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前的最後一周,青嵐中學陷入一種慵懶的躁動。
但對於林澈來說,生活從未如此清晰——也從未如此復雜。清晰的是,他終於理解了自己腦中的數字低語是什麼:那是地磁場在他神經網絡中的直接映射,一種過於敏銳的感知,而不是疾病。復雜的是,理解和接納之間,還有漫長的路要走。
數學課上,周老師沒有出現。代課老師解釋說周老師請了病假。學生們竊竊私語,傳言他在檢查舊設備時嚴重觸電,需要長期休養。
只有林澈他們知道真相:周老師手臂上那些燒毀的植入電路造成了神經損傷,他現在在市醫院的特別病房裏,既接受治療,也接受某種程度的監護——不是懲罰,而是保護,防止“零點”組織找到他,也防止他自己再次失控。
下課鈴聲響起時,林澈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普通的通知,而是一種特定的頻率模式——他們七個之間約定的加密信號。
消息來自一個匿名聊天室,只有七人能訪問:
“圖書館,頂樓檔案室,午休時間。緊急。”——發送者:守望者(張老師的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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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間的圖書館頂樓悶熱而安靜,老式吊扇緩慢旋轉,切割着從百葉窗縫隙射入的光線。七個人圍坐在一張長桌旁,桌上攤開着一台老式筆記本電腦和一堆泛黃的紙質檔案。
張老師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梁:“昨晚,系統記錄了三次未授權訪問嚐試。強度、模式、加密方式,都和‘零點’組織高度吻合。”
“他們想進來?”許安然皺眉,“但我們不是已經穩定系統了嗎?”
“穩定,但沒有封鎖。”林澈解釋道,“系統是個開放結構,就像互聯網,你可以加強防火牆,但不能完全切斷連接。尤其是……”他停頓,“尤其是顧言的意識消散後,系統需要時間重新建立完整的防御協議。”
聽到顧言的名字,蘇明薇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掛在頸間的金屬片——那個顧言留給她的七邊形鑰匙,現在是她唯一的紀念品。
“三次嚐試發生在凌晨2點到4點之間。”張老師調出志,“第一次是試探,第二次是暴力破解,第三次……”他放大一段代碼,“是某種生物特征模擬。”
“模擬誰?”陳默問。
“還不清楚。但系統志顯示,模擬目標是……已注冊的共振者之一。”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他們想僞裝成我們中的一個,進入系統?”王雨桐的聲音發緊。
“可能性很高。”張老師點頭,“好消息是,三次嚐試都失敗了。壞消息是,失敗後,對方沒有繼續嚐試,而是……”
他在鍵盤上敲擊幾下,調出一段監控錄像——不是學校監控,是附近街道的交通攝像頭,被張老師用某種權限臨時訪問了。
畫面顯示凌晨4點17分,學校正門外,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見裏面。但車頂有一不太尋常的天線,微微轉動,像在掃描什麼。
4點23分,車門打開,一個穿着深色風衣的人下車。身材中等,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看不清面容。那人走到校門口,停留了大約三十秒,抬頭看向校園深處——精確地說,是看向鍾樓的方向。
然後那人回到車上,車子駛離。
“車牌是假的。”張老師說,“我查了,對應一輛已經在三年前報廢的車。車子本身也沒有注冊信息,可能是套牌或走私車。”
“他們在實地偵察。”林澈分析,“先嚐試遠程入侵,失敗後派人來現場評估物理防御。標準的情報收集流程。”
蘇明薇看着畫面中那個模糊的人影:“爲什麼現在?爲什麼是我們?”
