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白清和停下腳步,一臉懵地看着程立雪。
“我親生父親找上來了?”
“對。”程立雪點點頭,“今天下午,有個一身西裝的中年男人找上咱們道觀,自稱是你的親生父親,想要帶你回家。”
白清和不太相信,“嘖”了一聲,吐槽道:“他說是我父親那就是……”
話沒說完,白清和對上程立雪晦澀的眼神,聲音慢慢變小,最後安靜下來。
是了。
都是學道之人,有沒有親緣,只需看幾眼,對上八字,一切就都知道了。
看大師兄急切的樣子,這親生父親,多半是真的。
可她都被丟棄二十年了,如今突然找上門,說要帶她回家……
白清和的內心說不出的怪異。
她安靜跟着程立雪走到靜室門口,推開門,屋內沒有她預想的陌生父親,只有師父徐鶴坐在藤椅上,閉着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師父……”
白清和輕輕喚了一聲,“……他呢?”
徐鶴睜開眼,看向白清和的眼神是一如既往的慈愛。
“清清啊,過來坐。”他招招手,拉開旁邊的木椅。
白清和乖巧走上前,剛坐下,就聽見關門的聲音。
轉頭看去,程立雪已經關上了靜室的門,只留下她和徐鶴在屋裏。
“你大師兄已經告訴你了吧?”
徐鶴蒼老的聲音響起,白清和有些復雜的點點頭,“師父,真是我親生父親來了?”
“是。”徐鶴點頭,“的確是你父親。”
“那他人呢?”
“已經走了。”
“走了?”白清和詫異道:“不是說要來認我帶我回家嗎?我這人還沒見上,就走了?”
徐鶴扯了扯嘴角,語氣不明,“他說公司有事,急着回去開會,給你留了家裏的地址,讓你下山回家,聽他說話的語氣,挺急切地。”
白清和:“?”
白清和氣笑了。
“不是,他們丟棄我二十年,不給個解釋,就這麼走了?讓我回去就回去,把我當什麼了?”
“丟棄的原因說了。”徐鶴頓了頓,繼續說:“你父親說,是你出生時他的仇人故意把你抱走丟棄,他也找了你二十年。”
“這次能找到你,也是因爲看了網上的視頻,才認出你。所以想來帶你回家。”
白清和挑起眉梢,眼神譏諷,“沒了?”
“沒了。”
“那我親生母親呢?”白清和又問。
徐鶴搖搖頭,“沒見到。”
“沒見到?那就是沒來?”白清和冷笑。
二十年沒見,突然找上門就說要帶人回家,結果連人都沒見到就走了。
雖說他們道士能算出親緣關系,但這普通人不應該先去醫院做個DNA親子鑑定嗎?
如今急切的想認她回家,不知道的還以爲是緬甸人販子呢。
不,人緬甸人販子都知道包裝一下,好把人騙過去。
這認親純是姜太公釣魚啊!
“……師父,您信嗎?”
徐鶴沒回她,只是拿起茶壺慢吞吞地倒了兩杯茶,端着其中一杯喝了一口。
“信不信不重要。”他說:“但是清清,你的確需要下山回家一趟。”
白清和一愣,“爲什麼?”
她從出生便被丟棄,是師父好心,在路邊撿到她,把她帶回白雲觀撫養長大。
也是師父湊錢,將她送去學校讀書,供她吃穿,給她單獨在後院修了自己的小屋。
如果不是師父,她早就死在不知名的角落。
在她眼裏,白雲觀就是她的家。
看出白清和眼中的執拗,徐鶴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白清和的腦袋。
“你雖出生便被人丟棄,但我看你們之間的親緣未斷,想來是還有因果未結,需還生恩,斷親緣,了因果,才算陌路人。”
修行之人,最看重因果。
白清和眉頭皺在一起,不平開口:“還生恩,了因果……”
“可是師父,我自襁褓便在道觀長大,吃的是觀裏的齋飯,穿的是您買的衣裳,守在我身邊的是您和阿止,他們生我一場,卻讓我在寒風裏險些喪命,這恩,讓我如何認?”
窗外檐角的銅鈴被風拂過,叮當作響。
徐鶴放下茶杯,茶盞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生恩不是債,是緣。你命格帶孤,又天生托仙骨,本應孑然一身,惡鬼糾纏,卻得陰親庇佑,香火護體,安穩長大。”
“如今親緣找上門來,是劫也是緣法。你不去走一趟,這心結便會纏你一輩子,後修行,難有寸進。”
白清和側過頭,躲開徐鶴的手,委屈嘟囔道:“我在觀裏修行多年,從未有過心魔,難道見他們一面,反倒要生出執念不成?”
“執念不是見出來的,是躲出來的。”
徐鶴聲音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若一直避着,便會琢磨,夜夜思量,這才是心魔的。”
“去見見,把話說清楚,把該了的因果了了,往後你是白雲觀的白清和,也好,是俗世裏的無名之人也罷,都能心安理得。”
說到這裏,徐鶴抬眸看了眼白清和,“剛巧,你下山,這白雲觀也能清淨清淨。”
這話一出,白清和瞬間想起早晨三清殿外的事。
因爲那群大學生的視頻,從上午開始,白雲觀來了許多人,說是要來“打卡”。
好幾個師弟師侄給她發消息,說一出去就被人拉着問“白清和道長在不在”。
到現在爲止,白雲觀的人流量比往翻了十倍。
給今天值的小道士累得不行。
她現在下山,確實能讓白雲觀清淨一點。
白清和嘟着嘴,沒再反駁。
見人想通了,徐鶴摸了把胡子,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遞到白清和面前。
“這是他留下的地址,說讓你下山直接去。”
白清和低頭看着紙上的內容,等了一會兒,見徐鶴不說了,不滿抬頭。
“師父,您老人家就沒什麼要囑咐我的嗎?”
