你會火針?”
“《外科正宗》裏看過。”秦勝其實心裏沒底,但此刻不能露怯。
“先火針穿刺排膿,再敷金黃散。內服五味消毒飲加減。”
七叔公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來:
“好小子。那你就試試。治好了,算你第一個病人。治壞了……”
他沒說下去。
但秦勝懂。
治壞了,這瘡可能惡化成敗血症,要命。
“我去準備。”秦勝轉身往外走,腿有點軟。
火針。
他只在書上看過描述:
針燒紅,速刺速出,用於癰疽排膿。
可那是紙上談兵。
秦勝在灶房燒水,手抖得火柴劃了三才着。
腦子裏飛快回憶《外科正宗》的細節:
“火針之法,惟宜取膿。將針燒紅,對準膿頭,速刺二分,膿出即止……”
還有位,得避開脊柱和大血管。
正想着,院門被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