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蘆葦蕩高過人頭,密不透風,腳下的泥土鬆軟潮溼,每走一步都陷得很深。陽光被茂密的葦葉切割成碎片,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中彌漫着水汽和植物腐爛的獨特氣味。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蘆葦叢中穿行,像三只迷失的困獸。

阿玄的狀況越來越糟。它趴在木先生懷裏,氣息微弱,頸部的烙印不再發光,卻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紫黑色,周圍的皮肉紅腫發燙,甚至開始滲出淡黃色的膿水。它偶爾會痙攣一下,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呻吟。

“必須盡快找到幹淨的水源和落腳點。”木先生眉頭緊鎖,語氣凝重,“它的傷口感染了,再拖下去,恐有性命之憂。”

我看着他緊繃的側臉和額角的細汗,心裏揪得緊緊的。阿玄是爲了救我們才變成這樣的。

我們在蘆葦蕩裏跋涉了將近一個時辰,眼前終於豁然開朗。一片寬闊的水域出現在面前,不是大江那種奔騰洶涌,而是平靜如鏡,倒映着藍天白雲。水岸邊停着幾艘破舊的烏篷船,遠處水天相接處,隱約可見連綿的黛色山影。這裏似乎是一個巨大的湖泊或者水蕩的邊緣。

水邊有個小小的碼頭,是用幾根木頭隨便搭成的,旁邊有個低矮的茅草棚子,棚子外掛着幾串幹魚和漁網。一個穿着蓑衣、戴着鬥笠的老者正坐在棚子口修補漁網,聽到動靜,抬起頭望過來。

他的臉被陽光和湖水鍍成了古銅色,布滿深深的皺紋,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澈明亮,看到我們這狼狽的三人組合,尤其是木先生懷裏奄奄一息的黑狗,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並沒有尋常人那種驚慌或排斥。

木先生停下腳步,與那老者對視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老丈,叨擾了。我這夥伴傷重,可否借貴地歇歇腳,討碗清水?”

老者放下手中的漁網,站起身,他個子不高,背微微佝僂,但行動間卻有種水邊人特有的穩當。他走到近前,看了看阿玄的傷勢,眉頭也皺了起來:“這傷……不尋常啊。像是被什麼東西‘烙’上的?”

木先生目光微凝,點了點頭:“老丈好眼力。”

老者沒再多問,側身讓開:“棚子簡陋,不嫌棄就進來吧。灶上有燒開的水。”

我們跟着老者走進茅草棚。裏面比外面看起來更狹小,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個土灶、幾張破凳子和一些漁具,幾乎別無他物,但收拾得十分幹淨。一股淡淡的魚腥味和柴火味混合在一起。

木先生小心翼翼地將阿玄放在鋪着幹草的角落。老者拿來一個粗陶碗,從灶上的瓦罐裏倒了碗溫水,又不知從哪兒找出一點鹽巴化進去。“先給它清理一下傷口,我去找點草藥。”說完,他便轉身又出了棚子。

木先生用鹽水小心地擦拭着阿玄頸部的傷口,膿血被洗去,露出底下更顯猙獰的烙印圖案。阿玄疼得渾身顫抖,卻只是發出細微的嗚咽。

我看着心疼,卻又幫不上忙,只能蹲在旁邊,緊緊握着拳頭。

沒過多久,老者回來了,手裏拿着幾株新鮮的、帶着泥漿的草藥。他將草藥放在嘴裏嚼爛,敷在阿玄的傷口上,又用幹淨的布條重新包扎好。他的動作熟練而輕柔,仿佛做過無數次。

“這‘水燈草’和‘半邊蓮’,消腫解毒有些效用。”老者淡淡道,“但它這傷,根子在‘裏面’,尋常草藥,怕是治標不治本。”

木先生沉默了一下,拱手道:“多謝老丈援手。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老者擺擺手,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拿起煙袋點燃,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鄉野之人,賤名不足掛齒。這蘆花蕩的人都叫我徐伯。你們……不是本地人吧?從北邊來的?”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卻帶着洞悉世事的清明。

木先生沒有隱瞞:“從青州府城過來,惹了些麻煩。”

徐伯吐出一口煙圈,望着棚外波光粼粼的水面,悠悠道:“青州府城……胡三的地盤。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你們能從他手裏逃出來,還帶着這麼個‘麻煩’,不簡單。”

他特意加重了“麻煩”二字,目光落在阿玄身上。

木先生眼神一凜:“徐伯認識胡三?”