“因爲你們七個齊聚,系統能量波動達到了可探測的峰值。”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都轉身。
周老師站在那裏。
他穿着病號服,外面披着一件外套,左手纏着厚厚的繃帶,臉色蒼白,眼神疲憊,但沒有了那種瘋狂的紅光。他由一位年輕的護工攙扶着,護工表情嚴肅,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你怎麼……”張老師站起來。
“我籤了外出協議,三小時。”周老師慢慢走進來,護工留在門外。“我必須來警告你們。”
他坐下時明顯在忍着疼痛:“‘零點’不是普通組織。它起源於冷戰時期的超自然現象研究,90年代私有化,現在是一個跨國科技集團的黑手套。他們收集、研究、利用所有‘異常’——包括我們這樣的共振者。”
“你怎麼知道這些?”陳默問,語氣裏還有警惕。
“因爲我曾經是他們的一員。”周老師坦白,聲音苦澀,“1985年,我發現自己能力後,是他們找到我、資助我研究。1990年到2004年,青嵐中學的,表面上是獨立研究,實際上有‘零點’的資金和技術支持。”
他看向桌面上那些泛黃的檔案:“但他們想要的不是理解,是武器化。他們想制造可控的共振者,作爲情報工具、武器、甚至是……暗手段。2004年我拒絕繼續,顧言的失蹤給了我借口終止。但十八年來,他們從未放棄。”
林澈感到一股寒意:“所以他們一直在等,等新的共振者出現,等系統重新活躍。”
“是的。”周老師點頭,“而現在,你們七個齊聚,系統能量達到了十八年來的最高點。對‘零點’來說,就像黑暗中的燈塔。他們一定會嚐試捕獲你們——至少捕獲其中一個,作爲樣本和研究對象。”
許安然握緊拳頭:“那就讓他們來試試。”
“不。”周老師嚴肅地說,“你們還不明白。‘零點’有軍隊級別的資源,有專門對付異常能力的裝備和技術。顧言在的時候,他的能量場可以屏蔽整個區域,但現在……”
他看向蘇明薇:“現在你們七個雖然穩定了系統,但防御是分散的、初級的。他們可以逐個擊破。”
“那怎麼辦?”王雨桐問,“躲起來?轉學?”
“學習。”周老師說,“學習控制、學習協作、學習防御。而我,會教你們。這是我唯一能做的贖罪。”
房間裏沉默下來。風扇的嗡嗡聲顯得格外響亮。
林澈看向其他人。蘇明薇眼神堅定,陳默在快速畫着什麼,許安然的下巴線條緊繃,王雨桐咬着嘴唇,張老師表情凝重。
“我們接受訓練。”林澈最終說,“但有幾個條件。”
“說。”
“第一,訓練內容我們共同決定,不能有強迫或危險實驗。”
“第二,所有進展透明,不能有秘密。”
“第三,如果‘零點’真的出現,我們共同決定如何應對,不能單方面行動。”
“第四……”林澈直視周老師的眼睛,“如果你再次表現出控制傾向,立即終止。”
周老師苦笑:“公平。我接受。”
他站起身,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U盤:“這是第一課。基礎能力控制訓練程序,我十八年前爲顧言開發的。適配了你們七種不同的能力類型。從今天開始,每天放學後,地下設施。”
他走向門口,又停下,沒有回頭:“還有一件事。‘零點’的偵察不是隨機的。他們選擇了昨晚,因爲昨晚是近地磁場擾動的峰值。下一次峰值在七天後。如果他們要行動,很可能在那時。”
門關上,腳步聲遠去。
七個人坐在悶熱的檔案室裏,消化着剛才的信息。
“你們信他嗎?”許安然打破沉默。
“不完全。”蘇明薇說,“但我相信他害怕‘零點’。那種恐懼是真實的。”
“訓練程序要謹慎使用。”林澈拿起U盤,“我會先做全面掃描和分析,確保沒有隱藏代碼或後門。”
陳默已經完成了一幅速寫:七個人站在鍾樓頂,面對遠處一片黑暗的森林,森林中有許多發光的眼睛。畫的標題是“七之約”。
“七天後。”王雨桐輕聲重復,“我們只有七天準備。”
張老師合上筆記本電腦:“那麼我們從今天開始。林澈,你分析訓練程序。其他人,繼續常,但保持警惕。有任何異常——人員、設備、甚至是天氣異常——立即報告。”
他們離開檔案室時,陽光正烈。校園裏,學生們在準備期末考試,在計劃暑假旅行,在抱怨炎熱。普通的世界,普通的煩惱。
林澈和蘇明薇並肩走下樓梯。
“七天後正好是期末考最後一天。”蘇明薇說。
“也是暑假開始的前一天。”林澈補充,“大部分人都會離校。校園會變得空曠。”
“完美的行動時機。”蘇明薇苦笑。
在分岔路口,林澈說:“今晚我去地下室分析程序。你要一起來嗎?”
