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羅,黎明守望臨時指揮中心。
地下三層的數據分析室裏,周浩盯着屏幕上的數據流,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八個小時。他的眼睛裏布滿血絲,桌上堆着三個空咖啡杯和一堆能量棒包裝紙。
蘇雨薇推門進來時,看到他正對着一行跳動的代碼喃喃自語。
“還是沒睡?”她將一份三明治放在桌邊。
“睡了兩小時。”周浩頭也不回,“蘇姐,我發現了……不對勁的東西。”
他的聲音裏有罕見的嚴肅,甚至可以說是恐懼。
蘇雨薇拉過椅子坐下:“關於種子庫?”
“關於陸哥。”周浩調出三個並列的數據窗口,“這是錨點核心六個月來的能量波動記錄,這是全球靈脈網絡的穩定性指數,這是……陸哥每次通過共鳴石回應時的意識強度曲線。”
三條曲線在大屏幕上延伸。
前兩個月,三條線高度同步:能量波動平緩,網絡穩定,意識強度緩慢上升——陸離在適應新角色,但保留了人格。
但從第三個月開始,出現了第一次分岔。
錨點能量有一次劇烈波動,持續了七十二小時。那段時間,全球發生了七次輕度地震,三次異常汐,以及十七起覺醒者能力暫時失控事件。
而陸離的意識強度,在那次波動期間……下降了。
“下降多少?”蘇雨薇問。
“43%。”周浩放大那段曲線,“波動結束後,意識強度恢復,但基線比之前低了5%。之後每一次能量波動,意識強度都會暫時下降,恢復後的基線越來越低。”
他調出最新的數據點:“曼谷那次預後,陸哥的意識強度從峰值下降了61%,目前只恢復到之前的78%。而且恢復速度在變慢。”
蘇雨薇感到手心發冷。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陸哥正在……被系統同化。”周浩的聲音沙啞,“錨點核心需要穩定運行,需要去除‘不必要的情感波動’。而人類意識,特別是陸哥那樣有強烈情感和記憶的意識,對系統來說是‘噪聲’。每次他預現實,每次他回應我們,都在消耗他作爲‘人’的那部分。”
屏幕上出現一個復雜的數學模型。
“我模擬了趨勢。如果繼續這樣,按照當前速率,十八個月後,陸哥的意識強度會降到‘人格維持閾值’以下。那時候,他可能還能運行守護協議,還能回應基本指令,但……”
“但不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陸離了。”蘇雨薇接完了這句話。
房間裏沉默了很久。
只有服務器風扇的嗡鳴,和空調出風的嘶嘶聲。
“有解決辦法嗎?”蘇雨薇最終問。
周浩調出另一個界面:“理論上,需要一個‘實體錨點’。不是共鳴石那種臨時連接,是一個穩定的、物理的、能承載他部分意識的載體。就像……給他一個身體,哪怕只是部分的。”
“種子庫技術裏有沒有?”
“有。”周浩打開從撒哈拉水晶中解密的數據,“亞特蘭蒂斯有‘意識容器’技術,可以把意識下載到特制的水晶或生物組織中。但問題是……”
他頓了頓:“這需要陸哥主動配合,需要他把部分意識從核心中分離出來。而分離過程本身就有風險,可能損傷意識完整性。而且,容器需要持續的能量供應,需要——”
門被推開,秦戰和林靜一起進來。
兩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我們這邊也有發現。”林靜將一份紙質檔案放在桌上——老式的牛皮紙文件夾,邊緣已經磨損,“AEIA絕密檔案,五十年前的。李清河教授早期研究記錄,關於‘意識與系統的兼容性實驗’。”
蘇雨薇翻開檔案。
裏面是手寫的實驗記錄,字跡工整但蒼勁:
“1973年4月15,第三次兼容性測試。志願者陳景明,27歲,精神強度評級A+。連接時間17分42秒,意識完整性下降9%。結論:人類意識無法長期存在於純能量系統,需要定期‘回歸實體’或‘人格重塑’。”
“1973年5月3,第四次測試。嚐試使用‘靈能水晶’作爲臨時載體,意識完整性下降減緩至3%。但水晶會逐漸損耗,最長使用期限預估……十年。”
“1973年5月20,陳景明提出‘永生假說’:通過不斷更換載體,意識可以永久存在。我警告他,每次轉移都會損失部分記憶和人格,最終剩下的可能只是一個意識的空殼。他反駁:‘空殼也比死亡強。’”
“1973年6月7,陳景明未經批準進行第五次測試,使用未經驗證的水晶型號。實驗事故,實驗室損毀,陳景明失蹤,官方記錄爲死亡。我知道他活着。我擔心他的方向……”
最後一頁是李教授的私人筆記:
“景明,如果你看到這些,請記住:意識的價值不在於長久存在,而在於存在時的選擇。你選擇了恐懼死亡,我選擇接受死亡但留下希望。我們都沒有錯,只是路不同。但願你的路,不會傷害無辜的人。”
蘇雨薇合上檔案。
現在明白了。
陳景明五十年前就開始研究意識轉移和永生技術。那場“事故”是他故意的,爲了帶走研究資料和實驗樣本。他隱藏了半個世紀,現在因爲靈氣復蘇和種子庫的出現,終於看到了實現野心的機會。
“他要陸離做什麼?”秦戰問,“陸離現在是錨點核心,比任何水晶都強大。”
周浩調出另一組數據:“這可能就是關鍵。你們看,陸哥的意識雖然在被系統同化,但他的‘能量’在指數級上升。因爲他融合了淨化協議,融合了地球靈脈,他現在是這個星球上最純粹、最強大的靈能意識體。”
他放大一個指標:“如果陳景明想要永生,他需要的不是一個普通載體,他需要的是……一個完美的、不會損耗的、與地球同壽的載體。”
蘇雨薇猛地站起來:“他要奪取陸離的‘位置’?”
