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被從裏面輕輕合上,那一聲微不可聞的“咔噠”聲,卻像法官的驚堂木,重重地敲在了我的心上,宣判了我過去二十一年裏所有關於“父愛”的認知,全部死刑。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一尊被瞬間冰封的雕塑。走廊昏暗的燈光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個絕望的鬼魂。
原來,這才是真相。
那個男人,我的父親,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在掩蓋。他不是不悲傷,他只是在恐懼。恐懼那份被塵封了十幾年的報告,有朝一日會重見天日,將他那張戴了多年的、慈父的鐵面具,撕得粉碎。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的。我的手腳是麻木的,感官也變得遲鈍,仿佛靈魂已經抽離了身體,冷冷地懸浮在半空中,俯瞰着這具行屍走肉。
我沒有開燈,就那麼和衣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片無邊的黑暗。
一夜無眠。
當清晨的第一縷微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時,我才緩緩地坐起身。鏡子裏映出的那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唯有那雙眼睛,在經歷了一整夜的煉獄焚燒後,非但沒有絲毫疲憊,反而亮得驚人,像兩簇在寒夜中熊熊燃燒的鬼火。
我沖了個熱水澡,換上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裝,又化了一個精致卻不失凌厲的妝容,將所有的脆弱與傷痛,都嚴嚴實實地遮蓋在了這層完美的表皮之下。
從今天起,顧曼昔已經死了。活下來的,只是一個復仇的幽靈。
我下樓時,顧衛東、柳晚晴和顧若柔已經坐在了餐桌前。這大概是自從我重生回來後,第一次如此“齊整”的早餐。
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柳晚晴頂着兩個濃重的黑眼圈,顯然昨晚也沒睡好。顧若柔則像一只受驚的鵪鶉,低着頭,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唯有顧衛東,他表現得和往常沒什麼兩樣。他穿着剪裁得體的西裝,慢條斯理地喝着咖啡,看着財經報紙,仿佛昨天會議室裏那場驚心動魄的風暴,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
他的心理素質,遠比我想象的要好。
“醒了?”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語氣平淡地像是在對一個普通的下屬說話,“既然當了項目總監,就要有時間觀念。今天是你第一天正式上任,不要遲到。”
“知道了,父親。”我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拿起一片吐司,同樣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回應道。
我的平靜,似乎讓他有些意外。他放下報紙,多看了我兩眼,眼神裏帶着幾分探究。
“晨風的項目,後續處理得怎麼樣了?”
“一切順利。”我言簡意賅地回答,“按照合同,對方不僅退還了本金,還支付了違約金。我已經讓財務部核對入賬了。”
“嗯。”他點了點頭,似乎對我的效率還算滿意,“項目部那邊,人事比較復雜,你剛接手,不要操之過急。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可以來問我。”
他說得冠冕堂皇,像一個真正關心女兒事業的父親。可在我聽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虛僞的試探和警告。他怕我,怕我這把不受控制的刀,會割傷他自己。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忽然微微一笑:“父親說的是。不過,既然您讓我放手去做,總要給我相應的支持吧?”
顧衛東眉頭微蹙:“你想要什麼支持?”
“錢。”我直截了當地說道,“項目部之前的賬目一團亂,很多項目都需要重新審計和跟進,這都需要錢。而且,要讓下面的人聽話,總得拿出點看得見的業績和好處。我需要一筆額度足夠大的備用金,以及……我個人賬戶上,需要一筆能自由支配的資金,用來應付一些……不方便走公司賬目的開銷。”
我故意將話說得模棱兩可,像一個剛剛掌握權力,便迫不及待想要撈取好處的年輕人。
我要錢,一方面是爲了即將到來的拍賣會做準備,哪怕只是杯水車薪;另一方面,也是爲了試探他的反應。
果然,聽到“錢”這個字,顧衛東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起來。
“公司有公司的財務制度,一切按流程走。”他冷冷地拒絕了,“至於你個人的開銷,你的信用卡額度,還不夠你用嗎?”
