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竟深的話,像一柄由千年寒冰鑄成的重錘,毫無征兆地,狠狠砸在了我的心上。
世界的聲音在一瞬間盡數褪去,只剩下血液在耳膜裏瘋狂地轟鳴。我能感覺到指尖的溫度正以一種可怕的速度流失,那冰冷的寒意順着我的手臂,爬上脊背,最終匯聚於心髒,將它凍成一塊沉重而脆弱的冰坨。
母親……
那個溫柔地抱着我,在花園裏教我辨認花草的女人;那個在我彈錯音符時,會笑着揉亂我的頭發,說“沒關系,繆斯女神也會打瞌睡”的女人;那個渾身都散發着淡淡梔子花香,構成了我整個童年所有溫暖與美好的女人。
她的死,不是意外?
這個念頭,像一根淬了劇毒的鋼針,猛地刺入我的大腦,攪起一片血腥的風暴。前世的我,渾渾噩噩,被囚禁在精神病院的高牆之內,無數個日夜裏,我怨恨過顧衛東的冷漠,痛恨過柳晚晴的惡毒,卻從未,從未懷疑過母親離世的真相。
一場雨夜的車禍,司機疲勞駕駛,這就是警方給出的結論,也是顧衛東告訴我的,被我深信了十年的“事實”。
可現在,傅竟深告訴我,那份“事實”背後,還藏着一份等待被拍賣的“真相”。
更讓我如墜冰窟的是,我的父親,顧衛東,他竟然也要去爭奪那份報告。
爲什麼?
如果他問心無愧,如果他真的愛過我的母親,他爲何不在當年就追查到底?爲何要等到十幾年後,在一場見不得光的公海拍賣會上,去用錢購買妻子的死亡真相?除非……除非他不是想揭開真相,而是想……永遠地掩埋它。
這個世界上,最想掩埋一份殺人證據的,除了凶手自己,還能有誰?
“你……”我的喉嚨幹澀得發痛,幾乎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你……怎麼知道的?”
我抬起頭,死死地盯着傅竟深。包廂裏昏暗的光線,落在他深邃的眼眸裏,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潭,我看不清裏面的情緒,只覺得那目光仿佛能洞穿我所有的僞裝,看透我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
“顧小姐,我是個商人。”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猩紅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優美的弧線,“商人最擅長的,就是信息交換。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同樣,你也擁有一些我感興趣的。比如……”
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我的手,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我腦海中那段名爲《獻給繆斯》的旋律。
“……你那尚未問世的才華。”
我心中一凜。這個男人,他的觸角究竟伸得有多長?他不僅知道顧家的內鬥,知道晨風集團的黑幕,甚至連我母親的死因都了如指掌。他就像一個無所不知的幽靈,盤旋在這座城市的上空,冷眼旁觀着所有人的悲歡離合。
“你的目的是什麼?”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卻恢復了鎮定,“傅先生,你費盡心機地把這份請柬送到我手上,又告訴我這些……你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我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更不相信一個像傅竟深這樣站在權力頂端的男人,會無緣無故地對我一個落魄的千金伸出援手。他所做的一切,必然有他的圖謀。
“目的?”傅竟深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包廂裏顯得格外清晰,“我的目的,從一開始就說得很清楚了。我只是一個喜歡看戲的觀衆。只不過,有些戲的門票比較貴,需要提前做一點投資。”
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來一股極具侵略性的壓迫感。
“顧小姐,你就是我目前……最看好的一筆投資。”他微微傾身,聲音壓低,帶着一絲蠱惑人心的魔力,“我投資你的仇恨,你的智慧,你的勇氣。我期待着看你如何從一個泥潭中的復仇者,一步步拿回屬於你的一切,然後……站上更高的地方。”
“至於我能得到什麼……”他直起身,重新拉開距離,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或許,等到那一天,你會主動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
我沉默了。
他的話,虛虛實實,真假難辨。他將自己置於一個絕對安全的位置,既是盟友,又是旁觀者,進退自如。而我,卻像是被他選中的一枚棋子,被推到了一個更加波詭雲譎的棋盤之上。
可是,我沒有選擇。
哪怕明知眼前是萬丈深淵,爲了母親的真相,我也必須跳下去。
我收緊了握着請柬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銳的疼痛讓我混亂的大腦恢復了一絲清明。
“這場拍賣會,我需要準備什麼?”我抬眼看他,目光裏所有的脆弱和震驚都已被我強行壓下,取而代de,是冰冷的、不顧一切的決絕。
傅竟深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他欣賞我的理智,欣賞我在遭受如此巨大的沖擊後,還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從“爲什麼”跳到了“怎麼做”。
“錢。”他言簡意賅地吐出一個字,“很多很多的錢。能上那艘船的人,沒有一個是缺錢的。他們爭奪的,是信息,是權力,是能讓對手萬劫不復的把柄。一份十幾年前的豪門秘辛,足以讓很多人爲之瘋狂。你的父親……恐怕已經準備好了至少九位數的資金。”
九位數……一個億。
這個數字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了我的心上。
我雖然拿回了母親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但那些都是固定資產,短時間內根本無法變現。我手頭能動用的現金,不過幾百萬,在這場頂級的資本博弈中,連入場券都算不上。
“除了錢呢?”我追問。
“除了錢,你還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身份,讓你在那群鯊魚面前,不至於被生吞活剝。”傅竟深端起酒杯,走到窗邊,背對着我,“請柬只能讓你上船,但船上的規矩,遠比你想象的更復雜。”
他轉過身,看着我,眼神深邃:“三天後,我會派人來接你。至於你的身份……就用我的女伴這個身份,如何?”