蘇明薇猶豫了一下:“我答應媽媽今晚回家吃飯。她最近……好像察覺到了什麼。總是問我在學校忙什麼,和誰在一起。”
林澈理解。蘇明薇的母親是顧言的表姐,她知道顧言的事,可能也察覺到蘇明薇有類似的特質。
“那你處理好家裏的事。”林澈說,“程序分析的結果我明天告訴你。”
他們分開。林澈走向教學樓,蘇明薇走向校門。
但蘇明薇走了幾步後,又轉身叫住他:“林澈。”
他回頭。
“小心。”她說,“如果‘零點’真的在監視,他們可能已經知道我們七個經常在一起。”
林澈點頭:“你也是。回家的路上注意周圍。”
他看着她離開的背影,突然有種不安的預感——不是數字的直覺,是某種更原始的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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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物理課,代課老師講解電磁感應。林澈本該專注,但他的思緒飄向那個U盤,飄向周老師的話,飄向七天後可能的威脅。
窗外的天空開始積聚烏雲。王雨桐坐得筆直,但林澈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下輕微顫抖——她在感知天氣變化,但試圖控制反應。
前排的陳默突然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然後迅速戴上。他的偏光眼鏡能過濾異常顏色,但顯然今天的“顏色噪音”特別強。
許安然在教室另一側,看似在認真記筆記,但林澈看到她手中的筆被握得太緊,塑料筆杆出現了細微的裂紋。
張老師沒來上課,他應該在圖書館繼續監控系統。
蘇明薇……林澈看向她的座位。空着。
她請了假,提前回家了。
不安的預感變得更強烈。
下課鈴聲響起時,林澈拿出手機,給蘇明薇發消息:
“到家了嗎?”
沒有立刻回復。
他等待了五分鍾,又發:
“看到回復。”
還是沒有回復。
林澈撥通她的電話。鈴聲響到自動掛斷。
他找到許安然和陳默:“蘇明薇沒回消息。我得去她家看看。”
“可能手機沒電了。”許安然說,“或者在和媽媽談話。”
“也可能出事了。”林澈堅持,“周老師說‘零點’可能想捕獲我們中的一個。蘇明薇是顧言的親人,她的基因最接近顧言,可能是最有價值的研究樣本。”
陳默的臉色變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林澈說,“你們留在這裏,正常活動。如果我真的需要幫助,我會發緊急信號。”
他從書包裏拿出一個改裝過的計算器——外表普通,但實際上是個簡易的信號發射器,能發出特定頻率的求救脈沖,其他共振者能感知到。
“小心。”許安然說,“如果需要,我們隨時能到。”
林澈點頭,沖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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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薇的家在城西的一個老舊小區,離學校四公裏。林澈沒有打車,而是選擇了地鐵——更可控,更容易發現是否被跟蹤。
地鐵車廂裏,他假裝看手機,實際上在觀察周圍的人。一個戴耳機的學生,一個看報紙的老人,一對聊天的中年夫婦,一個抱着孩子的媽媽。沒有人特別注意他。
但他注意到車廂盡頭的一個攝像頭,緩緩轉動,掃過整個車廂。當他看向它時,它恰好停在他的方向,停頓了兩秒,然後繼續轉動。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他提前一站下車,換乘公交,然後又步行了十分鍾。繞路,折返,在便利店假裝買東西觀察身後。沒有明顯的尾巴。
但那種被監視的感覺沒有消失。
蘇明薇家樓下,林澈抬頭看向四樓的窗戶。窗簾拉着,看不清裏面。他按下對講機。
“哪位?”是蘇明薇母親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阿姨您好,我是蘇明薇的同學林澈。她今天請假,老師讓我把復習資料送過來。”
短暫的停頓。“她不在家。”
“不在?她說直接回家的……”
“她說要去書店買參考書。”蘇明薇母親的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你把資料放信箱吧,謝謝。”
對講機掛斷。
林澈站在原地。蘇明薇沒說過要去書店。而且,如果是去書店,爲什麼手機不接?
他走進樓道,沒有坐電梯,走樓梯上四樓。在蘇明薇家門口,他蹲下身,假裝系鞋帶,仔細觀察門縫。
沒有異常。但他在門把手上看到一點極細微的粉末——像是某種速膠殘留,有人可能在極短時間內打開了門鎖。
他起身,準備離開時,401的門開了。
不是蘇明薇家,是對門。
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你找薇薇啊?她剛才被兩個人接走了,說是學校的老師。”
林澈的心沉下去:“什麼時候?什麼樣的兩個人?”
