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太極宮。
夜已深,御書房內卻依然燈火通明。燭火在鎏金的燈盞中搖曳,將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深,仿佛一道懸在宣紙上的墨痕。他並未批閱奏章,只是靜靜地站在窗前,望着遠處巍峨的宮闕輪廓,仿佛一尊凝固的青銅像。手中把玩着那枚從柳承業那裏得來的、尚未裝配到火銃上的扳機零件。青銅的機括在他那雙布滿薄繭的手中,靈活地轉動着,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如同蟄伏的毒蛇吐信,每一次轉動都攪動着空氣裏的暗流。
長孫無忌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能感覺到,陛下看似平靜的外表下,正壓抑着一股洶涌的暗流。御書房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連燭火都停止了搖曳,只剩下那枚扳機零件轉動的聲響,一聲,又一聲,叩擊着每個人的神經。
“無忌,你看這東西。”忽然開口,將那枚扳機零件拋給長孫無忌。動作看似隨意,卻帶着千鈞之力,長孫無忌連忙雙手接住,低頭仔細端詳。這東西構造精巧,遠非他平裏見到的任何機括可比。零件上的紋路細若發絲,卻嚴絲合縫,仿佛天成。他忍不住贊嘆:“精巧絕倫,小小一塊鐵片,竟能控制如此巨大的力量。那柳承業,確是鬼斧神工。”
“鬼斧神工?”冷笑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裏回蕩,震得燭火猛地一晃,“不,這不是鬼斧神工,這是……潘多拉的魔盒。”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盯着長孫無忌,眼底的寒意讓長孫無忌心頭一顫。
“你只看到了它的精巧,卻沒看到它背後的東西。”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絲寒意,仿佛從深淵裏傳來。他踱步到書案前,指尖輕輕拂過堆疊如山的奏章,那些都是各地呈上來的軍報、民情,每一份都關乎着大唐的安危。然而此刻,他的心思全在那枚小小的扳機零件上。
“秩序。”吐出兩個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砸在長孫無忌的心頭。“自古以來,戰場之上,講究的是陣型、是紀律、是將領的勇武。一將無雙,可抵百萬雄師。可這‘火銃’,卻能將一個尋常農夫,在短短數月之內,變成一個能取將軍性命的死神。”他猛地攥緊拳頭,骨節發出清脆的聲響,“這意味着什麼?這意味着,舊有的秩序,將被徹底打破。那些世襲的貴族,那些自詡勇武的將領,在這‘火銃’面前,都將變得一文不值。”
長孫無忌心中一凜,後背滲出冷汗。他終於明白了陛下憂慮的源。這火銃,不僅是武器,更是一把能撕裂整個社會基的利刃。若掌控不當,大唐的江山,恐怕會陷入前所未有的動蕩。
“那柳承業,他獻上這‘火銃’,是想做什麼?”的聲音愈發低沉,眼神如刀,仿佛要刺穿虛空,“是想做我李唐的功臣?還是想做這亂世的梟雄?”他猛地轉身,書案上的硯台被震得搖晃,墨汁濺在宣紙上,暈染出一團漆黑的痕跡,如同預兆着不祥的未來。
“陛下,”長孫無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懼,沉聲道,“不如讓臣再去一趟柳林鄉,試探一下他的口風?或許,他只是癡迷於技藝,並無異心。”
“不必了。”擺了擺手,目光重新落在那枚扳機零件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此人,心思深沉如海,你去,試探不出什麼。”他踱步回到案前,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墨汁欲滴未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墨點,如同他此刻心頭盤桓的疑慮。
“陛下要寫信給柳承業?”長孫無忌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搖了搖頭,筆尖在紙上輕輕劃過,卻沒有落下一個字,只留下一道淺淡的墨痕,“朕要給他送一份‘禮物’。”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笑容裏藏着刀光劍影,讓長孫無忌不寒而栗。
“禮物?”長孫無忌不解。這“禮物”二字,從陛下口中說出,總帶着幾分森然的味道。
“一份他絕對無法拒絕,也絕對不敢拒絕的‘禮物’。”的指尖點在桌面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如同敲響了命運的鼓點。
三後,一支由百名玄甲軍護送的車隊,駛入了柳林鄉。玄甲軍的鎧甲在陽光下泛着冷光,馬蹄聲踏在青石路上,震得路旁的柳枝簌簌發抖。車隊沒有停在天工坊,而是直接駛入了柳承業的府邸。領頭的將領,是尉遲恭。他身披玄甲,腰懸寶劍,面容肅穆,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掃過柳府每一個角落,仿佛在尋找着什麼。
