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陽把站台的影子拉得瘦長,汽笛聲刺破清晨的薄霧,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駛出商都站,帶着吳敬淵和董子毅,朝着南方的方向一路疾馳。
帆布包被塞得鼓鼓囊囊,裏面裝着兩件厚外套,幾包硬的饅頭,還有一沓用手帕層層包裹的零錢——整整三千塊,是兩個少年暑假裏頂着烈、踩着暮色,一張遊戲卡一張遊戲卡倒賣出來的血汗錢,也是他們闖蕩南方的全部底氣。
董子毅扒着車窗,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麥田和村莊,眼睛裏滿是新奇,嘴裏的河南話嘰裏呱啦沒停過:“淵哥,你說南方的天是不是真跟報紙上說的一樣,冬天都不落葉?那邊的人是不是天天吃米飯,不吃饅頭?”
吳敬淵靠在椅背上,手裏摩挲着那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招工啓事,頭也沒抬,一口標準的普通話透着沉穩:“別咋咋呼呼的,到了那邊就知道了。”
他手裏的招工啓事,是從商都晚報的中縫裏扒下來的,印着“南方某市政工程隊急招雜工,包吃包住,月薪八百”的字樣。選擇工程隊,不是一時興起,是吳敬淵琢磨了半個寒假的結果。一來,工程隊包吃包住,能省下不少開銷,他們帶的三千塊錢就能多留些應急;二來,吳敬淵記得吳建業當年就是靠搞市政工程起家的,雖說他打心底裏不想沾這個男人的光,但也不得不承認,這行當接地氣,能摸清南方的門道,攢下人脈;三來,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暑假那場騙局讓他漲了記性,工程隊是實打實的體力活,比倒騰那些來路不明的貨要穩當,先穩扎穩打賺點踏實錢,再去琢磨廈市的電子元件生意,才是正理。
董子毅見他不吭聲,也識趣地閉上了嘴,湊過腦袋去看那張招工啓事,手指點着“月薪八百”四個字,小聲嘀咕:“八百塊啊,比咱在商都賣卡帶賺得還多,要是半年,就能攢四千八了。”
吳敬淵沒說話,心裏卻也盤算了起來。他知道,出門在外,錢不是那麼好賺的,八百塊的月薪,聽着誘人,背後指不定藏着多少辛苦。但他不怕,郭家胡同的苦都吃過,這點累算什麼?
火車搖搖晃晃走了兩天兩夜,終於抵達了南方的這座小城。一下車,溼潤的暖風裹着一股子草木的清香撲面而來,跟商都凜冽的寒風截然不同。街道兩旁的榕樹垂着長長的氣,綠得晃眼,連冬天都透着一股子生機。
兩人按着招工啓事上的地址,七拐八繞找到了那個工程隊的駐地。說是駐地,其實就是一片搭在工地旁的臨時工棚,幾間藍鐵皮頂的屋子,牆皮都掉了大半,門口堆着鐵鍬和水泥袋,一股子水泥和鐵鏽的味道嗆得人鼻子發酸。
一個皮膚黝黑、叼着煙卷的男人坐在門口的小馬扎上,看到兩個半大的孩子站在門口,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着一口帶着濃重南方腔的普通話,尾音拖得老長:“伢子,是來尋活計做的噻?”
“是。”吳敬淵上前一步,把招工啓事遞了過去,一口標準普通話不疾不徐,“我們是看了啓事來的,雜工,包吃包住,月薪八百。”
男人接過啓事掃了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手指在煙卷上彈了彈煙灰:“冇得問題噻,看你們倆長得蠻壯實,肯定是能下力氣的。先把身份證押在我這兒,明早五點上工,莫遲到咯。”
董子毅一聽要押身份證,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扯了扯吳敬淵的衣角,用河南話低聲嘟囔:“淵哥,這事兒不對勁,別是又遇到騙子了。”
吳敬淵心裏也咯噔一下——暑假被王老三騙的經歷還歷歷在目,押身份證這事兒,總透着點不靠譜。他防騙的弦早繃緊了,出門前還特意跟董子毅交代過,任何要押證件、先交錢的活兒都要多留個心眼。
他不動聲色地把董子毅擋在身後,臉上堆着笑,語氣卻不卑不亢:“老板,身份證是我們出門在外的憑證,押這兒不太方便。要不這樣,我們先一個禮拜,要是得不好,你一分錢不用給,我們自己走人;要是得好,再談押身份證的事兒,你看行不行?”
