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仆”再次陷入昏迷,但這一次,他眉宇間那刀刻般的死寂似乎鬆動了一絲,呼吸也帶上了一點微弱的潮汐感,不再像之前那般全然平坦。那枚“釋然的結晶”在他身邊散發着柔和的光芒,如同在守護一顆即將破土卻依舊脆弱的種子。
“血鞭”則徹底垮了,像一灘爛泥癱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林見夏最後那幾句輕飄飄的話,比任何嚴刑拷打都更具摧毀力,直接瓦解了他賴以生存的心理支柱。他嘴裏無意識地喃喃着“完了……全完了……”,已然構不成威脅。
江沉迅速將記錄下的模糊坐標影像輸入安全屋的分析系統,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動,調出復雜的星圖般的能量流譜進行比對。他的側臉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線條冷硬,專注得仿佛外界一切都不存在。
林見夏強撐着幾乎要散架的身體,扶着冰冷的金屬牆壁,慢慢走回桃桃子的維生艙旁。精神力的過度透支讓她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太陽穴像有兩根鋼針在不停鑽鑿。她滑坐在艙旁的椅子上,手臂無力地垂下。
就在這時,一杯溫熱的水和一支高濃縮的能量營養劑被遞到了她眼前。
林見夏抬起頭,對上江沉看不出情緒的眼睛。他不知何時結束了初步分析,走了過來。
“補充體力。你的精神力消耗已經超過安全閾值。”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陳述事實的平穩,聽不出多少關切,但動作卻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
“……謝謝。”林見夏接過,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他的手指修長,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冰冷,反而有一絲溫熱的餘感。這細微的觸感,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她疲憊的心湖,漾開一圈微瀾。
她小口喝着水,溫熱的液體滑過幹澀的喉嚨,帶來些許慰藉。那支營養劑味道並不好,一股人工合成的甜膩混合着金屬味,但流入胃裏後,確實能感覺到一絲暖流散開,補充着近乎枯竭的能量。
江沉沒有離開,而是拉過旁邊一把椅子,在她身側坐下,保持着一個既不過分親近又足以提供支持的距離。他打開自己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那個坐標很不穩定,像是在多個維度間跳躍。需要更精確的定位,否則強行追蹤,風險極高。”他一邊說着,一邊在紙上寫下幾個復雜的參數,然後將筆記本轉向她,指尖點在其中一處,“這裏,能量流譜出現了一個罕見的諧波共振點,我推測這可能與‘信標’的激活方式有關。你的‘情緒視覺’,能否感知到這種能量層面的‘共鳴’?”
他的靠近帶來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氣息,混合着剛才分析系統散發的臭氧味,並不難聞。林見夏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他指的地方。那些復雜的符號和曲線對她而言如同天書,但她能理解他的思路。
她閉上眼睛,嚐試將感知從具體的人的情緒,擴展到更抽象、更宏觀的能量流動上。這很困難,如同讓一個習慣分辨顏色的畫家去理解光的波動粒子二象性。腦海中一片混沌,只有透支後的刺痛格外清晰。
她皺緊眉頭,額角滲出更多冷汗。
忽然,一只溫暖幹燥的大手,輕輕覆上了她緊握成拳、放在膝蓋上的手背。
林見夏身體微微一僵。
那只手並沒有用力,只是平穩地貼着,一股溫和的、帶着安撫意味的精神力,如同涓涓細流,透過相貼的皮膚,緩緩渡了過來。這不是強行灌輸,更像是一種引導和支撐,幫助她穩定那躁動不安的精神核心,梳理着混亂的感知。
“別抗拒。”江沉的聲音在極近的距離響起,比平時低沉了幾分,“跟着我的引導,嚐試將你的感知‘頻率’調整到這個區間。”
他的精神力如同最精準的舵,引導着她那片在風浪中顛簸的小舟,駛向一片相對平靜的水域。林見夏驚訝地發現,在他這種近乎“同調”的輔助下,那些原本雜亂無章的能量流譜,在她“情緒視覺”的感知中,開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富有韻律的“色彩”和“紋理”。
她“看”到了!在那個諧波共振點附近,能量不再是混亂的渦流,而是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撥動的琴弦,發出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的“渴望”的震顫——那是對某種特定情緒的“呼喚”!