徐伯笑了笑,笑容裏有些苦澀的意味:“何止認識……年輕時,打過幾次交道。他那點歪門邪道,哼……”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棚子裏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阿玄偶爾發出的痛苦喘息和灶膛裏柴火的噼啪聲。

我看着徐伯那飽經風霜卻異常平靜的臉,又看看木先生凝重的神色,心裏隱隱覺得,這個看似普通的擺渡老人,恐怕也不簡單。他似乎對胡三、對阿玄身上的“麻煩”都知之甚深。

“徐伯,”我忍不住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阿玄……它還有救嗎?”

徐伯轉過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玄,嘆了口氣:“萬物有靈,生死有命。它靈性未絕,又得你們舍命相護,或許有一線生機。但這烙印……是極陰邪的禁制,如同附骨之疽,想要根除,難啊。”

他頓了頓,看向木先生:“木先生(他顯然從剛才的對話中聽出了木先生的姓氏),你帶着他們來這江南水鄉,是打算去何處?”

木先生沉吟道:“原本想去尋一位故人,但眼下……需先穩住阿玄的傷勢。徐伯可知這附近,可有清淨安全、又能覓得些特殊藥材的地方?”

徐伯用煙袋杆敲了敲鞋底,思索片刻:“往前再走三十裏,有個三河鎮,鎮上有家‘濟世堂’,坐堂的薛大夫醫術不錯,爲人也正派,或許能幫上忙。至於安全……”他看了一眼棚外浩渺的水蕩,“這蘆花蕩方圓百裏,水道縱橫,蘆葦如海,若是真心想藏,便是官府也難尋。我這兒雖然簡陋,遮風避雨尚可。”

他的話裏,透着一種願意提供庇護的意味。

木先生站起身,對着徐伯深深一揖:“如此,便多謝徐伯收留之恩!木青感激不盡!”

徐伯擺擺手:“相逢是緣,不必客氣。你們先安心住下,我去弄點吃的。”

看着徐伯走出棚子的背影,我懸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雖然前路依舊迷茫,但在這陌生的江南水鄉,能遇到徐伯這樣一位看似深藏不露卻又心懷善意的長者,總歸是不幸中的萬幸。

棚外,湖水輕輕拍打着岸邊,發出溫柔的譁譁聲。夕陽的餘暉將蘆葦蕩染成了金紅色,美得如同畫卷。

阿玄在草藥的作用下,似乎安穩了些,沉沉睡去。

我和木先生坐在棚子裏,暫時獲得了喘息之機。但我知道,阿玄身上的秘密,木先生的過往,以及胡三可能存在的追索,都像這蘆花蕩深處的迷霧,並未散去。

江南的溫柔水鄉,真的能成爲我們的避風港嗎?

徐伯的茅草棚成了我們暫時的避風港。湖水日夜不停地拍岸,聲音單調卻讓人心安。棚子裏總是彌漫着魚湯的鮮味和草藥的苦澀氣息。阿玄在徐伯的照料下,傷口沒有再惡化,但那紫黑色的烙印如同死亡的印記,依舊盤踞在它頸部,它的精神時好時壞,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木先生的眉頭一直沒有舒展。他時常和徐伯在棚外低聲交談,望着茫茫蘆花蕩,神色凝重。我幫不上什麼忙,只能盡量不添亂,幫着徐伯拾掇柴火,或者坐在阿玄身邊,看着它因爲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身體,心裏難受得像壓了塊石頭。

第三天傍晚,徐伯熬好藥,看着木先生給阿玄灌下去後,嘆了口氣:“木先生,老朽盡力了。這尋常草藥,只能吊着它一口氣。它這傷,邪氣已侵染靈根,非‘清靈草’或‘赤陽參’這類蘊含天地靈氣的藥材,難以拔除。”

“清靈草?赤陽參?”木先生眼神一凝,“這兩種藥材,只在靈氣充沛的深山大澤或某些秘境才有生長,可遇不可求。這江南水鄉,何處去尋?”

徐伯用煙袋指了指水蕩西面隱約的山影:“從此處往西,進入山區,深處人跡罕至之處,或有一線希望。但山路艱險,且多有瘴氣毒蟲,即便是我這老漁夫,也不敢輕易深入。”

他頓了頓,看向木先生:“而且,你們身份特殊,貿然進山,若再遇上山民或……其他什麼人,恐怕麻煩不小。”

棚內的氣氛一下子沉重起來。希望似乎近在眼前,卻又被險峻的現實阻隔。

一直沉默的我,看着阿玄痛苦的樣子,心裏突然涌起一股沖動。我不能一直這樣被動地等待,眼睜睜看着阿玄死去。木先生要保護我們,不能輕易離開,徐伯年紀大了……也許,我可以做點什麼?

