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醫院走廊的燈調暗了。
陸燼在發燒。
姜晚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看着監測屏幕上跳動的數字——體溫39.8℃,心率每分鍾128次,血壓持續走低。醫生半小時前來看過,說是創傷後應激反應加感染的正常現象,開了退燒針。
但姜晚知道不是。
她右手掌心那處剛縫合的傷口,正在傳來針扎般的刺痛,不是傷口本身的痛,而是更深層的、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痛。同步痛覺告訴她,陸燼此刻正在承受某種系統也無法完全解析的痛苦。
“水……”病床上傳來含糊的聲音。
姜晚起身倒水,試了溫度,上吸管遞到他唇邊。陸燼閉着眼喝了幾口,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
“別走……”他聲音嘶啞,意識模糊,“這次別走……”
姜晚僵在原地。
他的手指滾燙,掌心全是汗,緊緊攥着她的手腕,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監測儀器發出輕微的警報聲,心率又升高了。
“陸燼。”她叫他的名字,“鬆手。”
他沒鬆,反而抓得更緊。
“燼……”他在夢中喃喃,“對不起……”
姜晚的心髒重重一跳。
她俯下身,靠近他:“你說什麼?”
陸燼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瞳孔渙散,視線無法聚焦。他看着她,卻又像透過她在看別人:“那顆……不是我……”
話沒說完,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姜晚按了呼叫鈴,護士很快進來,重新調整輸液速度,檢查傷口。等一切穩定下來,已經是凌晨三點。
陸燼又睡着了,但手還抓着她的手腕。
姜晚沒有掙脫。
她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城市的零星燈火,聽着監測儀器規律的滴答聲,還有陸燼沉重而不規律的呼吸。
前世最後一個雨夜,他們也離得這麼近。
只不過那時候,她手裏握着刀,他口着她的匕首。血混着雨水,在廢墟裏匯成暗紅色的溪流。他倒在她身上,最後的體溫透過冰冷的作戰服傳遞過來。
他說了什麼?
她記不清了。
只記得雨聲很大,槍聲很遠,還有他最後看她的眼神——不是恨,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沉得像要把她一起拖進。
“姜晚。”
門口傳來聲音。
姜晚抬頭,看見周知簡站在那裏。學生會主席穿着整潔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臉上是慣有的溫和理性的表情。
“周學長。”她試圖抽出手腕,但陸燼抓得太緊。
周知簡走進來,看了一眼病床上昏睡的陸燼,又看向他們交握的手,推了推眼鏡:“我想跟你談談坍塌事故的事。”
“現在?”
“現在最安靜。”周知簡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打開文件夾,“事故初步調查報告出來了。結構工程師確認,實驗樓的三主承重柱被人爲切割過,切割點非常精準,只留了最薄的連接層。所以不是意外,是精心設計的謀。”
姜晚沒說話。
“切割痕跡顯示,工具是某種高頻共振切割器,民用市場沒有流通。”周知簡翻過一頁,“但我查了學校近三個月的監控,沒有發現可疑人員攜帶大型工具進入舊校區。”
“所以?”
“所以要麼對方有更高明的潛入手段,”周知簡看着她,“要麼切割工具從一開始就在樓裏——可能僞裝成教學設備,或者勞技課材料。”
他把一份清單推到她面前:“這是坍塌當天三個班使用的所有工具和設備清單。你對機械熟悉嗎?”
姜晚掃了一眼清單。
她的目光停在一個條目上:“超聲波清洗機?”
“藝術班用來清洗畫筆和調色盤的。”周知簡說,“有什麼問題?”
“超聲波清洗機的核心部件是壓電換能器,能產生高頻機械振動。”姜晚說,“如果改裝,增大功率,調整頻率,配上合適的刀頭——”
她頓了頓:“可以變成簡易的高頻共振切割器。”
周知簡的眼睛亮了:“你能確定嗎?”
“需要看到實物。”
“實物在事故現場證物室,我可以申請調取。”周知簡快速記錄,“不過改裝需要專業知識,不是普通學生能做到的。”
姜晚看向窗外:“新來的化學老師,燭陰,最近是不是在指導藝術班的勞技課?”
周知簡的筆停了。
“你怎麼知道?”
“猜的。”姜晚說,“熵增教派的人,最喜歡用‘知識’人。”
周知簡沉默了幾秒,合上文件夾:“姜晚,你到底知道多少?”
“足夠讓你繼續調查下去。”
“那你願意告訴我全部嗎?”