“更糟。”周浩的臉色發白,“我分析了太平洋移動種子庫的技術檔案片段。裏面提到一種‘意識覆蓋’技術——用一個意識強行覆蓋另一個,吸收其能量和記憶,但抹除原有人格。就像……電腦系統的重裝,保留硬件,替換軟件。”
房間裏死一般寂靜。
陸離不僅是守護者。
他本身,已經成爲目標。
“我們必須警告他。”秦戰說。
“怎麼警告?”林靜問,“共鳴石只能傳遞簡單信息和情緒,這種復雜的概念——”
蘇雨薇突然轉身走向保險櫃。
她輸入密碼、掌紋、視網膜三重驗證,櫃門打開。裏面不是武器或文件,而是一個更小的水晶容器——從撒哈拉帶回來的那個,但現在裏面多了一樣東西。
一片閃爍着金色微光的……晶體碎片。
“這是?”周浩湊近看。
“曼谷事件後,我在平台消失的地方找到的。”蘇雨薇輕聲說,“陸離凝聚形態時留下的……物質殘留。”
她小心地取出碎片。只有指甲蓋大小,半透明,內部有光在流動,像封裝了一小片星空。
“我一直不知道它有什麼用。但現在……”她看向周浩,“你說需要實體錨點。這個算不算?”
周浩用儀器掃描,眼睛瞪大了:“靈能活性……是普通水晶的七百倍!而且能量特征和陸哥完全匹配!這是……這是他的‘細胞’,或者說,能量體的‘組織樣本’!”
“能用它建立更深層的連接嗎?”蘇雨薇問,“不是簡單的信息傳遞,是真正的意識交流?”
“理論上可以,但……”周浩猶豫,“風險很大。深層意識連接可能讓陸哥的系統察覺到異常,可能擾守護協議。而且,如果連接過程中被擾,可能對雙方都造成傷害。”
秦戰看向蘇雨薇:“你的決定。”
蘇雨薇閉上眼睛。
她想起陸離最後的樣子——在實驗室廢墟中,回頭對她微笑,然後轉身走進光芒。
想起共鳴石裏傳來的那些微弱但溫暖的回應。
想起檔案裏李教授的擔憂,和陳景明的野心。
“我們不能被動等待。”她睜開眼睛,“陸離在爲我們戰鬥,我們也需要爲他戰鬥。如果連接有風險,我來承擔。”
“不是你一個人。”秦戰說。
“我們都在。”林靜點頭。
周浩深吸一口氣:“好,那我現在開始準備。需要至少六小時搭建連接矩陣,還需要……”
他的話被打斷了。
指揮中心的主警報突然響起。
不是外敵入侵警報,是更高層級的——“系統級異常”。
所有屏幕同時切換到同一個畫面:
全球靈脈網絡監測圖。
原本平穩流動的金色能量流,此刻在太平洋區域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漩渦中心,正是太平洋移動種子庫的預測位置。
而漩渦正在吸收周圍的靈能,像黑洞一樣。
“這是什麼?”秦戰問。
周浩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臉色越來越難看:“有東西……在強行抽取靈脈能量。規模……相當於陸哥維持全球淨化協議所需能量的15%。而且還在增加。”
“種子庫被激活了?”林靜問。
“不止激活。”周浩調出衛星圖像放大,“你們看這裏。”
圖像上,太平洋某處海域,海水正在形成一個直徑超過五公裏的巨大漩渦。漩渦中心,有銀色的金屬結構正在升起——不是船只,不是島嶼,是某種多邊形的建築,表面覆蓋着復雜的紋路。
亞特蘭蒂斯建築。
移動種子庫,浮出水面了。
“誰激活的?”蘇雨薇問。
“不知道,但能量特征……”周浩對比數據庫,“和曼谷那個怪物很像,但強了至少一百倍。是生物進化技術的完整版,有人在用種子庫的能量……制造什麼東西。”
通訊器響起,是張隊長。
“你們看到了嗎?”她的聲音急促,“太平洋種子庫被強制激活。我們追蹤到能量流向……最終接收點在南海,具體坐標已經發給你們。”
南海。
中國領海。
“那是什麼地方?”秦戰問。
蘇雨薇調出坐標的海圖:“一個無人島礁,官方記錄是‘環境監測站’。但二十年前就廢棄了。”
“現在可能不廢棄了。”周浩將衛星圖像切換到那個島礁。
圖像顯示,島礁上建起了新的建築——不是普通的房屋,是半球形的銀色穹頂,周圍有六座高塔,塔頂閃爍着不祥的紅光。
而在建築群中央,有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豎井。
“他們在挖什麼?”林靜皺眉。
“不是挖。”蘇雨薇放大豎井邊緣的設備,“是在……鑽井。深度……我的天,已經到地幔層了。”
地幔層,地下三十到三千公裏。
那裏有什麼?
