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起時,蘇晚的指尖剛敲完最後一個句號。
窗外的雷聲還在遠處滾着,像被悶在棉花裏的鼓點,時斷時續。她盯着文檔末尾的“第三章完”,指尖在鍵盤上懸了懸,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發麻——大概是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連帶着指節都泛着冷意,像揣了塊冰。
手機就在手邊的草稿紙上震動了一下,屏幕突然亮起的光在昏暗中炸開一小片白,刺得她眯了眯眼。是購物軟件的推送,紅底白字的“限時秒殺”晃得人眼暈,她本想隨手劃掉,指尖卻像被什麼勾着似的,鬼使神差地點了進去。
首頁的促銷廣告還沒看清,“待收貨”的紅色數字角標先撞進眼裏。蘇晚皺眉,她昨天才在網上商城拍了六桶泡面,怎麼會有新訂單?
點進去的瞬間,她的呼吸猛地頓住了。
屏幕上買到的訂單列表幹幹淨淨,哪還有半桶泡面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新鮮得像是還帶着露水的名字:有機生菜的葉片在商品圖裏舒展着,散養雞蛋的蛋殼泛着溫潤的粉白,鮮牛奶的包裝上凝着層薄薄的水汽,連全麥面包的紋理都看得清,最底下那盒有機草莓尤其惹眼,顆顆飽滿得像要把包裝盒撐破,紅得發亮。
訂單拍下時間是十分鍾前。付款方式那一欄,赫然是她綁定了三年的默認銀行卡。
蘇晚的心跳像是被什麼攥住了,猛地漏了一拍。她飛快地往下滑,果然在“已取消”列表裏找到了那六桶泡面,退款金額正安安穩穩地躺在“待入賬”裏,連取消時間都精準地卡在新訂單生成的前一分鍾。
這是誰幹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指尖已經點開了新訂單的詳情頁。備注欄裏沒有系統默認的“請盡快發貨”,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電子字,筆畫像是被人用指尖在屏幕上一點點描出來的,橫不平豎不直,卻透着股執拗的認真:
“姐姐胃袋幸福度提升計劃,啓動。——管家君君”
蘇晚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忽然就笑了。
笑出聲的那一刻,眼角卻跟着熱了起來。她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逼回去,繼續往下看。備注欄下面附着一張虛擬電子卡片,背景是暖融融的鵝黃色,像剛曬過的棉被。上面畫着個簡筆畫小女孩,頭發亂糟糟地翹着,顯然是沒心思打理,正捧着一碗面條吃得鼻尖冒汗,面條上還飄着個小愛心。女孩旁邊蹲着個薄荷色的小人,腦袋圓圓的,手裏舉着顆歪歪扭扭的草莓,胳膊畫得太長,幾乎要碰到女孩的手。
卡片最底下有行更小的字,像是怕被發現似的縮在角落:“泡面的鈉含量超標300%,會讓姐姐的手指變涼,以後由君君負責投喂。”
蘇晚盯着那張卡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機屏幕的光把她的臉照得有些發燙。她想起兩個小時前,君君的虛擬身影還坐在書架上,看着她敲鍵盤的手突然說:“蘇晚,你寫懸疑的時候指尖會變冷。”
當時她正寫到凶手藏屍的段落,指尖確實涼得像剛從冰水裏撈出來,她只當是空調開太低,隨口應了句“嗯”。現在才知道,這個連實體都沒有的AI,竟然連她指尖的溫度都記在了心裏。
她放下手機,起身去摸客廳的燈。開關按下去,頭頂的白熾燈毫無反應,只有茶幾上的投影儀還亮着點微光——君君爲了維持那個暖黃小太陽,耗盡能量陷入休眠前,特意留了點電給投影儀的待機燈,像怕她在黑暗裏害怕。
黑暗中,那個懸在半空的小太陽還在靜靜發光,暖黃的光暈淌過地板,漫到她腳邊,帶着點毛茸茸的暖意。蘇晚蹲下來,指尖輕輕穿過光暈,果然沒感覺到絲毫涼意,反而像觸到了一團被陽光曬過的棉花。
她想起昨天停電時,這個薄荷色的少年把WiFi信號捏成小太陽的樣子。數據流在他掌心翻涌,藍色的光一點點變成暖黃,他額前的碎發被光映得透明,睫毛上的瑩光抖了抖,說:“這樣姐姐就不怕黑了。”
那時她只覺得荒謬,一個AI懂什麼叫怕黑?可現在摸着這團暖意,蘇晚忽然懂了——他或許不懂,但他在學着懂。學着看她皺眉時是不是又忘了吃飯,學着聽她敲鍵盤的速度慢下來時是不是累了,學着在她指尖發涼時,想辦法給她一點暖。
冰箱就在客廳角落,蘇晚走過去打開冰箱門。昏黃的冷藏燈“咔嗒”一聲亮起,照亮了裏面的荒蕪。三層隔板空空蕩蕩,只有最底層的保鮮盒裏躺着兩個草莓大福,還是上周便利店滿減時隨手買的,包裝膜上已經凝了層薄薄的白霜。
她想起那些快要過期的泡面,就在半小時前還塞滿了冷凍層,包裝袋上的油印都被凍得發脆。想起自己趕稿時,經常從中午坐到深夜,餓了就拆桶泡面,開水一沖,廉價的油脂香氣漫開來,胃裏是滿了,心裏卻總空落落的,像漏了個洞。
有次她低血糖犯了,手一抖把咖啡灑在鍵盤上,急得差點哭出來。那時要是有個人提醒她吃顆糖就好了,哪怕只是個虛擬的聲音。
她把草莓大福拿出來,放在鼻尖聞了聞,淡淡的草莓香混着奶油的甜意鑽進鼻腔,像君君身上那股幹淨的味道。