男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半大的北方小子這麼有主意,他上下打量了吳敬淵一番,見這孩子眼神清亮,透着一股子狠勁,不像是好糊弄的,便擺擺手,一口南方普通話混着點江湖氣:“中中中,你這伢子倒是精得很。行,就按你說的來,明兒個早上五點上工,遲到一分鍾扣十塊錢,莫怪我冇提醒你!”
吳敬淵鬆了口氣,拉着董子毅進了臨時工棚。棚子裏擺着十幾張上下鋪的鐵架床,床上的被褥黑黢黢的,散發着一股子汗臭味,幾個光着膀子的漢子正躺在床上抽煙,見他倆進來,只是抬了抬眼皮,又自顧自地聊了起來,一口地道的南方方言嘰裏咕嚕的,吳敬淵和董子毅一句也聽不懂。
董子毅湊到吳敬淵耳邊,小聲說:“淵哥,這地方咋這麼破啊?跟俺們想的不一樣。”
“出門在外,哪有那麼多舒坦子。”吳敬淵把帆布包往空床上一放,“先湊活住下,等賺了錢,咱再租個好點的房子。”
第二天凌晨五點,天還沒亮透,工頭就扯着嗓子喊人上工了,那南方腔調穿透晨霧,格外刺耳:“都給老子麻利點!太陽曬屁股了還躺!想賺工錢就趕緊起來!”
吳敬淵和董子毅被分到了搬運組,任務是搬水泥、扛鋼筋。一袋水泥一百斤,壓在肩上沉甸甸的,壓得人腰都直不起來。董子毅沒過這麼重的活,剛扛了兩袋,就累得氣喘籲籲,額頭上的汗珠子噼裏啪啦往下掉,砸在地上的水泥灰裏,瞬間就沒了蹤影。
吳敬淵也好不到哪兒去,肩膀被水泥袋磨得生疼,辣的,像是要掉一層皮。但他咬着牙,一聲不吭地扛着,時不時還要幫董子毅搭把手。
工地上的漢子們看他倆年紀小,一開始還帶着點嘲笑,有個着本地話的大漢叼着煙打趣:“這兩個北方小伢子,細皮嫩肉的,怕是扛不住半上午哦!”
後來見他倆肯下力氣,不偷懶,也漸漸收起了輕視,偶爾還會教他們怎麼扛東西省力氣,一個四川來的大叔着椒鹽普通話喊:“伢子,把腰挺直,用腿上的力氣,莫光用肩膀扛,要不得!”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裏擺着大盆的白菜燉豆腐,還有幾個白面饅頭。董子毅餓壞了,狼吞虎咽地吃了三個饅頭,還意猶未盡。吳敬淵卻沒什麼胃口,他看着工地上來來往往的卡車,聽着遠處傳來的機器轟鳴聲,心裏暗暗琢磨着——這工程隊看着規模不小,工頭應該不是個缺錢的主,可爲啥連個像樣的駐地都沒有?而且,他這兩天留心觀察了一下,工地上的工人大多是外地人,說話口音天南地北的,沒幾個本地人,這事兒總透着點不對勁。
他的防騙意識早就在暑假那場騙局後刻進了骨子裏,這幾天活時,他特意留意工頭和那些老工人的對話,隱約聽出這工程隊是掛靠在別家公司名下的,工頭手裏本沒有承包合同,只是個二道販子。
轉眼一個禮拜過去了,吳敬淵和董子毅累得散了架,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又重新拼起來似的。但兩人都沒叫苦,吳敬淵更是把工地上的門道摸了個七七八八——這工程隊確實是在搞市政綠化,但是承包工程的老板,本不是那個收他們的工頭,工頭只是個二道販子,從老板手裏接了活,再轉包給他們這些臨時工,賺的就是人頭差價。
這天收工後,吳敬淵找到工頭,打算談談工資的事兒。工頭正蹲在門口算賬,見他來了,頭也沒抬地問,南方普通話裏帶着不耐煩:“啥事體?”
