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離開徐伯茅草棚的溫暖和木先生沉穩的目光,獨自踏入這片被晨霧籠罩的蘆花蕩,感覺像是從安全的巢穴一躍進入了無邊無際的、充滿未知的荒野。霧氣溼冷,粘在臉上、頭發上,每一步踩在鬆軟的泥地裏,都發出“噗嘰”的聲響,在死寂的清晨格外清晰。身後的棚子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霧氣中,連同那令人安心的湖水拍岸聲,也變得遙遠模糊。

恐懼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來,勒得我有些喘不過氣。我緊緊攥着胸口木先生給的護身符和徐伯畫的那塊樹皮地圖,指甲幾乎要嵌進樹皮裏。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髒在瘦弱的胸腔裏咚咚狂跳,像一只受驚的兔子。

按照地圖的指示,我需要沿着水蕩邊緣一直往西走。霧氣太大,能見度只有幾步遠,我只能低着頭,努力辨認着腳下被踩倒的蘆葦和水邊溼潤的泥土,確保自己沒有偏離方向。四周安靜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腳踩泥濘的聲音。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霧氣稍微淡了些,能隱約看到遠處那三棵徐伯提到的、歪脖子柳樹的輪廓。它們像三個彎腰駝背的老人,在霧中顯得有幾分詭異。我心中一喜,加快腳步。

然而,就在我靠近柳樹,準備按照地圖向北拐進山谷時,一陣若有若無的哭聲,順着風飄進了我的耳朵。

那哭聲很輕,很細,像是個女孩子,斷斷續續,夾雜着嗚咽,聽起來傷心欲絕。

我渾身汗毛瞬間豎了起來!這荒郊野嶺,除了我,怎麼會有別人?還是個哭泣的女孩子?

是迷路的人?還是……山裏的精怪?槐樹坳和清河鎮的遭遇讓我對任何不尋常的聲音都充滿了警惕。

我立刻停下腳步,屏住呼吸,躲到了一叢茂密的蘆葦後面,心髒跳得像擂鼓。哭聲似乎是從山谷方向傳來的,正是我要去的地方。

去,還是不去?

理智告訴我應該繞開,徐伯和木先生都再三叮囑,遇到任何可疑情況,保命第一。但萬一……萬一是真的有人需要幫助呢?就像當初木先生救下我和阿玄一樣。

哭聲還在繼續,聽起來越發淒楚。

我咬着嘴唇,內心掙扎無比。最終,一絲殘存的惻隱之心,加上對山谷路徑的未知擔憂(萬一繞路更危險?),讓我決定偷偷摸過去看看情況。我貓着腰,利用蘆葦的掩護,小心翼翼地朝着哭聲傳來的方向挪動。

越靠近山谷入口,霧氣越濃,哭聲也越清晰。我撥開最後一叢蘆葦,眼前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窪地中央,果然坐着一個穿着紅衣服的小女孩,背對着我,肩膀一聳一聳地正在哭泣。

她的衣服很鮮豔,在這灰蒙蒙的霧氣裏顯得格外扎眼。

“喂……”我試探着小聲開口,“你……你怎麼了?迷路了嗎?”

哭聲戛然而止。

小女孩猛地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五官精致,但一雙眼睛卻空洞無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她的嘴角,甚至帶着一絲詭異的、不符合年齡的僵硬笑容。

“小哥哥……”她開口,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我的球……掉到水裏了,你能幫我撈上來嗎?”

她伸出一只同樣蒼白的手,指向窪地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小水潭。那水潭不大,水色幽暗,看不到底,水面漂浮着一些腐爛的樹葉,散發着一股淡淡的腥氣。

我頭皮一陣發麻!這小女孩太不對勁了!她的樣子,她的聲音,還有這詭異的要求!槐樹坳關於水鬼找替身的傳說瞬間涌入腦海!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握緊了手中的護身符。

見我沒有動,小女孩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怨毒的表情。“小哥哥……你不幫我嗎?”她說着,竟然緩緩站了起來,朝着我飄了過來!是的,是飄!她的腳似乎沒有沾地!

“滾開!”我嚇得大叫一聲,轉身就想跑!