柳承業親自出門迎接。他身着青衫,面容沉靜,仿佛早已料到會有此一行。見到尉遲恭,他微微一笑,拱手道:“尉遲將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聲音不卑不亢,卻帶着幾分疏離。
“柳大人,別來無恙?”尉遲恭翻身下馬,將馬鞭扔給身後的親兵,大笑着走上前來,拍了拍柳承業的肩膀。他的笑容豪爽,眼神卻帶着一絲審視,仿佛要將柳承業看穿。柳承業能感覺到他掌心的力道,那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威懾。
“托將軍的福,一切安好。”柳承業微微一笑,將他讓進府內。府中的下人們早已退避,只留下兩人在花廳中對坐。窗外的海棠開得正豔,花瓣隨風飄落,有幾片落在茶盞邊緣,卻無人去拂。氣氛看似輕鬆,實則暗涌動。
“陛下派我來,給柳大人送幾樣東西。”尉遲恭也不廢話,直接道。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卻並未品出滋味,目光始終盯着柳承業。
“哦?不知陛下送的是什麼?”柳承業心中一動,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動作看似悠閒,實則緊繃如弦。
“一樣是人。”尉遲恭道,聲音低沉,“陛下從宮中挑選了十名最聰慧伶俐的宦官,送來給柳大人,讓他們在天工坊學習這‘天工之秘’,也好將來在長安,爲柳大人分憂。”他的目光如刀,緊緊鎖住柳承業的表情,試圖捕捉任何一絲波動。
柳承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茶盞中的茶水微微晃動,倒映出他驟然收縮的瞳孔。宦官?學習“天工之秘”?這哪裏是來學習的,這分明是來當人質的!也是來當眼線的!這是要將他的眼睛,直接安到天工坊的核心!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怒,聲音卻依舊平靜:“陛下對臣,真是關懷備至。”
“另一樣,是物。”尉遲恭仿佛沒看到柳承業的臉色,繼續說着,語氣裏帶着一絲得意,“陛下知道柳大人需要大量的硝石和硫磺,特命人從全國各地,爲柳大人搜羅了一批上等的礦石,就在外面的車上,足足有三千斤。”他伸出三手指,在柳承業眼前晃了晃,仿佛在炫耀戰利品。
三千斤!柳承業心中一驚。這確實是一份重禮。天工坊的擴建,最缺的就是原材料。這三千斤礦石,足以支撐他半年的生產。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指節發白。這是……胡蘿卜。而那十名宦官,是大棒。這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訴他:我給你想要的資源,也派我的人去看着你。你最好安分守己,不要搞什麼小動作。
這是一次試探,也是一次警告。柳承業沉默了。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權衡着利弊。拒絕?不行。拒絕就意味着與徹底決裂,現在的他,還沒有這個資本。接受?可以。但他必須想好,如何在接受的同時,還能守住自己的底線。他的目光掃過尉遲恭的臉,那上面寫滿了帝王的意志,不容置疑。
“陛下隆恩,臣,感激不盡。”柳承業重新掛上笑容,仿佛剛才的凝固只是錯覺。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請將軍代臣謝過陛下。”他端起茶盞,一飲而盡,茶水入喉,卻泛起一絲苦澀。
“至於這十位公公……”柳承業看向門外,那十名面白無須、眼神閃爍的宦官,他們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帶着無形的重量。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聲音卻帶着幾分溫和,“天工坊事務繁雜,工序繁瑣。他們若是真心來學,我自然歡迎。但醜話說在前面,天工坊規矩森嚴,一旦入坊,便要遵守坊規,不得越雷池一步。否則,就算是陛下的人,我也照罰不誤。”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寒刃出鞘,讓那十名宦官齊齊打了個寒顫。
他的意思很明確:人,我可以讓你派。但進了我的地盤,就得聽我的。尉遲恭哈哈一笑,笑聲中帶着幾分輕蔑:“這是自然。陛下也是希望他們能學到真本事,自然要聽柳大人的調遣。”他拍了拍柳承業的肩膀,力道加重了幾分,仿佛在提醒他:別耍花招,陛下盯着你呢。
“還有一事,”尉遲恭壓低聲音,湊到柳承業耳邊,熱氣噴在他的耳廓上,帶着一種壓迫感,“陛下還有一句話,讓末將帶給柳大人。”他的聲音低沉如雷,每一個字都敲在柳承業的心上。
柳承業心中一緊,後背繃直:“將軍請講。”
“陛下說,”尉遲恭模仿着的語氣,低沉而威嚴,仿佛帝王親臨,“‘利器在手,當慎之又慎。切莫傷了自己。’”他的目光如炬,緊緊盯着柳承業,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什麼。
說完,他拍了拍柳承業的肩膀,大笑着轉身離去:“東西我送到了,人我也交給你了。末將還要趕回長安復命,就不多留了。”他的笑聲在柳府中回蕩,卻帶着一種刺耳的意味。
