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上訪戶
李偉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一絲玩味的冷笑。
他看到了楚天河正在看的那款金色手表。
他也聽到了導購報出的那個價格。
兩萬八千八。
這個數字,對於現在剛畢業的楚天河來說,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
李萌也看到了楚天河,她的臉色微微一變,下意識地想拉着李偉走開。
但李偉卻不打算就這麼算了。
他摟緊了李萌,故意邁着大步,走到了楚天河的身邊。
他身上那股濃烈的古龍水味道,讓楚天河微微皺了皺眉。
“呦,這不是咱們江城大學的高材生,楚天河嘛?”
李偉的聲音陰陽怪氣。
“怎麼?進紀委當包青天了,還想着買歐米茄呢?”
楚天河緩緩地轉過身。
他看着李偉那張寫滿了得意的臉,神情很平靜。
“我只是看看。”他淡淡地說道。
李偉看到他這副不冷不熱的樣子,心裏的火氣更盛了。
他就是要看楚天河憤怒,看他嫉妒,看他無能狂怒的樣子。
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才是勝利者。
他轉過頭,對着浪琴專櫃的導購,故意提高了嗓門。
“服務員!把那塊我看中的女表,給我包起來!”
然後,他從錢包裏抽出一張銀行卡,瀟灑地遞了過去。
“有些人啊,也就只能看看了。這種東西,看一輩子,也買不起!”
他的話,說得很大聲。
周圍的一些顧客和導購,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李萌的臉上有些掛不住,她輕輕地拉了拉李偉的衣角。
“李偉,別這樣......”
李偉卻一把甩開了她的手。
他就是要羞辱楚天河。
很快,導購就把包裝好的手表拿了過來。
李偉打開盒子,親自把那塊精致的浪琴手表,戴在了李萌的手腕上。
“萌萌,好看嗎?”
“好看......”李萌的聲音有些勉強。
李偉很滿意。
他牽起李萌戴着新手表的手,故意在楚天河的面前晃了晃。
“天河,你看,李萌戴着多漂亮。”
他的臉上,滿是挑釁的笑容。
“聽說你工作還沒着落呢,天天來這裏逛,有意思嗎?”
李萌也配合着伸出了自己的手腕,但她不敢直視楚天河的眼睛。
她輕聲說道:“天河,你也來逛街啊?李偉對我......真好。”
楚天河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很平靜。
他沒有看那塊浪琴手表。
也沒有看李萌。
他的目光,從歐米茄專櫃上移開,最後,落在了李偉的臉上。
他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眼光不錯。”
李偉一愣,以爲楚天河是在誇他。
還沒等他得意。
楚天河的下一句話,就輕飄飄地傳了過來。
“可惜,戴錯了人。”
說完這句話,楚天河沒有再多看他們一眼。
他甚至沒有解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只是平靜地轉過身,邁開腳步,走出了人群。
他的背影,沒有一絲的狼狽。
只留下了李偉和李萌,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他什麼意思?”李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什麼叫戴錯了人?
是說李萌配不上這塊表?
還是說他李偉的眼光有問題?
這句話讓李偉很不爽。
他們原本想要炫耀的,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李偉看着楚天河離去的背影,咬了咬牙。
他感覺自己就像用盡全力打出的一拳,卻打在了棉花上。
而李萌,則呆呆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塊新手表。
不知道爲什麼,她心裏忽然多了幾分失落。
難道...楚天河真的一點也不在乎自己了?
。。。。
和李偉、李萌在百貨大樓的不期而遇,對楚天河來說,只是一個小小的曲。
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依舊是周一。
他又回到了那間沉悶的信訪室,繼續他枯燥的工作。
上午剛一上班,辦公室的門就被人“砰”的一聲推開了。
一個中年婦女,氣沖沖地闖了進來。
她的頭發有些凌亂。
她的嗓門很大。
“錢德發呢!讓你們主任給我滾出來!”
她一進門,就開始大喊大叫。
辦公室裏的三個人,都齊刷刷地抬起了頭。
錢德發主任一看到這個女人,原本悠閒的表情瞬間變得痛苦起來。
他把報紙往臉上一擋,含糊不清地說道:“我不在。”
趙雅更是直接翻了個白眼,嘴裏小聲地嘀咕了一句:“這個瘋婆子怎麼又來了。”
楚天河也看向了那個女人。
在他的腦海裏,立刻浮現出了這個人的信息。
劉芬。
信訪室的“老朋友”。
一個在檔案裏被標注爲“老大難”的上訪戶。
她住在城郊,她家旁邊,有一家小型的化工廠。
從三年前開始,她就堅持不懈地來這裏舉報,說那家化工廠偷排有毒廢水,嚴重污染了環境。
但是,市環保局前後去檢查了不下十次。
每一次給出的官方鑑定報告,都顯示那家化工廠的排污“完全達標”。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認,這個劉芬,就是一個無理取鬧的“刺頭”。
“錢德發,你別給我裝死!我知道你在裏面!”
劉芬顯然不吃錢主任那一套。
她幾步就沖到了錢主任的辦公桌前,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今天你們要是不給我一個說法,我就不走了!我就睡在你們紀委門口!”
她的情緒很激動。
錢主任沒辦法,只好放下了報紙。
他一臉無奈地說道:“劉大姐啊,不是我們不給你說法。環保局的報告你都看了,人家是達標的,我們紀委也沒辦法啊。”
“放屁!”劉芬罵道,“那報告都是假的!他們都是一夥的!官官相護!”
“劉大姐,說話要講證據啊。”趙雅在一旁不耐煩地了一句嘴。
“證據?我天天聞着那股臭味就是證據!我家的井水打上來都是黃的,這就是證據!”劉芬指着自己的鼻子說道,“你們這些當官的,要是住在我家旁邊,我看你們還說不說風涼話!”
雙方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僵持住了。
錢主任和趙雅都抱着一種敷衍了事的態度,只想快點把這個瘟神送走。
楚天河一直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聽着。
前世的他,也見過這個劉芬好幾次。
和所有人一樣,他也認爲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因爲個人利益而糾纏不休的村民。
但是現在,他不會這麼想了。
每一個看似偏執的上訪者背後,都可能隱藏着一個被忽視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