“我……我去!”我鼓起勇氣,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木先生和徐伯同時轉過頭,驚訝地看着我。

“滿崽,你說什麼?”木先生皺眉。

“我去找藥!”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我年紀小,個子矮,進山不容易被人注意。我可以扮成走丟的采藥童子……我,我認得幾種普通草藥,徐伯可以教我認‘清靈草’和‘赤陽參’的樣子!”

木先生斷然拒絕:“不行!太危險了!你根本不知道山裏的情況!”

“可是阿玄等不了了!”我急聲道,眼圈有些發紅,“它是因爲救我們才……我不能什麼都不做!木先生,您教過我,要明辨是非,守住本心。現在救阿玄就是對的!我會小心的!”

徐伯看着我,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他咂巴了一口煙袋,緩緩道:“這小子……有股倔勁兒。木先生,或許……讓他試試,也是一條路。老夫年輕時進過幾次西山,可以畫張簡圖給他,標明幾個可能生長靈藥的大致方位和需要注意的險地。”

木先生沉默了。他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掙扎和擔憂。他知道我說的是事實,阿玄的情況確實不能再拖。但他更清楚,讓一個十歲的孩子獨自進入未知的深山,無異於送死。

棚子裏只剩下阿玄粗重的呼吸聲和湖水單調的拍岸聲。

良久,木先生長長地嘆了口氣,走到我面前,雙手按住我的肩膀,目光前所未有的嚴肅:“滿崽,你確定要去?山裏不僅有野獸毒蟲,還可能遇到比胡三更危險的東西。你可能迷路,可能餓死,可能……”

“我不怕!”我挺直了瘦小的脊梁,盡管聲音還有些發顫,但眼神沒有絲毫退縮,“總比在這裏看着阿玄死好!”

木先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有無奈,有擔憂,但最終,化作了一絲決然和……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

“好。”他終於吐出一個字,“但你必須答應我幾件事。”

“您說!”

“第一,徐伯的地圖,你必須爛熟於心,每走一步都要對照。第二,只在白天行動,天黑前必須找到安全的過夜處。第三,遇到任何可疑的人或事,立刻躲藏,保命第一!第四……”他頓了頓,從懷裏取出一個用紅繩系着的小小護身符,看起來像是某種桃木雕刻的簡易符文,掛在我的脖子上,“這個你戴着,或許能幫你擋掉一些不幹淨的東西。”

我緊緊握着那尚帶體溫的護身符,重重點頭:“我記住了!”

徐伯也不再猶豫,找來一塊相對平整的樹皮,用燒黑的木炭,仔細地畫起了地圖。他畫得很慢,一邊畫一邊講解:“從這裏往西,沿着水蕩邊緣走……看到三棵並排的歪脖子柳樹後向北拐……進入山谷,注意腳下的沼澤……這個水潭邊,以前好像見過類似清靈草的植物……這片山崖向陽面,或許有赤陽參的蹤跡……”

我將徐伯的每一句話都死死記在心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塊簡陋的地圖,仿佛要將它刻進腦子裏。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就準備出發了。徐伯給了我一個小包袱,裏面裝着幾個烤熟的芋頭,一竹筒清水,還有一小包驅蛇蟲的藥粉。木先生將我的衣服用泥巴和草汁弄得髒兮兮的,看起來真像個山裏野孩子。

我站在棚子口,最後看了一眼昏睡的阿玄,它似乎有所感應,眼皮動了動。

“阿玄,等着我,我一定把藥帶回來!”我在心裏默默說道。

然後,我轉身,對着木先生和徐伯,深深鞠了一躬:“木先生,徐伯,我走了。”

木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萬事小心。”

徐伯只是點了點頭,眼神深邃。

我深吸一口氣,背起小包袱,握緊胸口木先生給的護身符,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扎進了黎明前濃重的霧氣裏,走向那片未知的、充滿危險的西山。

蘆葦在身後沙沙作響,像是不安的送別。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獨自面對這個世界。恐懼像冰冷的湖水包裹着我,但救阿玄的決心,像胸口那枚溫熱的印記和護身符一樣,給了我一絲微弱的勇氣。

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蘆花蕩彌漫的晨霧之中。前方的山路,蜿蜒曲折,通往希望,也通往不可預知的凶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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