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我會準時到。”
蕭逸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屋子死一般寂靜。
楊氏身體劇烈一顫,死死扶住桌沿,嘴唇開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去?
他怎麼敢說去?
那是知府孫明志設下的鴻門宴!
是明晃晃要把蕭家剛追回來的銀子吞下去的陷阱!
老管家蕭忠更是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倒在地,老臉皺成一團,帶着哭腔哀求道:“三少爺!使不得啊!這不是自投羅網嗎?那孫明志……他會吃了我們的!”
完了。
三少爺怕不是被這幾的勝利沖昏了頭腦。
他們本不懂。
在蕭逸的邏輯裏,從沒有自投羅網,只有主動出擊。
他沒有理會兩人的崩潰,安靜地躺着,仿佛剛才那句驚世駭俗的話與他無關。
煩。
真的太煩了。
原本的計劃,是揪出家賊,拿回銀子,然後繼續當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廢人,安穩調養這具破敗的身體。
可現在,計劃被打亂了。
知府孫明志,這只盤踞在府城上空最大的禿鷲,嗅到了血腥味。
這次送錢過去,就能了事嗎?
不可能。
向餓狼妥協,只會讓它覺得你軟弱可欺,下一次會撲上來,撕咬得更狠,直到把你連皮帶骨吞吃淨。
妥協,換不來安寧。
花錢,也買不到清淨。
那麼,選擇就只剩下一個了。
必須一勞永逸。
蕭逸緩緩睜開疲憊的眼皮,那雙總是帶着倦意的眸子裏,此刻浮現出一抹罕見的,冰冷的鋒芒。
他要的,不是暫時的妥協,也不是花錢消災。
他要的,是讓這只最大的蒼蠅徹底閉嘴。
並且,以後再也不會有任何類似的蒼蠅,敢在他耳邊嗡嗡作響。
“一勞永逸……”
一聲極低的呢喃從他蒼白的唇間逸出,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着一股讓人骨頭發寒的冷意。
楊氏此刻從驚駭中回過神來,只剩下無盡的絕望。她六神無主,走上前,聲音都在發抖。
“三弟,你……你再想想辦法?我們把銀子送過去,哪怕……哪怕全送過去,只求個平安,好不好?”
她真的怕了。
家賊再凶,也只是家裏的事。
可官府,那是能讓蕭家一夜之間灰飛煙滅的存在!
蕭逸的視線終於落在她身上,平靜地迎着她滿是恐懼和哀求的目光。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卻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決斷。
“二嫂,家裏的事,你繼續清查,錢掌櫃沒有交代,只靠朱算盤的口供必有遺漏,務必將所有贓款田契全部收回。”
楊氏愣住了。
“那……那你……”
蕭逸抬起頭,看向門外,那個方向,是知府衙門。
“知府那邊,我親自去。”
這一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楊氏和蕭忠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親自去?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決定從家族的幕後,走到血腥的台前。
這是他,正式接手蕭家“外交”的宣告。
“不!”
楊氏失聲尖叫,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淨淨。
巨大的感動和更深沉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心髒。
她撲到軟榻邊,淚水在眼中打轉。
“逸兒,你的身體怎麼受得住!那孫明志心狠手辣,手上的人命不知多少!你一個人去,萬一……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跟你二哥交代,怎麼跟蕭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啊!”
她聲音都變了調,是真真切切地爲蕭逸的安危而恐懼。
這個剛剛爲蕭家撥開迷霧的少年,是她如今唯一的支柱,她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去赴死。
蕭逸被她尖銳的聲音吵得太陽一跳一跳的。
他抬起手,有些不耐地揮了揮。
“咳……咳咳……”
簡單的動作牽動了他虛弱的肺腑,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咳得彎下了腰,蒼白的臉頰泛起病態的紅,看起來下一刻就要斷氣。
楊氏的哭聲戛然而止,手忙腳亂地想去給他拍背,卻被他抬手制止了。
蕭逸好不容易緩過氣來,聲音虛得像風中殘燭,偏偏透着一股讓人心頭發定的力量。
“無妨,多睡會兒就好。”
他抬起眼,看向惶恐不安的楊氏和蕭忠,一字一句地說道。
“等我回來。”
“這揚州城,便不會再有這種‘噪音’了。”
他知道此行凶險萬分。
孫明志是一頭吃慣了血肉的猛虎,而他現在這具身體,連病貓都算不上。
但他更清楚,如果這次退縮,後續的麻煩將無窮無盡,永無寧。
他想要的徹底清淨,他夢想的安穩睡眠,將永遠只是一個夢。
爲了那一勞永逸的安寧,他必須去。
必須一次性解決這個最大的麻煩!
蕭逸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兩人,轉而對一旁的管家下達了清晰的指令。
“忠叔。”
“在……老奴在!”蕭忠一個激靈,連忙躬身應道。
“備軟轎。”
蕭逸頓了頓,補充道:“把我房裏那套紫砂藥罐帶上,再讓丫鬟熬一罐最苦的參湯。”
蕭忠和楊氏都愣住了。
去赴一場機四伏的壽宴,還帶着藥罐和苦藥湯子?
不等他們發問,蕭逸的下一個命令,讓他們感覺自己的心髒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再去庫房,取那幅王羲之的《蘭亭序》拓本,作爲壽禮。”
“什麼?!”
蕭忠失聲驚呼,這次是真的跳了起來。
那幅《蘭亭序》拓本,雖非真跡,卻是前朝名家精拓,流傳有序,是蕭家壓箱底的至寶!更是老太爺生前最心愛之物!
他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顫抖着勸諫:“三少爺!萬萬不可!那是老太爺的遺物,是咱們蕭家的傳家寶!怎能……怎能送給那樣的貪官!”
這是要割蕭家的肉,剜蕭家的心!
蕭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有絲毫溫度,凍得蕭忠把剩下的話全都咽回了肚子裏。
“送禮,就要送他不敢收的禮。”
蕭逸的聲音依舊虛弱,卻透着一股能滲進骨頭裏的森然寒意。
“我倒要看看。”
“他孫明志,有沒有這個膽子,收下我蕭逸的‘壽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