但就在我轉身的刹那,胸口木先生給的護身符突然變得滾燙!與此同時,那小女孩發出了一聲尖銳刺耳的厲嘯,聲音完全不似人類!

我顧不上回頭,拼命朝着來時的路狂奔!身後傳來那“小女孩”淒厲的哭喊和追逐的窸窣聲,陰冷的氣息緊緊貼着我的後背!

我嚇得魂飛魄散,腦子裏一片空白,只知道拼命地跑,跑,跑!蘆葦葉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的臉和手臂,火辣辣地疼,但我根本感覺不到!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像要炸開,雙腿軟得像面條,我才力竭地撲倒在一堆幹枯的蘆葦叢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身後的哭喊聲和追逐感消失了。

我顫抖着抬起頭,四周依舊是白茫茫的霧氣,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氣息不見了。胸口的護身符也不再滾燙,恢復了正常的溫度。

我……逃出來了?

那個紅衣“小女孩”……到底是什麼東西?山精?野鬼?徐伯的地圖上,根本沒有標注這個水潭和這個窪地有異常!

一陣後怕襲來,我蜷縮在蘆葦叢裏,忍不住瑟瑟發抖。第一次獨自面對這個世界,就遇到了如此恐怖的事情。尋藥之路,遠比我想象的還要凶險萬分。

休息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復,我才鼓起勇氣,重新拿出地圖辨認方向。剛才一陣狂奔,我已經偏離了原來的路線。現在的位置,似乎是在那三棵歪脖子柳樹的南邊。

必須盡快離開這裏,找到正確的路進入山谷。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起來。腿還在發軟,但救阿玄的信念支撐着我。經過剛才的驚嚇,我更加警惕,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耳朵豎起來,捕捉着周圍的任何一絲動靜。

霧氣,似乎更濃了。前方的山路,隱沒在乳白色的混沌裏,不知還藏着多少未知的恐懼。

逃離了那詭異的水潭和紅衣“小女孩”,我像只受驚的兔子,在濃霧彌漫的蘆葦蕩裏深一腳淺一腳地亂竄。恐懼攫住了心髒,每一次風吹草動都讓我渾身一激靈,仿佛那慘白的臉和空洞的眼睛隨時會從霧氣裏鑽出來。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力氣耗盡,我才癱軟在一處較爲幹燥的土坡下,抱着膝蓋,大口喘息,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過了好一會兒,狂跳的心髒才慢慢平復。我摸索出徐伯給的竹筒,喝了一小口冰涼的清水,喉嚨裏的幹渴和恐懼才被稍稍壓下去一些。

必須冷靜下來。我對自己說。木先生和徐伯還在等我把藥帶回去,阿玄還在生死線上掙扎。我不能被嚇倒。

我再次拿出那塊已經被汗水浸溼的樹皮地圖,借着稍微明亮些的天光(霧氣似乎淡了一點點),仔細辨認。剛才那一通亂跑,果然徹底迷失了方向。現在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地圖上的標記也變得毫無意義。

絕望感像冰冷的湖水,一點點淹沒上來。沒有方向,在這茫茫蘆蕩和即將進入的深山裏,就是死路一條。

我強迫自己回想徐伯的話,回想棚子周圍的地形。湖水拍岸聲……是從東邊傳來的。那麼,我現在背對着水聲稍微減弱的方向,可能就是西?不,霧太大,聲音傳播會扭曲,不能完全相信。

就在我一籌莫展之際,目光無意間掃過土坡上幾株頑強生長的小草。它們的葉子……似乎都朝着一個方向微微傾斜?我猛地想起徐伯偶爾提過一嘴,說有些喜陽的野草,在密林或霧天裏,會本能地朝向日光更可能透入的方向生長。雖然不絕對,但或許是個參考。

我仔細觀察了附近好幾處草叢,發現它們傾斜的方向大體一致。姑且就相信這個方向是西吧!我咬咬牙,決定賭一把。調整了方向,重新邁開沉重的步伐。

這一次,我走得更慢,更警惕。手裏的棍子不斷敲打着前方的草叢,既是探路,也是打草驚蛇。耳朵豎得老高,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胸口的護身符和仙人印記,成了我唯一的慰藉和勇氣來源。