“大概一小時前。一男一女,穿着正裝,開黑色轎車。男的說學校有緊急會議,女的很親切,跟薇薇說了幾句話,薇薇就跟他們走了。”老太太回憶,“不過薇薇看起來……有點奇怪。平時很有禮貌的孩子,今天都沒跟我打招呼,直接低着頭就下樓了。”
“車牌號記得嗎?”
“哎喲,沒注意。黑色的,挺新的車。”
林澈謝過老太太,沖下樓。在樓門口,他仔細觀察地面。果然,在停車位上,有新鮮的車輪印。旁邊花壇的泥土上,有一個清晰的鞋印——不是蘇明薇平常穿的款式,鞋碼更大,花紋是某種靴。
還有一樣東西:一片很小的、透明的塑料片,邊緣有燒灼痕跡。
林澈撿起它。是某種電子設備的封裝碎片,上面有極小的字母:ZP-7。
零點七號協議。
他的猜測被證實了。但比想象中更快,更直接。
他拿出手機,不是打電話,而是打開一個加密應用,輸入一組代碼。這是他們約定的最高警報:成員被強制帶走。
十秒後,手機震動,五個回復確認收到。張老師額外發來一條:
“系統監測到一小時前,你家附近出現強信號擾,持續三分鍾。屏蔽了所有通信。‘零點’的戰術裝備。”
林澈快速思考。黑色轎車,一男一女,靴,信號屏蔽。專業團隊,計劃周密。但他們沒有直接使用暴力(否則老太太會注意到),而是說服或脅迫蘇明薇自願上車。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他們不想引起大規模關注,或者……他們需要蘇明薇的狀態,也許某些實驗需要對象意識清醒。
他必須找到那輛車。
但城市這麼大,怎麼找?
這時,他腦中那些數字突然活躍起來。不是噪音,是信息流——地磁場數據、交通監控節點、信號塔三角定位可能性……他的能力在自動處理問題,提供解決方案。
一個地址出現在他意識中:城南,舊工業區,三號倉庫。不是邏輯推理的結果,是直覺,是數字模型的直接輸出。
他相信這個直覺。
再次發送消息:
“懷疑目標在城南舊工業區。我需要支援,但不要集體行動。分散接近,保持隱蔽。”
然後他跑向最近的地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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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工業區位於城市邊緣,曾經是制造業中心,現在大部分廠房已廢棄,只剩下少數倉庫還在使用。下午四點,這裏的街道幾乎空無一人,只有流浪貓在生鏽的管道間穿梭。
林澈在距離三號倉庫兩個街區外下車,步行接近。他選擇小巷和廢棄廠房間的縫隙,利用陰影移動。
他能感覺到其他人在接近:許安然從北面,陳默從東面,王雨桐和張老師一組從西面。他們保持距離,但通過微弱的共振連接感知彼此位置——這是他們新發現的能力,當七人都在附近時,可以建立臨時的位置共享。
三號倉庫是一棟巨大的混凝土建築,外牆斑駁,窗戶大多破碎。唯一的主門緊閉,但旁邊的側門虛掩着。
林澈靠近側門,屏息傾聽。裏面有說話聲,模糊不清。還有機器運轉的低頻嗡嗡聲。
他輕輕推開門縫,看到裏面的場景。
倉庫內部被改造成了臨時實驗室。中央是一個透明的隔離艙,蘇明薇躺在裏面,閉着眼睛,身上貼着電極。隔離艙連接着各種監測設備,屏幕上跳動着腦波圖、心率、電磁讀數。
一男一女站在設備前。男的約四十歲,短發,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鏡,看起來像研究員。女的三十出頭,穿着深色戰術服,腰間有槍套和電擊器,顯然是安保人員。
除了他們,還有三個穿同樣戰術服的人在倉庫各處警戒。
“讀數穩定在Alpha-7級別。”男研究員看着屏幕,“比預測值高12%。不愧是顧言的直系親屬。”
“意識狀態?”女安保問。