“當然不夠。”我放下刀叉,身體微微前傾,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父親,時代不同了。現在談生意,靠的不僅僅是合同和酒杯,還有很多見不得光的‘人情往來’。您把我推上這個位置,不就是想讓我替您處理那些您不方便出面的髒活嗎?如果不給我足夠的彈藥,我這把槍,怎麼可能打得響?”
我的話,說得露骨而直白,充滿了野心和貪婪。
柳晚晴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她大概從未想過,曾經那個單純愚蠢的顧曼昔,會說出如此市儈而冷酷的話。
顧衛東深深地看着我,似乎想從我的臉上,看出我真實的想法。半晌,他緩緩開口:“五百萬。我會讓財務打到你的私人賬戶上。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大權限。至於公司的備用金,你可以向董事會提交申請。”
“成交。”我幹脆利落地答應了。
五百萬,對於那場拍賣會來說,連個零頭都算不上。但我知道,這已經是顧衛東的底線。再多,就會引起他不必要的懷疑。
這頓暗流洶涌的早餐,就在這樣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
來到公司,我徑直走向項目部。
整個部門的員工看到我,都像見了鬼一樣,紛紛低下頭,假裝忙碌,但那一道道或恐懼、或怨恨、或好奇的目光,卻像針一樣,從四面八方刺向我。
我沒有理會他們,直接走進了總監辦公室,讓陳助理通知所有項目經理,十分鍾後開會。
會議室裏,氣氛比昨天的董事會還要凝重。十幾位項目經理,都是劉志明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此刻他們坐在那裏,個個面色不善,擺明了要給我一個下馬威。
我走到主位,將一疊厚厚的文件,“啪”的一聲,摔在了會議桌上。
那巨大的聲響,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這份文件,是關於‘晴海貿易’的。”我的目光,如冰刀般,緩緩地從每一個人的臉上刮過,“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對這家公司應該都不陌生吧?”
沒有人說話,但好幾個人,臉色已經開始微微發白。
“一家注冊資本只有十萬的皮包公司,在過去三年裏,卻成了我們顧氏集團項目部最大的原材料供應商之一。它提供的產品,價格比市場價平均高出百分之三十,質量卻是以次充好。我想請問各位,你們拿着公司的高薪,頂着‘項目經理’的頭銜,難道都是瞎子嗎?”
我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還是說……”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合同,冷笑着念道,“……你們每個人,都從這家‘晴海貿易’裏,拿了不止一份的好處?”
“顧總監!你不要血口噴人!”一個資歷最老,也是平時和劉志明走得最近的經理,猛地站了起來,色厲內荏地吼道,“我們都是按流程辦事,合同是經過法務部審核的,我們有什麼責任?”
“責任?”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好,那我就跟你談談責任。”
我將筆記本電腦連接上投影,幕布上立刻出現了一份詳細的表格。
“王經理,你負責的‘東城之光’項目,去年三月,從晴海貿易采購了一批價值八百萬的鋼材。合同上寫的是國標一級,但根據我的調查,實際到貨的,是品質差了兩個等級的二級鋼材。中間的差價,超過兩百萬。這筆錢去了哪裏?”
“還有你,李經理。你負責的‘濱江花園’項目,外牆塗料的采購價,比同地段、同品質的萬科項目,高出了整整一倍。別告訴我,你不知道晴海貿易的法人代表,是你老婆的親弟弟!”
我每點一個人的名字,每說出一組數據,他們的臉色就白一分。到最後,整個會議室裏,已經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看我。
他們怎麼也想不通,我這個空降兵,才上任不到一天,怎麼會對部門裏這些陳年爛賬,了如指掌?
他們不知道,前世的我,在精神病院裏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裏,唯一的消遣,就是將沈言扔給我的那些顧氏集團的廢棄資料,翻來覆去地看。那些冰冷的數字和案例,早已像烙印一樣,刻在了我的腦子裏。
“從今天起,”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這群已經被我徹底擊潰了心理防線的所謂“精英”,“公司將成立專項審計小組,徹查過去三年,所有與‘晴海貿易’有關的項目。在此期間,所有涉事人員,全部停職反省!”