“囑咐什麼?”
白清和咳嗽一聲,啞着嗓子模仿徐鶴說話,“山下的世界不比道觀,人心復雜,你此番下山,爲師準備了這個。”
說着,白清和聲線恢復正常,脆生生道:“然後就可以給我一些寶貝法器了。”
徐鶴:“……”
白清和笑眯眯伸出手,準備討要寶貝。
結果下一秒,徐鶴一巴掌拍在她掌心。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這個丫頭這兩年經常下山給人看事。”徐鶴沒好氣道:“你這鬼機靈,誰能算計過你啊?”
當場被掀老底,白清和嘿嘿一笑,“那這寶貝您給不給吧。”
徐鶴哼了哼,指着一旁紅木桌上的桃木劍,“給給給,那劍你拿去,早點下山。我看見你就鬧心。”
一聽真有,白清和笑眯了眼,起身拿着一旁的桃木劍寶貝地摩挲一下。
這把桃木劍是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雷擊桃木所制,劍身刻着一條神龍,也叫龍盤桃木劍。
自她有記憶起,就瞧見師父天天寶貝地給這桃木劍擦灰,誰碰都不行。
沒想到如今她下山,師父竟然願意把這龍盤桃木劍給她。
白清和壓下心中的驚訝,再抬頭看向徐鶴時,眼中多了幾分嚴肅。
“師父……”
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口,最後只化作一句,“我還能回來嗎?”
徐鶴看着她,眼神溫和如舊:“當然,你是我的徒弟,白雲觀的門,永遠爲你開着。”
白清和抿了抿唇,鄭重地朝徐鶴下跪,磕頭。
三下磕完,白清和起身往門口走。
就在她打開門的瞬間,徐鶴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下山入世,你的體質總會遇到些麻煩,雖說你有陰親庇護,但到底不要太依賴他人,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靠山。”
“知道了,師父,您多保重。”
話落,白清和走出靜室,就見六個身穿道袍的師兄站在院子裏,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徐鶴今年七十六歲高齡,收下的弟子裏,有的年過五十知天命,有的剛到而立之年。
七個弟子裏,白清和年紀最小,又是個女孩,可以說是被六個師兄寵大的。
如今白清和要下山,六個大老爺們兒竟都紅了眼。
“小師弟……”程立雪欲言又止,“你真要下山了?”
白清和“嗯”了一聲,“各位師兄,我不在的子,煩請各位照顧好師父,有事可以聯系我。”
“小師弟下山要照顧好自己,缺錢了就和師兄們說,有解決不了的麻煩,或者誰惹你生氣了,也一定要告訴我們。”
三師兄哽咽開口,“師兄們一定幫你出氣!”
其他五人聞言,紛紛附和。
白雲山白雲觀久負盛名,身爲住持的弟子,六位師兄在外更是倍受尊敬的大師。
能讓他們集體出手,不知道的還以爲是什麼千年厲鬼。
白清和失笑,揮揮手可勁兒點頭,“知道了知道了,別哭了,我就是下山而已,又不是不回來。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告別師兄們,白清和抬腳走向後院。
推開院門,剛想喊聲“阿止”,就見屋內光線昏暗,一片安靜。
秦懷止還在地府處理公務,沒有回來。
白清和以前問過秦懷止的工作,得知他的職位是地府六案功曹裏的天曹。
六案功曹,也叫六部功曹,是地府十殿閻王裏秦廣王的部下。
其分左右兩班,左班的三名,分管天曹、地曹、冥曹;右班的三名,分管神曹、人曹、鬼曹。
這六曹的職責是把陰間的公文、秉報,及時呈送給酆都大帝,並把陰天子的詔令迅速下達到各處。
秦懷止所任的天曹,主要掌管與天神相關的事務。
聽秦懷止說,十年前末法時代結束,地府和天庭都進行了革新。
曾經因爲末法時代而隕落的神明被天道復活,他身爲天曹,需要經常和天庭的神明對接,有時工作很忙。
所以白清和很少在秦懷止工作時打擾他,雖然她知道只要自己想,秦懷止就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下山認親還生恩,等到了地址再和他說也不遲。
這樣想着,白清和立馬翻出背包,收拾東西準備下山。
她如今“名聲在外”,白天會有許多香客來白雲觀找她。
想要順利下山,只能今晚連夜趕路了。
圖方便,白清和沒拿行李箱,找了個雙肩包。
剛好現在是夏季,衣服薄,再加上必帶的法器,雙肩包也能裝下。
就是苦了秦懷止的靈牌沒地放。
不知是不是地府功曹的身份,秦懷止的靈牌上沒有字,如果不是前面放着香爐,還會以爲是新的。
白清和想了想,脆拿張黑布把靈牌包住,準備抱着秦懷止的靈牌下山。
天地認證的陰親丈夫,得上香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