我的心猛地一跳。
傅竟深的女伴。
這個身份,在京城的上流圈子裏,無疑是一塊最堅不可摧的擋箭牌。它足以讓任何想要對我動歪腦筋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否承受得起傅家的雷霆之怒。
他這是在……幫我?還是在將我更深地捆綁在他的戰車上?
“爲什麼?”我看着他,問出了今晚的第三個“爲什麼”。
“因爲,”傅竟深緩緩走到我面前,這一次,他的聲音裏,褪去了所有的玩味和試探,帶上了一絲我從未聽過的,近乎冷酷的認真,“我雖然喜歡看戲,但我不喜歡我投資的舞台,在好戲開場前,就被人給拆了。”
說完,他不再給我任何追問的機會,轉身走出了包廂,只留給我一個決然而神秘的背影。
我一個人在空曠的包廂裏站了很久,直到手中的水杯已經徹底冰涼。窗外的夜景繁華依舊,霓虹閃爍,可在我眼中,卻只剩下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那黑暗的盡頭,是母親慘死的真相,是我父親那張深藏在慈愛假面下的,猙獰而陌生的面孔。
我離開了“雲頂”會所,驅車行駛在回家的路上。
城市的燈火在我眼前飛速地倒退,我的腦海中,卻像放電影一樣,一遍遍地回放着關於父親和母親的記憶。
我記得,母親去世後的那場葬禮。天上下着很大的雨,所有人都沉浸在悲傷之中,只有父親,他雖然也穿着黑色的西裝,表情哀慟,但我現在回想起來,卻發現他的眼睛裏,沒有一滴眼淚。他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個完美的演員,一絲不苟地扮演着一個悲痛欲絕的丈夫。
我記得,母親的頭七還沒過,柳晚晴就以“照顧年幼的我”爲名,堂而皇之地住進了顧家。當時的我沉浸在喪母之痛中,並未覺得有何不妥。可現在想來,一個正常的男人,怎麼會在妻子屍骨未寒之時,就允許另一個女人登堂入室?
還有,這些年來,顧衛東幾乎從不主動在我面前提起母親。家裏所有關於母親的照片,也都被柳晚晴以“睹物思人,怕我傷心”爲由,悄悄地收了起來。
過去的我,以爲那是父親愛得太深,不敢觸碰傷口。
現在的我,卻只覺得那是做賊心虛,急於抹去一個人的存在痕跡!
一樁樁,一件件,那些被我忽略了的,被我用“親情”這塊遮羞布掩蓋了的細節,此刻全都浮出水面,變成了一把把鋒利的尖刀,將我那顆本就千瘡百孔的心,凌遲得血肉模糊。
原來,我不僅活在仇恨之中,我還活在一個巨大的、被精心編織了十幾年的謊言裏。
“吱——”
刺耳的刹車聲劃破夜空,我猛地將車停在了路邊,雙手死死地抓着方向盤,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劇烈的惡心感從胃裏翻涌上來,我推開車門,沖到路邊,俯下身劇烈地幹嘔起來。
可我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着我的喉嚨。
我撐着冰冷的護欄,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夜晚的寒冷空氣,試圖平復那幾乎要將我撕裂的情緒。
不,顧曼昔,你不能倒下。
你不是前世那個軟弱無能,只會被情緒左右的蠢貨了。
悲傷、憤怒、惡心……這些情緒,除了消耗你的精力,沒有任何用處。你需要做的,是冷靜,是思考,是找到那把能剖開所有謊言和僞裝的手術刀。
那份報告,我必須拿到手!不惜一切代價!
我重新坐回車裏,發動引擎,朝着那個我曾經稱之爲“家”,如今卻只覺得是龍潭虎穴的地方,疾馳而去。
回到顧家別墅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客廳裏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壁燈,柳晚晴和顧若柔大概已經睡了。我換了鞋,正準備上樓,卻看到書房的門縫裏,透出了一絲光亮。
我的腳步,頓住了。
鬼使神差地,我放輕了腳步,一步一步地,朝着書房走去。
門沒有關嚴,我透過那條狹窄的縫隙,看到了我的父親,顧衛東。
他正坐在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沒有處理文件,也沒有看書,只是一個人,靜靜地對着電腦屏幕。他的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復雜神情,有追憶,有掙扎,有狠戾,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恐懼。
電腦屏幕上,是一張放大的舊照片。
照片上,一個年輕美麗的女人,正抱着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在開滿了梔子花的花園裏,笑得燦爛而明媚。
那個女人,是我的母親。
那個女孩,是年幼的我。
而這張照片,正是柳晚晴當年從我房間裏“收走”的,我最寶貴的一張照片。
我的呼吸,在這一刻,幾乎要停止了。
就在這時,顧衛東的手機響了。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情瞬間變得無比凝重。他壓低了聲音,對着電話那頭說道:
“……你放心,東西我已經準備好了。這一次,無論花多大的代價,那份報告,都絕對不能落到別人手裏!”
掛斷電話,他將手機重重地扔在桌上,然後抬起手,疲憊地揉着眉心。
我站在門外,渾身的血液,一寸寸地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