姜晚轉回頭看他:“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
“我已經在局裏了。”周知簡平靜地說,“從你沖進廢墟救人那一刻起,從陸燼頸後出現那個彈痕狀疤痕起,我就知道這不是普通的事故。”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我前世是文職人員,在檔案室工作。死的時候很平靜,在睡夢中。所以這輩子,我想活得明白一點。”
姜晚看着他鏡片後那雙過於清醒的眼睛。
“你什麼時候想起來的?”她問。
“三年前。”周知簡說,“高燒一場,做了很多夢。醒來後,腦子裏多了很多不該屬於這個世界的知識。我查過資料,類似情況在醫學上被稱爲‘前世記憶綜合征’,但我知道不是。”
他推了推眼鏡:“後來星軌醫生找到我,說我是‘觀察員’,任務是記錄這個世界的異常,但不預。”
“那你現在是在預。”
“記錄也是預的一種。”周知簡笑了,“而且,我覺得你們的‘異常’,值得被特別記錄。”
病房裏安靜下來。
陸燼在夢中動了動,嘴裏又含糊地說着什麼。姜晚俯身去聽,只捕捉到幾個破碎的詞:“實驗室……心髒……不要……”
心髒?
姜晚直起身,看向周知簡:“你查過陸燼的醫療記錄嗎?有沒有心髒方面的問題?”
“常規體檢一切正常。”周知簡說,“不過有一份三年前的急診記錄,原因不明的高熱驚厥,住院三天後自行痊愈,沒有明確診斷。”
“醫院是哪家?”
“陵城私人療養中心。”周知簡頓了頓,“那家療養中心的最大股東,是陸氏集團。”
姜晚的手指收緊。
私人療養中心,不明原因的高熱,三年時間——正好和陸燼頸後疤痕的出現時間吻合。
“我需要去那家療養中心。”她說。
“我可以幫你安排。”周知簡站起身,“以學生會慰問的名義。不過——”
他看向病床上昏睡的陸燼:“你得先把他照顧好。”
周知簡離開後,姜晚重新坐下。
陸燼的呼吸平穩了些,但體溫還在升高。她起身去洗手間,用冷水浸溼毛巾,擰,敷在他額頭上。
毛巾剛放上去,陸燼突然睜開眼睛。
這次他的眼神是清醒的。
“姜晚。”他叫她的名字,聲音還是很啞。
“嗯。”
“我剛才做夢了。”他說,“夢見我們在一個實驗室裏,到處都是玻璃器皿和發光的屏幕。你穿着白大褂,在作台前記錄數據。我站在你身後,看着你的側臉。”
姜晚的手指僵在毛巾邊緣。
“後來有人沖進來,開槍。”陸燼繼續說,眼睛盯着天花板,“你撲過來,把我按在地上。打穿了你的肩膀,血濺在我臉上。”
他轉過頭,看着她:“那是真實發生過的嗎?”
姜晚沒有說話。
“告訴我。”陸燼抓住她的手,“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樣?”姜晚反問,“改變不了現在,也改變不了過去。”
“但能讓我明白,”陸燼說,“爲什麼我看見你的時候,心髒會疼。”
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左口。
隔着病號服,她能感覺到他有力的心跳,還有那個位置——前世她刺穿的地方。
“這裏,”陸燼說,“每次想起你,就會疼。不是生理的疼,是……”
他找不到詞形容。
姜晚知道那種疼。
那是記憶的烙印,是跨越生死也無法抹去的印記。就像她看見他時,腦海裏總會閃過穿透膛的冰冷觸感。
“我們前世,”她慢慢地說,“不只是死敵。”
陸燼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是什麼?”
“是……”姜晚停頓了很久,久到陸燼以爲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說:“是互相救過對方性命的人,也是最後了對方的人。”
陸燼愣住了。
病房裏只剩下監測儀器的滴答聲。
“所以,”他最終說,“我們之間,早就分不清誰欠誰的了。”
“嗯。”
“那這輩子,”陸燼看着她,“我們重新算。”
姜晚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緊。
“怎麼算?”
“從零開始。”陸燼說,“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我們就是姜晚和陸燼,兩個普通的高中生。”
他說得輕鬆,但姜晚知道不可能。
系統綁定,生死同命,前世記憶正在覺醒,教派虎視眈眈——他們早就被困在命運的蛛網裏,越掙扎,纏得越緊。
但她還是說:“好。”
一個字,輕得像嘆息。
陸燼笑了,那笑容裏終於沒有了防備和試探,只剩下疲憊和一點真實的溫度。
他鬆開手,閉上眼睛:“我困了。”
“睡吧。”
“你別走。”
“不走。”
陸燼很快又睡着了,這次呼吸平穩了許多。姜晚坐在黑暗裏,看着他的睡臉,第一次意識到——
原來“淵”睡着的時候,也會皺眉。
像在做什麼不安的夢。
凌晨四點,她的手機震動。
星軌發來的消息:
【搖籃曲協議已確認。】
【教派準備用次聲波武器,誘發目標心髒驟停。】
【次聲波發生器可能僞裝成普通音響設備。】
【小心音樂。】
姜晚看着最後四個字,抬起頭,看向病房角落裏那台正在播放輕音樂的護理儀——
屏幕上顯示着當前曲目:
《搖籃曲》。
舒伯特版本。
她站起來,走到護理儀前,按下關機鍵。
音樂停了。
但她的右耳,開始傳來細微的、持續的嗡鳴聲。
像某種頻率極低的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