“輕度鎮靜,配合狀態。她自願跟我們來的,記得嗎?”研究員笑了,“用那個小裝置模擬她母親的聲音,告訴她家裏有緊急情況,需要她立即去市醫院。她上車後我們才用了鎮靜噴霧。”
林澈握緊拳頭。果然是用欺騙手段。
“其他六個的位置?”女安保問。
“兩個在學校,一個在圖書館,一個在家。還有一個……”研究員看着另一個屏幕,上面顯示着城市地圖和幾個移動的光點,“正在向這裏靠近。速度很快。”
“被發現了?”女安保的手按在槍套上。
“不確定。但謹慎起見,我們一小時內撤離。主實驗室的運輸隊已經在路上了。”
一小時。林澈必須在一小時內救出蘇明薇。
他後退,繞到倉庫後方,通過一個破碎的窗戶觀察。這裏能看到隔離艙的背面,有更多的設備和管線。
他拿出手機,發送加密消息:
“確認目標在內。五人:一研究員,四安保。蘇明薇在隔離艙,輕度鎮靜。計劃一小時內撤離。需要制造混亂。”
幾秒後,回復來了:
陳默:“我從東側接近,可以制造視覺擾。”
許安然:“北側有兩個通風管道,我可以進入。”
王雨桐:“西側有配電箱,可以切斷電力,但會觸發備用電源。”
張老師:“我在外圍監控,發現另一輛車正在接近,車牌加密,可能是運輸隊。”
林澈快速制定計劃:
“王雨桐,三分鍾後切斷電力,持續十秒。陳默,電力切斷時,用強光閃爍制造混亂。許安然,你和我趁亂進入。張老師,監視運輸隊,如果有危險提前警告。”
“收到。” 四個確認。
林澈找到倉庫後門,門鎖着,但鎖是老式的。他從口袋裏拿出兩細鐵絲——這是他最近學會的小技能。三十秒後,鎖開了。
他蹲在門後,看着手表。
兩分五十秒。兩分五十五秒。三分整。
倉庫裏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
“電力故障!”女安保的聲音。
應急燈亮起,但亮度很低。就在燈光切換的瞬間,倉庫東側的窗戶突然爆發出強烈的、閃爍不定的彩色光芒——陳默用他的能力,將自己眼中的“顏色噪音”放大投射,形成了類似閃光彈的效果。
“視覺攻擊!戴護目鏡!”女安保喊。
但已經晚了。三個警衛本能地閉眼或轉身,暴露了破綻。
林澈推門沖入,直奔隔離艙。許安然同時從通風管道躍下,落在一個警衛身後,一記精準的手刀擊中頸側,警衛軟倒。
“有入侵者!”女安保拔出,但林澈已經到達控制台。
他的大腦高速運轉,掃描控制界面。密碼保護,生物識別鎖,多層驗證。但他的能力不只是數字感知,還有模式識別——他能“看到”系統漏洞,看到邏輯缺陷。
雙手在鍵盤上飛舞,輸入不是通過思考,而是通過直覺。七秒,密碼破解。十秒,生物鎖被繞過。十二秒,隔離艙艙門滑開。
蘇明薇睜開眼睛,眼神迷離,但看到林澈時,她努力聚焦。
“林……澈?”
“能走嗎?”
“腿……沒力氣……”
林澈扶起她,許安然過來幫忙。兩人架着蘇明薇,向後方退去。
“不許動!”女安保舉槍瞄準,“放下她,否則我開槍!”
林澈擋在蘇明薇身前:“你們不會開槍。你們需要活體樣本,死了就沒價值了。”
“腿部射擊不會致命。”女安保冷冷道,“最後一次警告。”
就在此時,倉庫屋頂傳來巨響。
不是爆炸,是雷聲——巨大的、幾乎在頭頂炸開的雷聲。緊接着,暴雨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從破碎的窗戶灌入倉庫。
王雨桐站在倉庫外的空地上,雙手張開,眼睛完全變成風暴的靛青色。她在召喚天氣,而且是超乎尋常的強度。
雨水在倉庫內形成湍流,電路開始短路,設備冒出火花。警衛們不得不躲避漏電的區域。
“撤!”男研究員喊道,“數據已經上傳,樣本可以放棄!運輸隊到了,我們走!”
女安保不甘地看了林澈一眼,但還是收起槍,和研究員一起沖向倉庫前門。
林澈、許安然帶着蘇明薇從後門撤離。陳默和王雨桐在外面接應。
“運輸隊兩分鍾就到!”張老師的警告從耳機傳來,“兩輛黑色SUV,有武裝人員!”