“老板,我們了一個禮拜了,你看能不能先結這禮拜的工資?”吳敬淵的語氣很客氣,心裏卻留了個心眼,手悄悄攥緊了褲兜裏的——那是來南方前,他特意在商都地攤上買的,用。
工頭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不耐煩,把手裏的算盤往地上一拍:“結啥工資?我們當初說的是月薪,月底才結!你這伢子咋這麼多事!”
吳敬淵皺起眉頭:“可我們當初說好的,先一個禮拜,要是得好再繼續。我們這一個禮拜,啥活都沒落下,你咋能不認賬?”
“不認賬?”工頭冷笑一聲,站起身,身後突然圍上來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都是工地上的老手,一個個橫眉豎眼的。工頭叉着腰,南方腔調裏滿是威脅:“小伢子,你也不打聽打聽,在老子的地盤上,規矩都是老子定的!想拿工資?行,月底來!要是敢鬧事,老子讓你們倆豎着進來,橫着出去!”
董子毅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拽着吳敬淵的衣角,聲音都發顫了:“淵哥……咱……咱咋辦啊?”
吳敬淵的心裏沉了下去——果然是個坑!他千防萬防,還是栽了跟頭。暑假那次,他能靠着狠勁把錢要回來,是因爲王老三只是個單打獨鬥的騙子,可這次不一樣,工頭手裏有一幫打手,硬碰硬只會吃虧。
得認慫,先保住命,再想辦法。
吳敬淵深吸一口氣,臉上的倔強收斂了幾分,語氣也軟了下來,一口標準普通話裏帶着點刻意裝出來的怯意:“老板,我們倆是從北方來的,第一次出門打工,不懂規矩。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一般見識。我們也不指望結工資了,就是來跟您說一聲,我們家裏有點急事,得回去了,明兒個就不來上工了。”
工頭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服軟了,愣了一下,隨即得意地笑了,沖他啐了一口:“算你小子識相!滾吧,莫讓老子再看見你們!”
吳敬淵拉着董子毅,轉身就走。走出工地的時候,董子毅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河南話裏帶着哭腔:“淵哥,俺們這一個禮拜,白了!”
吳敬淵的臉色鐵青,一言不發。他看着南方這座陌生的城市,街道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可他的心裏,卻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涼得透底。
他以爲自己吃了一次虧,就長了記性,沒想到還是栽了跟頭。這南方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兩人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夜色漸濃,寒風刮過,帶着溼潤的涼意。董子毅餓得肚子咕咕叫,卻不敢吭聲。吳敬淵摸了摸兜裏的錢,還有兩千多,是他們僅剩的家底。
“淵哥,咱現在咋辦?”董子毅的聲音帶着哭腔。
吳敬淵停下腳步,抬頭望着遠處的霓虹燈,那些閃爍的光點,像是一雙雙嘲諷的眼睛。他咬了咬牙,眼神裏的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服輸的狠勁。
“咋辦?”他低聲重復了一遍,隨即抬起頭,語氣堅定,“天無絕人之路。咱先找個地方住下,再找份活。我就不信,在這南方,咱還能餓死不成!”
就在這時,路邊一家掛着“迎賓飯店”招牌的小店亮起了燈,門口貼着一張招工啓事:“招服務員兩名,包吃包住,月薪三百,男女不限。”
吳敬淵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拉着董子毅,快步朝着那家飯店走去。
夜色裏,兩個少年的身影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像是兩倔強的野草,在南國的風雨裏,倔強地扎,倔強地生長。
他們不知道,這家小小的飯店,會成爲他們在南方的第一個落腳點,更會成爲他們通往廈市、通往電子元件生意的一扇門。
而這場被騙的經歷,沒有打垮他們,反而像是一塊磨刀石,把吳敬淵的棱角磨得更利,把他的心性磨得更堅。
他終於明白,江湖險惡,光靠狠勁不行,還得靠腦子,靠耐心,靠步步爲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