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甜絲絲的、帶着味的香氣,像一只看不見的小手,輕輕撓着小七的鼻尖。
這是她記憶深處,比狼媽媽的皮毛還要溫暖的味道。
房梁很高,角落很黑,這裏是她的安全區。可梁下那個高大的“綠衣服”,舉着那顆小小的、白色的東西,身上的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散盡了,只剩下一種笨拙的、不知所措的氣息。
雷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保持着仰頭的姿勢,一動不敢動,生怕自己一個粗重的呼吸,就把這只受驚的小獸再次嚇跑。
李護士長更是屏住了呼吸,雙手緊緊攥在一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於,陰影裏的那個小身影動了。
她不是爬,而是用一種近乎滑行的方式,手腳並用地從橫梁上溜了下來,落地時悄無聲息,像一片羽毛。
她依舊和雷震保持着安全的距離,那雙黑亮的眼睛,一半盯着他手裏的糖,一半警惕地看着他的臉。
雷震把手心攤開,盡量放緩了動作。
小七像只迅捷的貓,一個前沖,從他掌心叼走了那顆糖,然後迅速退回牆角。
她笨拙地撕開蠟紙,把那顆圓滾滾的糖塞進嘴裏。
一股濃鬱的、香甜的味瞬間在口腔裏化開,從舌尖一直甜到了心裏。那模糊記憶裏的溫暖懷抱,似乎又清晰了一點。
她緊繃的小身子,不自覺地放鬆了幾分。
雷震和李護士長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一絲欣喜。
趁着這個機會,李護士長端着熱水盆,再次走了過去。這一次,小七沒有躲。當溫熱的毛巾擦過她髒兮兮的小臉,洗去那些泥垢和血污時,她只是安靜地站着,嘴裏含着那顆糖,感受着一種陌生的舒適。
一張精致得不像話的小臉露了出來。
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如果不是那雙眼睛裏還帶着揮之不去的野性和警惕,她就像一個從畫裏走出來的娃娃。
“好了,咱們穿上新衣服。”李護士長拿來一套軍區小孩穿的棉衣棉褲,都是她從自家孩子那兒拿來的。
小七被裹進了柔軟溫暖的棉衣裏,她動了動胳膊,動了動腿,感覺比那件獸皮要舒服得多。
雷震看着煥然一新,卻依舊沉默不語的小七,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他蹲下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嚇人:“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小七嘴裏含着糖,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吐出兩個字:“小七。”
雷震一愣,他一個北方糙漢,聽岔了音:“小妻?”
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什麼破名字!哪個混賬王八蛋給一個女娃起這種帶侮辱性的名字!他瞬間就想到了劉二狗那個畜生,心裏的火“噌”地就冒了起來。
“誰給你起的名字?”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又粗又硬。
小七被他突然變化的語氣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她看雷震沒聽懂,又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比劃出一個“七”的手勢,嘴裏把糖移到另一邊,一字一頓地重復:“小!七!”
這下雷震聽清楚了。
“七?排行第七?”
小七想了想,點了點頭。在狼群裏,她是最小的一個,狼媽媽一共生了六只小狼,加上她,正好是七。
雷震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不認爲自己是人,她把自己當成了狼群裏的第七個成員。
“不,”雷震搖了搖頭,他抓住小七的手,在自己寬大的手掌心上,一筆一劃地寫着,“你不是小七。你有自己的名字,你爸爸給你起的。”
“你叫,趙安安。”
“平安的安。”
小七低頭看着他掌心那兩個陌生的符號,眼神裏全是迷茫。她不認識,也看不懂。
她用力地搖了搖頭,把自己的小手抽了回來,執拗地指着自己:“小七。”
趙安安是誰?她不認識。
她只知道,她是小七。
看着她那雙固執的眼睛,雷震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要怎樣才能讓她明白,她是一個人,是一個英雄的女兒,而不是山林裏的一頭野獸?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醫務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通訊兵跑了進來,滿頭大汗地敬禮:“報告營長!”
“巡邏隊在後山禁區邊緣,抓到了一個凍得半死的人!已經押回基地了!”
雷震的眼神一凝:“叫什麼?”
“他自己說是叫劉二狗!還一個勁兒地喊冤,說他侄女在山裏走丟了,他是進去找人的,結果被野獸襲擊了!”
“劉二狗”三個字,像一個開關。
小七嘴裏那顆糖的甜味,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她渾身發冷的記憶。
就是這個名字的主人,把她扔進了冰冷的雪地。
就是他,開槍打了她的狼媽媽!
她那雙剛剛恢復了幾分神采的眼睛,再次變得冰冷,像兩塊淬了寒冰的黑曜石。
雷震清楚地捕捉到了她的變化。
滔天的怒火在他中炸開。
“把他關進審訊室!”雷震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上雙崗!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靠近!”
“是!”通訊兵領命而去。
雷震深吸一口氣,轉身對李護士長說:“嫂子,看好她。”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每一步都帶着駭人的氣。
……
審訊室裏,光線昏暗。
一盞孤零零的燈泡從屋頂垂下,照着角落裏瑟瑟發抖的劉二狗。他身上裹着一件軍大衣,臉色發青,眼神卻在滴溜溜地亂轉。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雷震走了進來,反手將門重重關上。
“劉二狗。”雷震拉了張椅子,坐在他對面,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劉二狗一見他,立刻像是見到了救星,哭嚎起來:“首長!首長你可來了!我冤枉啊!我就是帶我那可憐的侄女進山采點山貨,誰知道她一轉眼就跑沒影了!”
他抹着本不存在的眼淚,繼續演戲:“我找了她兩天兩夜啊!飯都沒吃一口!還被山裏的畜生給打了,差點就死在裏面了!你們可得爲我做主啊!”
雷震就那麼靜靜地看着他,一言不發。
劉二狗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哭聲也漸漸小了下去。
“說完了?”雷震問。
“說完了,首長,我說的句句是實話!”
雷震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站起身,走到了門邊,拉開了門。
劉二狗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雷震對着門外,輕輕招了招手。
一陣低沉的、壓抑的咆哮聲,從門外傳了進來。
審訊室裏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劉二狗的瞳孔,猛地放大。這個聲音……這個聲音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一個巨大的、黃黑相間的頭顱,從門外探了進來。那雙金色的虎眼,冷漠地掃過室內,最後,精準地落在了劉二狗的身上。
大花邁着沉重的步伐,走了進來。
它每走一步,劉二狗的心就跟着狠狠地顫一下。
“啊——!”劉二狗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手腳並用地想往牆角縮,可他的背後就是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
雷震關上門,重新坐回椅子上,甚至還翹起了二郎腿。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劉二狗的耳朵裏。
“你剛才說,你被野獸襲擊了?”
他指了指正用鼻子在劉二狗身上嗅來嗅去的大花。
“來,你跟它解釋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