“從南側小巷走!”林澈說,“那邊沒有監控,連接舊鐵路線。”
他們架着蘇明薇,沖入暴雨中的小巷。身後傳來車輛的急刹聲和喊叫聲,但沒有追來——可能對方判斷風險過高,或者暴雨太大難以追蹤。
跑了十分鍾,確認安全後,他們在一條廢棄的鐵路橋下停下。
所有人渾身溼透,喘着氣。
蘇明薇坐在一段生鏽的鐵軌上,逐漸恢復清醒:“他們……模擬了我媽媽的聲音……說有車禍……我……”
“我們知道。”林澈蹲在她面前,“不是你的錯。他們很專業。”
王雨桐突然搖晃了一下,陳默扶住她。她的眼睛恢復正常顏色,但臉色蒼白如紙。
“過度使用能力……”她虛弱地說,“我召喚了……不該召喚的風暴……”
天空中,暴雨正在迅速減弱,像關掉的水龍頭。這種不自然的變化可能會被注意到。
“我們必須離開這裏。”許安然說,“‘零點’知道我們的能力了,下次會準備更充分。”
張老師從另一個方向跑來:“我擾了附近的攝像頭,但只能持續二十分鍾。我們需要一個安全屋,至少今晚。”
林澈看向蘇明薇:“你能回家嗎?”
蘇明薇搖頭:“如果我媽媽真的在等,會發現我沒去醫院。而且……‘零點’知道我家地址,可能還會嚐試。”
“去我家。”陳默突然說,“我父母在海外工作,家裏只有我和一個不住家的保姆。房子大,有獨立工作室,隔音好。”
“你家地址安全嗎?”許安然問。
“我從不在學校登記真實地址。”陳默說,“用的是一套公寓的地址,那公寓是我家的,但沒人住。而且……我的畫室有特殊屏蔽,我自己設計的,能阻擋電磁波和信號。”
林澈想了想,點頭:“先去陳默家。我們需要重新評估情況,制定計劃。”
七個人(張老師堅持加入)在暴雨後的暮色中,穿過廢棄的鐵路,走向城市另一端的陳默家。
路燈一盞盞亮起,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們剛剛贏了一場小戰鬥。
但戰爭,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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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的家在城東一個高檔小區,頂層復式。如他所說,房子大得驚人,裝修現代而簡約,但到處是藝術品的痕跡:牆上掛着抽象畫,角落擺着雕塑,書架上塞滿了畫冊和藝術理論書籍。
最特別的是他的畫室——不是普通房間,而是整層改造的,牆壁、天花板、地板都覆蓋着某種深色的吸波材料,能吸收大部分電磁波。房間裏沒有窗戶,照明是特殊頻率的無頻閃燈。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畫架,周圍散落着幾十幅完成和未完成的畫作。
“我從小就住在這裏。”陳默解釋,“但‘顏色噪音’最嚴重的時候,我父母就給我建了這個畫室。材料是軍工級別的,理論上能屏蔽一切外部信號。”
林澈測試了一下,手機確實沒信號,但他的能力依然能感知到微弱的地磁場——屏蔽能阻隔人工信號,但阻隔不了地球本身的磁場。
“這裏暫時安全。”張老師說,“但‘零點’已經知道我們的存在和能力。他們不會放棄。”
蘇明薇洗了熱水澡,換了陳默提供的淨衣服,坐在沙發上,抱着熱水杯,還在輕微發抖。
“他們想要什麼?”她問,“研究我們?還是利用我們?”
“可能都是。”林澈坐在她對面,“周老師說過,‘零點’想武器化共振能力。而我們是迄今爲止最完整的一組樣本。”
許安然在檢查門窗:“我們需要輪值守夜。至少今晚,他們可能會嚐試報復性行動。”
“我有一個想法。”陳默突然說,從畫架下抽出一疊畫紙,“這些是我最近畫的,不是預知,更像是……可能性推演。”
他攤開畫紙。第一張:七個人站在一個圓形房間裏,房間不是地下室,而是某種高科技設施,牆壁是發光的屏幕。標題:“如果我們被捕獲”。
第二張:七個人分散在城市不同角落,各自隱藏,但頭頂都有紅色的瞄準激光點。“如果我們逃跑”。
第三張:七個人和一個模糊的人影對峙,人影周圍有許多穿戰術服的人倒在地上。“如果我們反擊”。
第四張:空白。只有角落一行小字:“第八種可能?”