“我……我看到了!”林見夏猛地睜開眼,因爲激動,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那不是坐標,是一個……一個‘鎖孔’!它需要一把特定的‘鑰匙’才能穩定下來!一種非常純粹的、強烈的……‘希望’的情緒!”
她反手抓住江沉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指尖因爲興奮而微微用力:“不是普通的希望,是那種……在絕境中依然不肯放棄的,帶着執拗和傻氣的希望!就像……就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維生艙裏昏迷的桃桃子,那個爲了零食能開心半天,在絕境中還會把最後一塊糖分給別人的傻姑娘。
江沉沒有立刻抽回手,任由她抓着。他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亮光,那光芒驅散了她臉上的疲憊,讓她整個人都鮮活起來。他冰封般的眼底,似乎也映入了這點星火,微微閃動。
“我明白了。”他沉聲道,目光也落在了桃桃子身上,“‘信標’需要的是她……或者說,是她所代表的那種情緒特質。”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着他特有的冷靜權衡:“但這很冒險。她的意識太脆弱,強行引導或抽取這種情緒,可能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我們不需要抽取。”林見夏鬆開他的手,眼神堅定,“我們只需要……引導它自然散發,就像在黑暗中點亮一盞燈,吸引那個‘信標’自己靠過來。”
她看向江沉,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心:“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線索。爲了小秋,爲了桃桃子,也爲了所有被‘花園’吞噬的人,我們必須試一試。”
江沉默默地與她對視了幾秒。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決絕,也看到了那決絕之下,深藏的擔憂與柔軟。理性告訴他風險,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讓他選擇了相信她的判斷。
“好。”他最終點頭,“我來布置能量引導和穩定裝置,確保過程盡可能溫和。你負責核心的情緒共鳴引導。”
分工明確,彼此信任。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Sunny和王總不知何時醒了,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們。Sunny臉上還帶着點未褪的驚恐,但眼神裏多了點別的東西,他小聲問:“那個……有我們能幫上忙的嗎?”
王總也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點往日的派頭:“是啊,總不能一直幹看着。”
林見夏和江沉對視一眼。
“有。”林見夏看向他們,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卻真實的弧度,“需要你們,貢獻一點點……‘相信奇跡會發生’的傻氣。”
準備工作在江沉高效的組織下迅速展開。他利用安全屋的設備,構築了一個小型的、層層嵌套的能量穩定力場,將桃桃子的維生艙保護在中心。林見夏則坐在力場邊緣,調整着自己的呼吸和精神狀態,將手輕輕貼在力場外壁上,與中心的桃桃子建立最細微的連接。
江沉站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如同最可靠的守護者,監控着所有數據,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開始吧。”他低聲道。
林見夏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她回憶着桃桃子吃到美味時眯起的眼睛,回憶着她毫不猶豫推開自己擋住荊棘的背影,回憶着她哪怕在絕境中也未曾完全熄滅的、對“好吃的東西”的單純向往……一種溫暖、明亮、帶着些許幼稚卻無比堅韌的“希望”之光,在她心中緩緩點亮。
她引導着這束光,透過掌心,如同最溫柔的漣漪,一圈圈蕩漾開去,融入那無形的力場,輕輕包裹住桃桃子脆弱的核心。
維生艙的屏幕上,代表桃桃子意識完整度的數字,依舊在【4.7%】緩慢跳動。
一秒,兩秒……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以爲失敗之時——
放置在力場外圍的那枚“釋然的結晶”,突然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柔和而強烈的乳白色光芒!
與此同時,江沉面前的光屏上,那個原本模糊跳躍的坐標影像,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驟然穩定下來,清晰地指向了一個確定的、不斷散發着微弱波動的空間節點!
“信標……穩定了!”江沉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林見夏睜開眼,看着那穩定下來的坐標,看着光芒流轉的結晶,再看向維生艙裏似乎連睡容都安寧了幾分的桃桃子,一直緊繃的身體終於鬆弛下來,一股巨大的疲憊和難以言喻的欣慰同時涌上心頭。
她下意識地看向江沉。
江沉也正看着她,那雙慣常冰冷的眸子裏,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以及一絲……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極淡的暖色。
他沒有說話,只是再次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個簡單至極的動作。
卻仿佛勝過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