“至於你們的職位空缺……”我頓了頓,露出一抹冰冷的微笑,“我會從下面有能力、肯幹事的年輕人裏,重新提拔。”
一句話,恩威並施。既給了他們雷霆一擊,又給了那些被壓制已久的底層員工一個晉升的希望。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項目部這塊鐵板,已經被我硬生生砸出了一道裂痕。
解決了部門內部的問題,我回到辦公室,才真正開始爲那場拍賣會發愁。
一個億。
這個天文數字,像一塊巨石,壓得我喘不過氣來。顧衛東給的五百萬,加上我自己的積蓄,也不過是九牛一毛。
我該去哪裏弄這麼多錢?
向傅竟深開口?不,我不能這麼做。一旦我接受了他的金錢資助,我們之間那脆弱的、建立在“互相利用”基礎上的平衡,就會立刻被打破。我將徹底淪爲他的附庸,再無任何談判的資本。
我煩躁地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腦子裏飛速地運轉着。
股票、基金、房產……這些都無法在短短三天內變現。
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就在我幾乎要絕望的時候,我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自己脖子上戴着的那條“星夜”項鏈上。
冰涼的觸感,從鎖骨處傳來,讓我紛亂的思緒,猛地一清。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很久很久以前,被我遺忘了的,關於母親和這條項鏈的事。
那是在我十歲生日的時候,母親將這條項鏈作爲禮物送給了我。她替我戴上,然後抱着我,在我耳邊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輕聲說道:
“昔昔,你要記住。這條項鏈,不僅僅是媽媽給你的禮物。它也不只是一顆星星,它是……打開你未來天空的,一把鑰匙。”
當時的我,並不懂這句話的深意,只當是母親對我未來的美好祝願。
可現在,經歷了這麼多事,我再回想起母親當時那雙充滿了深意的眼睛,心中猛地一動。
鑰匙?打開天空的鑰匙?
我立刻將項鏈取了下來,拿到眼前,仔細地端詳着。
這條項鏈的設計非常精巧,吊墜是一顆由無數細小的碎鑽,鑲嵌而成的一顆五角星。在燈光下,它閃爍着璀璨而迷人的光芒。我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除了覺得它價值不菲之外,並沒有發現任何奇特之處。
難道是我想多了?
我不甘心地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撫摸着那顆星星吊墜。當我的指腹,用力按壓在五角星最中心那顆最大的鑽石上時,奇跡發生了。
只聽“咔噠”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那顆鑽石,竟然向下凹陷了進去!
緊接着,五角星的背面,彈開了一個比米粒還小的暗格。暗格裏,藏着一張被折疊得如同火柴頭大小的,薄如蟬翼的特殊紙片。
我的心,狂跳不止。
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控制住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片展開。
紙片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個用特殊墨水印制的、極其復雜的徽章圖案,以及一串由數字和字母組成的、長達三十二位的編碼。
那個徽章,我認得。
那是瑞士最古老、也是保密級別最高的私人銀行——聖加侖銀行的家族徽章。
而那串編碼……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它是一個頂級私人保險櫃的密鑰!
我的母親,她竟然……
我的眼眶,瞬間溼潤了。
原來,她早就爲我準備好了一切。她或許早就預感到了什麼,所以才用這種方式,爲我留下了一條最後的退路,一份足以讓我安身立命,甚至東山再起的資本!
我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我只打過一次的,傅竟深的號碼。
“喂。”電話那頭,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低沉嗓音。
“傅先生,”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聲音裏的顫抖,用最快的語速說道,“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聖加侖銀行,日內瓦總部,我有一個私人保險櫃。我需要你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動用你所有的資源,將裏面的東西,全部變成不記名的、可以在任何黑市拍賣會上流通的…… 無記名債券。”
電話那頭,沉默了。
這是我第一次,從他那裏感受到沉默。
過了足足有十幾秒,傅竟深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只是這一次,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奇異的波動。
“顧曼昔,”他緩緩地念着我的名字,一字一頓,“你到底……還藏着多少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