“靈脈的源頭。”周浩突然說,“李教授的理論:地球靈脈的‘心髒’在地幔上層,那裏是原始靈能最集中的地方。如果有人能直接抽取地心靈能……”
“就能獲得近乎無限的能量。”蘇雨薇接上,“足夠覆蓋陸離的意識,足夠完成永生轉移。”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陳景明不是要悄悄行動。
他是要搞個大的。
直接抽取地心靈能,強行覆蓋錨點核心,實現永生。
而在這個過程中,地球的靈脈會被撕裂,生態平衡會被摧毀,所有依賴靈能的覺醒者會崩潰。
那是比收割更徹底的毀滅。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秦戰問。
周浩計算數據:“按照當前抽取速度,地心靈能到達臨界點需要……七十二小時。三天。”
三天後,要麼陳景明成功,世界毀滅。
要麼他們阻止他。
“連接矩陣還需要多久?”蘇雨薇問周浩。
“最快四小時。”
“給你三小時。”蘇雨薇的聲音不容置疑,“三小時後,我要和陸離對話。我們需要知道他現在真正的狀態,需要知道他能不能……暫時離開崗位,幫助我們。”
“離開崗位?”林靜震驚,“那守護協議——”
“如果有東西要直接攻擊核心,守護協議在原地也沒用。”蘇雨薇說,“我們需要陸離至少一部分意識,需要一個能思考、能戰鬥、能和我們並肩的陸離。”
她看向那片金色碎片。
“用這個,給他造一個臨時的‘身體’。哪怕只能維持幾小時,哪怕代價巨大。”
秦戰點頭:“我贊同。被動防守永遠贏不了戰爭。”
林靜沉默片刻,也點頭:“我去調動AEIA還能信任的力量。雖然不多,但夠用。”
周浩已經開始工作了:“三小時,我盡量。”
蘇雨薇走到窗邊,看向東方。
三天。
七十二小時。
他們要跨越半個地球,突破一個掌握了禁忌技術的瘋子基地,阻止一場足以毀滅世界的儀式。
還要在這個過程中,拯救一個正在消失的朋友。
她拿出共鳴石。
“陸離。”她輕聲說,“這次,輪到我們來救你了。”
石片沒有立刻回應。
但幾秒後,溫暖的光暈亮起。
這一次,不是簡單的詞語。
而是一段完整的、清晰的、帶着陸離特有語氣的話:
“我看到漩渦了。那是沖我來的。雨薇,我需要你們的幫助。但連接有風險,你們確定嗎?”
蘇雨薇笑了,眼淚卻流下來。
他還是他。
即使在被系統同化,即使面臨危機,他首先擔心的還是他們的安全。
“確定。”她對着石片說,“我們一直在一起,記得嗎?”
石片的光變得更加溫暖,更加明亮。
“記得。”陸離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那麼,三小時後見。還有……謝謝你們,沒有放棄我。”
光暈消散。
但那種溫暖的感覺留了下來。
蘇雨薇擦去眼淚,轉身面對其他人。
她的眼神堅定,像淬過火的鋼。
“開始吧。”她說,“倒計時七十二小時。”
黎明守望,第一次主動出擊。
不是爲了守護普通人,不是爲了拯救世界。
這次,是爲了拯救自己的家人。
爲了那個犧牲自己,成全所有人的朋友。
爲了告訴他:
你從來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