“我們需要選擇。”陳默說,“但無論選擇什麼,我們七個人必須在一起。分散就會脆弱。”
王雨桐看着那些畫:“我不想逃跑。也不想被捕獲。但反擊……我們有那個能力嗎?我們今天差點失控。”
“因爲我們還沒學會協作。”林澈站起來,“周老師給的訓練程序,也許能幫我們。但我們需要加速學習,沒有幾個月的時間了。”
他拿出U盤:“我掃描過了,程序本身是淨的,沒有隱藏代碼。但訓練強度很高,設計給已經有一定控制能力的人。”
“比如顧言。”蘇明薇輕聲說。
“對。”林澈點頭,“但我們可以調整,可以適應。從今晚開始,輪流使用畫室,進行基礎訓練。同時,張老師繼續監控系統和‘零點’的動向。”
“食物和補給呢?”許安然問,“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我明天去采購。”陳默說,“用現金,去不同的超市,買足夠一周的物資。畫室有獨立的通風和水循環系統,理論上我們可以在這裏生活很長時間。”
張老師推了推眼鏡:“但我建議不要完全與世隔絕。我們需要信息,需要知道‘零點’的下一步行動。我可以繼續去圖書館,表面正常工作,實際收集情報。”
“太危險。”許安然反對。
“恰恰相反。”張老師搖頭,“如果他們想監視,我保持正常活動反而更安全。突然消失會引起懷疑。”
討論持續到深夜。最終他們制定了初步計劃:
1. 陳默家作爲安全屋和訓練基地。
2. 張老師白天正常去圖書館,晚上回來報告。
3. 其他人暫時請假(以家庭原因爲由),集中訓練。
4. 林澈負責調整訓練程序,制定個性化方案。
5. 七天後(原定的磁場峰值),評估情況,決定下一步。
午夜時分,林澈站在畫室的落地窗前(畫室外面的房間有窗戶),看着城市的夜景。燈火璀璨,車流如織,普通人的生活繼續。
蘇明薇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謝謝你今天來救我。”她說。
“我們是搭檔。”林澈回答,“而且,如果是你,也會做同樣的事。”
蘇明薇沉默了一會兒:“我媽媽……她現在一定很擔心。但我不能聯系她,‘零點’可能監聽。”
“張老師會想辦法通過安全渠道傳遞消息。”林澈說,“編一個合理的理由,比如學校組織的封閉式夏令營。”
“謊言套着謊言。”蘇明薇苦笑,“我們還能回到普通的生活嗎?”
林澈看着窗玻璃上兩人的倒影:“也許不能。但也許,普通的生活從一開始就不是我們的選項。”
他轉身面對她:“顧言選擇了守護。周老師選擇了控制。我們現在可以選擇第三條路:不是爲了別人而使用能力,也不是爲了自己而隱藏能力,而是……找到它在我們自己生命中的意義。”
蘇明薇看着他,眼中有什麼在閃動:“你找到了嗎?你能力的意義?”
“還沒有。”林澈誠實地說,“但我在找。而且現在,我不再是一個人找。”
窗外,城市的燈光在雨後的夜空中模糊成一片溫暖的光暈。
在看不見的地方,七種不同的頻率正在學習共振。
而在城市的另一處,黑色轎車裏的研究員看着平板電腦上的數據,對女安保說:
“七個信號源,其中一個現在固定在城東的住宅區。他們聚在一起了。”
女安保擦拭着:“正好。一網打盡比逐個追捕容易。”
“不。”研究員搖頭,“主實驗室的新指令:觀察,記錄,等待。”
“等待什麼?”
研究員笑了,笑容裏有某種狂熱的期待:
“等待他們成長。等待他們變得更強。然後……收獲成熟的果實。”
平板電腦的屏幕上,顯示着七個生物電場的能量增長曲線。
全部呈上升趨勢。
尤其是代表林澈和蘇明薇的那兩條曲線,幾乎垂直上升。
“逆引力效應。”研究員喃喃自語,“兩個相反的頻率,相互排斥又相互吸引,產生的共振能量遠超簡單疊加。完美的實驗組。”
他關掉平板,靠回座椅:
“讓他們訓練,讓他們變強。等他們以爲安全的時候……我們再出現。”
車子駛入夜幕。
城市的兩端,獵人與獵物都在準備。
而遊戲,才剛剛進入第二階段。
(第七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