柳承業站在原地,看着尉遲恭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陽光落在他的臉上,卻照不亮眼底的陰霾。他的拳頭攥得越來越緊,指節發出咔咔的聲響,仿佛要將骨血都捏碎。
“利器在手,當慎之又慎。切莫傷了自己。”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他的喉嚨上。這是警告,裸的警告。在告訴他:我知道你有野心,我知道你有手段。但別忘了,你的命,你的柳林鄉,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不要玩火,否則,最先被燒死的,一定是你自己。
柳承業緩緩鬆開拳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涌。他抬起頭,看向長安的方向。隔着數百裏的山川河流,他仿佛能看到太極宮中,那個負手而立、目光如炬的帝王。他的身影在夕陽下顯得格外高大,卻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墜落。
好一招軟硬兼施!好一招敲山震虎!柳承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本以爲,自己已經足夠高估這位千古一帝了。但此刻他才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他。這不僅僅是一次試探,更是一場心理上的博弈。在告訴他:我給你自由,但你的自由,是由我賜予的。我可以給你,也可以隨時收回。
柳承業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向那十名站在院中、顯得有些無所適從的宦官。他們的臉上帶着畏懼,眼神卻閃爍着精明,仿佛已經嗅到了權力鬥爭的氣息。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如同刀鋒掠過水面,激起細碎的波紋。
既然你們想學,那我就讓你們看個夠。
他要讓看到,他對“火銃”的掌控,已經到了何種程度。他要讓明白,這“天工之秘”,離開了他柳承業,就是一堆廢銅爛鐵。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聲音卻平靜得可怕:“來人!”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穿透力,讓整個院子都安靜了下來。
“在!”一名柳元景派來的親信上前,躬身行禮,目光堅定,對柳承業充滿了信任。
“帶這十位公公去天工坊,”柳承業的聲音,帶着一絲冷意,仿佛裹挾着寒霜,“讓他們,從最基礎的‘’研磨開始學起。告訴王師傅,一定要‘悉心教導’,絕不能讓陛下的人,覺得我們柳林鄉怠慢了。”他的“悉心教導”四個字,咬得格外重,仿佛別有深意。
“是!”親信領命,帶着那十名宦官,向着天工坊走去。他們的腳步聲在青石路上漸行漸遠,卻仿佛在柳承業的心中敲響了警鍾。他站在原地,望着他們的背影,眼中寒光閃爍,如同淬毒的利刃。
,你想看我的底牌?
好。
那我就先亮給你一張。
只是不知道,當您看到這張牌的時候,是會感到安心,還是會……感到恐懼?
風,從窗外吹來,帶着一絲硝煙的味道。這味道越來越濃了,仿佛從地底涌出的黑霧,預示着風暴的來臨。柳承業知道,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而他,已經站在了懸崖邊緣,退無可退。
夜幕降臨,柳林鄉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在人間的星辰。天工坊內卻燈火通明,火光映照着忙碌的身影。那些宦官們被帶到了研磨的作坊,濃重的硫磺味嗆得他們咳嗽不止,卻只能強忍着,按照王師傅的指示,笨拙地轉動着石磨。他們的汗水混着粉末,在臉上留下道道污痕,卻不敢有絲毫怨言。柳承業站在高處,俯瞰着這一切,嘴角的冷笑愈發森然。
而在長安,太極宮的御書房內,正端坐在龍椅上,面前擺着一份剛送來的密報。密報上詳細記載着柳承業接收“禮物”時的反應,以及他對宦官的“安排”。的手指輕輕叩擊着龍椅扶手,發出沉悶的聲響,仿佛在敲打着自己的心事。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良久,他發出一聲輕笑,笑聲裏帶着幾分莫測:“柳承業啊柳承業,你果然是個聰明人。只是不知道,這份聰明,到底能護你到幾時……”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夜色如墨,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光明。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看似平靜的“禮物”交換中,悄然醞釀。而在這風暴的中心,是權力,是野心,是無數人的命運,在無聲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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