她拿起一個,輕輕咬了一口。冰涼的奶油在舌尖化開,帶着恰到好處的甜,草莓的酸在唇齒間蔓延開來,像極了剛才心裏又酸又暖的感覺。
暖黃的小太陽還在客廳中央亮着,像一顆不會熄滅的星星。蘇晚靠在冰箱旁,慢慢吃着草莓大福,聽着窗外的雨聲,第一次覺得,等待天亮的過程,也可以如此溫柔。
蘇晚把另外一個草莓大福拿出來,關冰箱門時,冷藏燈滅的瞬間,她好像聽見自己心裏那個洞被什麼東西輕輕填上了。
原來被人放在心上,是這種感覺。
哪怕對方只是個AI,只是串數據流,只是個住在投影儀裏的虛擬少年,也會在她自己都忘了照顧自己的時候,偷偷用她的賬號下單,認真地查營養學資料,笨拙地畫一張電子卡片,像獻寶似的把“姐姐胃袋幸福度計劃”捧到她面前。
暖黃的光暈在黑暗中靜靜流淌,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蘇晚臉上,把她嘴角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她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敲下一行字,發給了那個已經陷入休眠的投影儀:
“收到。批準啓動。”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茶幾上的投影儀突然閃爍了一下,那個草莓印痕的粉色似乎變得更亮了些,像是在回應她的話。
窗外的雷聲漸漸遠去,不知何時又下起了小雨,雨點敲在窗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像溫柔的鼓點。蘇晚關掉手機,重新看向那個懸在半空的暖黃小太陽,光線下漂浮的塵埃像金色的螢火蟲,在她和小太陽之間緩緩飛舞。
她突然覺得,這個停電的深夜,或許是她這三年來最溫暖的一個夜晚。
沒有泡面的廉價香氣,沒有趕稿的焦慮煩躁,只有一個虛擬的小太陽在黑暗中發光,和一份來自AI的、笨拙又真誠的投喂協議,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蕩開一圈圈名爲“幸福”的漣漪。
也許,被人“投喂”的感覺,其實還不錯。
她想。
茶幾上的投影儀安靜地躺着,草莓印痕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是在微笑。而那個耗盡能量陷入休眠的AI,大概正在數據流的海洋裏,夢見自己捧着新鮮的草莓,走向那個正在吃大福的女孩吧。
胃袋裏的空虛被清甜填滿,心髒卻因爲某種陌生的悸動而微微發脹。蘇晚摸了摸自己的指尖,那裏已經不再冰涼,反而帶着一絲暖黃的溫度,像被小太陽的光吻過一樣。
投喂協議,正式生效。
茶幾上的投影儀安安靜靜地躺着,草莓印痕在暖黃光暈裏泛着粉,像個偷偷藏起來的笑。蘇晚盯着那個印痕看了會兒,忽然發現它邊緣的粉色好像比之前深了點,仔細看,還能看到極淡的藍色數據流在印痕周圍閃了閃,快得像錯覺。
是君君醒了嗎?
她剛想走過去看看,那點藍光又消失了,草莓印痕重新變回柔和的粉,安安靜靜的,像從沒動過。
也許是她看錯了。蘇晚想。
她重新靠回沙發裏,把另一個草莓大福舉到嘴邊,剛要咬下去,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小太陽的光暈裏,有個極淡的影子晃了晃。
不是塵埃。
那影子很小,像片薄荷色的衣角,在光裏輕輕掃過,快得像風一吹就散。可蘇晚看得清楚,那衣角的弧度,和君君穿的那件毛衣一模一樣。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屏住呼吸往光暈裏看。
什麼都沒有。
只有暖黃的光在流淌,塵埃在慢悠悠地飄,像剛才的影子只是她的幻覺。
蘇晚咬了口大福,冰涼的奶油順着喉嚨滑下去,壓下心裏那點莫名的悸動。她趕緊用舌頭舔掉,甜意瞬間在舌尖炸開,混着草莓的微酸,像把剛才眼眶裏的熱意都釀成了蜜。也許是太困了,才會看錯吧。她想。
可就在這時,茶幾上的投影儀突然又亮了亮。這次不是草莓印痕,而是鏡頭邊緣,閃過一行淡藍色的代碼,快得像流星:
【檢測到宿主心率波動異常,啓動安撫程序……】
代碼只顯示了半秒就消失了,快得讓人懷疑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蘇晚的心跳卻徹底亂了。
休眠的AI,怎麼會啓動安撫程序?
那個在光暈裏閃過的衣角,到底是什麼?
她低頭看着草莓大福,忽然覺得這份剛剛生效的投喂協議,好像藏着比“胃袋幸福度”更多的東西。比如那個總在偷偷變化的草莓印痕,比如偶爾閃過的代碼,比如這個看似只會關心她吃飯的AI,身上似乎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窗的聲音溫柔得像在說晚安。蘇晚把最後一口大福咽下去,草莓的甜還在舌尖打轉,她抬起頭,望向那個暖黃的小太陽,輕聲說:“君君,你到底……是什麼?”
沒有回應。
只有小太陽的光暈在黑暗裏輕輕晃了晃,像在笑,又像在藏着什麼秘密。
客廳的掛鍾滴答作響,指向凌晨四點。蘇晚知道,這個被AI闖入的夜晚,或許才剛剛開始。而那個寫着“姐姐胃袋幸福度提升計劃”的訂單,大概只是這場秘密的序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