按照估計的方向走了大概一個多時辰,眼前的蘆葦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開始隆起的坡地。霧氣也終於散去了大半,能看清天空和遠山的輪廓。我心中一喜,看來方向找對了!前面應該就是徐伯說的西山山脈。

然而,還沒等我高興多久,新的困難出現了。山路變得崎嶇陡峭,布滿了溼滑的青苔和亂石。我的草鞋早已破爛不堪,腳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飢餓感也再次襲來,那幾個烤芋頭根本不經餓。

更可怕的是,山林裏並不平靜。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近處樹叢裏時常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可能是蛇蟲鼠蟻。我緊緊握着棍子,手心全是汗。

根據地圖,我需要先穿過一片相對平緩的谷地,然後攀上一段陡坡,才能到達徐伯標注的第一個可能生長清靈草的水潭附近。谷地裏植被茂密,光線昏暗,地上堆積着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出腐敗的氣息。

我小心翼翼地走着,突然,腳下一空!整個人猛地往下陷去!

沼澤!

幸虧我反應快,立刻將手中的棍子橫着架在身旁的灌木根上,才沒有完全陷進去,但泥漿已經沒到了!冰冷、粘稠的淤泥像無數只手,死死拽着我往下拉!

我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掙扎,卻越陷越深!淤泥快要沒過腰了!

“救命……!”我想喊,聲音卻卡在喉嚨裏,只剩下絕望的嗚咽。難道要死在這裏了嗎?阿玄……木先生……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求生的本能讓我冷靜了一絲。不能亂動!越動陷得越快!我想起徐伯好像說過,遇到沼澤要盡量趴下,擴大接觸面積……

我停止掙扎,強迫自己慢慢向前傾,將上半身盡量趴伏在泥漿表面,然後用手臂扒拉着前方看似結實的灌木根和草甸,一點一點,像條蟲子一樣,艱難地往前挪動。

每挪動一寸,都耗費巨大的力氣。泥漿的吸力強大,冰冷的寒意滲透骨髓。我不知道爬了多久,指甲摳破了,手臂酸麻得沒有知覺,嘴唇被咬出了血,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死,阿玄等着我……

終於,我的手指觸碰到了前方堅硬的實地!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一撐,將半個身子拖出了泥沼,然後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實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渾身沾滿惡臭的淤泥,瑟瑟發抖。

休息了許久,我才勉強坐起來,看着身後那片看似平靜卻差點吞噬我的死亡沼澤,心有餘悸。地圖上徐伯確實標注了這片區域有沼澤,但我剛才只顧着看方向,差點送了命。

經過這次生死考驗,我變得更加謹慎。接下來的路,我幾乎是一步一探,速度慢得像蝸牛。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林裏的光線消失得很快,陰影從四面八方聚攏,各種奇怪的聲響也多了起來。我必須在天黑前找到安全的過夜地方。

按照地圖,前方不遠應該有一處獵人留下的臨時窩棚。我加快腳步,終於在夕陽完全沉入山脊前,在一處背風的山崖下,找到了那個用樹枝和茅草搭成的、幾乎要散架的小小窩棚。

窩棚裏堆着些幹草,雖然破敗,但至少能遮風擋雨。我鑽進去,用石頭堵住門口,蜷縮在幹草堆裏,這才感覺到無邊的疲憊和寒冷席卷而來。

拿出最後一個冰冷的芋頭,小口小口地啃着。聽着外面山林裏越來越清晰的狼嚎和夜梟的叫聲,我抱緊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

害怕,孤獨,寒冷,飢餓……各種負面情緒幾乎要將我淹沒。我想念木先生沉穩的目光,想念徐伯棚子裏魚湯的香味,想念阿玄溫暖的皮毛……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混合着臉上的泥污。

但哭了一會兒,我就用力擦幹了眼淚。哭沒有用。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

我摸了摸胸口的護身符和印記,感受着那微弱的溫熱。仙人說,看我自身造化。木先生說,守住本心。

我一定能找到藥,一定能救阿玄!

我緊緊攥着拳頭,在野獸的嚎叫和寒冷的夜色中,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休息。明天,還有更艱難的路要走。

深山的第一個夜晚,就在恐懼、疲憊和堅定的信念交織中,緩緩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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