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王教導員的世界觀碎得稀裏譁啦,拼都拼不起來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一手帶出來,號稱全軍區最悍不畏死的十幾條軍犬,此刻全都跟被抽了筋骨的毛毛蟲一樣,癱在雪地裏,頭埋在前爪之間,屁股都不敢抬一下。
再看看不遠處那個剛打完噴嚏,正用髒兮兮的袖子揉鼻子的小不點。
教導員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雷震也看傻了。
他知道這丫頭邪門,能讓老虎黑熊聽話。
可他萬萬沒想到,一個噴嚏,就能把整個軍犬隊給趴下。
這他娘的哪是萬獸統御,這是萬獸克星啊!
小七揉了揉鼻子,對眼前這番景象毫無所覺。
她只是覺得那群大狗突然趴下不叫了,有點無聊。
她的目光又被場另一邊幾個正在訓練的“綠衣服”吸引了過去。
雷震的太陽一抽一抽地疼。
他看了一眼軍犬隊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還在炊事班後廚嗚咽的王胖子,最後目光落回小七身上。
她身上那件換上的棉衣,袖口和領口已經蹭上了黑乎乎的油漬和面粉。小臉更是沒法看,像個小花貓。
不行。
這澡,今天非洗不可!
不把她這身野性往下擼掉一層,這軍區大院遲早要被她掀翻天。
“走!”雷震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一把撈起小七夾在胳膊底下,“洗澡去!”
小七的身體瞬間繃緊。
洗澡?
又是洗澡?
昨天那個大嗓門的“綠衣服”就說過,今天這個也要說。
他們爲什麼總想着把她弄溼?
在山裏,只有下雨天才會全身溼透,那意味着寒冷和危險。身上的氣味會被沖走,捕食者會更容易發現自己。
“不去!”小七在他胳膊底下掙扎起來,兩只小短腿亂蹬。
“這事兒你說了不算!”雷震也是鐵了心,夾着她就往營區公共澡堂走。
李護士長早就接到命令,在澡堂門口等着了,手裏拿着淨的衣服和一塊嶄新的香皂。
澡堂裏熱氣蒸騰,一股子溼的水汽和濃烈的硫磺皂味道撲面而來。
小七的小鼻子用力嗅了嗅,這種味道刺鼻,讓她非常不喜歡。
這是危險的味道。
“放開!”小七喉嚨裏發出低吼,像一只被抓住後頸的貓崽子。
雷震把她往地上一放,指着旁邊冒着熱氣的大水池,用不容商量的語氣命令道:“脫衣服,進去,洗淨!”
李護士長趕緊上來打圓場,聲音溫柔:“來,丫頭,阿姨幫你,洗完就暖和了。”
她伸手想幫小七解開棉衣的扣子。
就是這個動作,點燃了小七身體裏的所有警報。
她猛地往後一竄,躲開了李護士長的手。
澡堂的地面溼滑,她非但沒滑倒,反而像找到了主場。
只見她小小的身體靈活得不像話,踩着一個倒扣在地上取水用的木盆,噌地一下就竄上了旁邊的水泥砌台。
“哎!小心!”李護士長驚呼一聲。
雷震也皺起了眉頭。
小七本不理他們。
她蹲在一人高的水泥台子上,警惕地看着下面兩個“敵人”。
這裏是高處,是安全的。
“下來!”雷震吼道。
吼聲在空曠的澡堂裏回蕩,顯得格外巨大。
小七被這聲音震得耳朵嗡嗡響,身體縮得更緊了。
她齜着牙,一雙烏黑的眼睛裏全是戒備。
雷震沒耐心了,他直接搬了個凳子,踩上去就想抓人。
小七在水泥台子上繞着圈跑,雷震一個,本抓不住她那泥鰍一樣滑溜的身體。
澡堂裏頓時雞飛狗跳。
木盆被踢得滾來滾去,水花四濺。
李護士長急得團團轉,又不敢硬來,生怕傷了孩子。
雷震累得滿頭大汗,火氣越來越大。
他一個偵察營長,戰場上抓俘虜都沒這麼費勁過。今天竟然被一個三歲半的娃娃耍得團團轉!
“我他娘的還治不了你了!”雷震被急了,堵住小七的去路,張開雙臂就撲了過去。
小七眼看無路可逃,身體裏那股狠勁兒也上來了。
她不退反進,像一顆小炮彈,一頭撞向雷震的懷裏,同時張開嘴,準備朝他胳膊咬下去。
就在這時。
“吼——”
一聲低沉的、充滿了威嚴的虎嘯,從澡堂外面傳了進來。
這聲音不大,穿透力卻極強,壓過了澡堂裏所有的水聲和回音。
正要下口的小七,動作猛地停住了。
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這個聲音……是大花。
是警告。
也是命令。
它在說:不許動,聽話。
雷震也聽見了,他心裏鬆了口氣。
來之前他就讓警衛員把那頭老虎牽到了澡堂外面,沒想到還真管用。
小七慢慢鬆開了齜着的牙,抬起頭,看看雷震,又聽了聽外面的動靜。
她的小眉頭緊緊皺着,似乎在糾結着什麼。
最後,她還是委委屈屈地垂下了小腦袋。
雷震趁機一把將她抱住,三下五除二剝了她的棉衣,像洗一只不情不願的小貓一樣,把她按進了溫熱的水池裏。
熱水包裹住身體的一瞬間,小七打了個激靈。
不冷。
還有點……舒服。
李護士長趕緊用毛巾沾着水,一點一點地給她擦洗。
黑色的泥垢順着水流淌下,池子裏的水很快就變得渾濁。
那塊帶着刺鼻味道的香皂,小七還是抗拒。李護士長沒辦法,只能用清水反復沖洗。
半個小時後。
當李護士長用一條淨的、帶着陽光味道的厚毛巾,將小七從水裏抱出來時,連她自己都愣住了。
眼前這個小娃娃,皮膚白皙細膩,在澡堂的熱氣裏泛着一層的紅暈。
那雙眼睛又大又亮,長睫毛輕輕顫動着。
如果不是眼神裏還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警惕和野性,她簡直就是年畫裏走下來的福娃娃。
雷震在外面等得不耐煩,探頭進來一看,也直接看呆了。
這……這是剛才那個小野人?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李護士長從自己家孩子那拿來一套舊軍裝,雖然洗得發白,但淨淨。
衣服太大,鬆鬆垮垮地套在小七身上,褲腿長出一大截,只能卷起來。
小七被裹在寬大的衣服裏,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
她光着腳丫踩在地上,被李護士長領着,走到了澡堂角落那面供人整理儀容的大鏡子前。
鏡子裏,映出一個小小的、陌生的身影。
穿着大大的“綠衣服”,小臉蛋白裏透紅,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小七好奇地伸出小手,摸了摸鏡子。
冰冰的。
鏡子裏那個娃娃,也伸出了手,和她的手指尖對在了一起。
這是誰?
這是……我?
小七歪着頭,看着鏡子裏那個淨得不像話的自己,眼神裏全是茫然和陌生。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是長這個樣子的。
她沉默地看了很久,小小的喉嚨裏動了動,忽然用一種極輕的、帶着不確定的音,問旁邊站着的雷震:
“爸爸……會喜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