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穿過“殘憶齋”格子窗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出幾道明晃晃的光帶。汪能草草吃過早飯,便將昨夜清理過水漬的地方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地板燥,沒有新的痕跡。青瓷瓶靜靜立在博古架上,瓶身的光澤在晨光下顯得溫潤平和,仿佛昨夜那灘陰冷的水漬從未存在過。
但他知道,那絕不是結束。執念不會輕易平息,只會蟄伏、等待,或在被觸動時以更激烈的方式回應。
今天的目標很明確:霧城大學古籍特藏庫。
他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進入那裏。叔父筆記中提到,“書”之下落可能與此地有關。即便“書”的真品不在此處,作爲霧城最權威的古籍收藏和研究機構,特藏庫裏也極有可能藏有關於“源遺物”或“古蝕”現象的相關文獻,甚至是叔父未曾接觸過的線索。
汪能換上了一件略顯正式些的襯衫,將叔父那本大筆記本中關於“書”紋章和相關古籍引文的部分拍了照,存在手機裏。他打算以“民間古籍愛好者”和“殘憶齋店主”的身份,去嚐試申請查閱某些特定類目的古籍資料。這很可能會碰壁,但他必須試試。
九點整,他鎖好店門,乘公交車前往位於霧城東郊大學城的霧城大學。公交車晃晃悠悠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市區,窗外的景象從老城區的灰瓦青磚,逐漸變爲新城區寬闊的馬路和高樓,最後駛入綠樹成蔭、建築古樸的大學區域。
霧城大學歷史悠久,其前身可追溯到晚清。主校區保留了不少民國時期的紅磚建築,掩映在高大的梧桐樹下,顯得寧靜而厚重。汪能按照路牌指示,找到了位於校園深處的“古籍文獻中心”。這是一棟獨立的三層小樓,飛檐鬥拱,白牆黑瓦,風格與周圍的教學樓迥異,透着一股肅穆的書卷氣。
走進一樓大廳,空氣中彌漫着舊紙張和防蟲藥草的混合氣味。前台坐着一位戴着眼鏡、年約五十的女老師,正在整理一疊借閱登記表。
“老師您好。”汪能走上前,禮貌地開口。
女老師抬起頭,扶了扶眼鏡:“你好,有什麼事?”
“我想申請查閱一些古籍資料,不知道需要什麼手續?”汪能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誠懇而好奇。
“校內師生憑校園卡,校外人員需要單位介紹信,或者有研究課題的證明,還要填寫詳細的申請表格,說明查閱目的、具體書目或範圍。”女老師語速平緩,顯然這套流程她已經重復過無數遍,“我們特藏庫一般不對外開放,尤其是一些珍本、孤本,需要館領導特批。”
汪能心裏一沉。單位介紹信?研究課題?他都沒有。
“老師,我是‘殘憶齋’古董店的店主,店裏收到一些老物件,上面有些文字和符號看不太懂,想查查相關的古籍資料,看看有沒有線索。這……算研究目的嗎?”他試圖模糊焦點。
“古董店?”女老師打量了他一下,眼神裏多了些審視,“如果是文物鑑定方面的疑問,建議你去市博物館或者文物局,他們那裏有更專業的鑑定人員和資料庫。我們這裏是大學的研究型圖書館,主要服務於教學科研。”
“我明白,但有些符號比較偏門,可能涉及到一些地方性的民俗或者方志記載。”汪能沒有放棄,他拿出手機,翻出之前拍的“書”紋章照片和叔父筆記中引用的幾句晦澀古文(他特意選了沒有明顯“異常”詞匯的片段),“您看,就是類似這樣的圖案和文字,我在一些地方志和老筆記裏都沒找到明確出處,所以想看看貴館有沒有收藏更冷僻一些的相關古籍。”
女老師湊近看了看手機屏幕,眉頭微蹙。那些紋路和古文對她而言顯然也很陌生。“這些……確實挺少見的。你想查哪一類?符籙?古文字?還是地方民俗志異?”
“可能都沾點邊。”汪能含糊地說,“主要是想找找有沒有類似的紋樣記載,或者解釋這些古文字含義的典籍。”
女老師沉吟了片刻,似乎有些猶豫。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男聲從側面傳來:“小陳,什麼事?”
汪能轉頭,只見一位穿着淺灰色中山裝、頭發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者從旁邊的樓梯上走下來。老者約莫七十歲上下,面容清癯,眼神溫和但透着睿智,手裏拿着一卷用藍布包着的線裝書。
“秦館長。”女老師連忙站起身,“這位是校外來的,想查閱一些偏門的古籍資料,說是爲了古董鑑定。”
被稱作秦館長的老者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汪能身上,又掃了一眼他手機屏幕上的圖片。“哦?什麼古董,會用到這麼生僻的紋飾和文字?”
汪能心中警鈴微作,但面上保持平靜:“是一些老輩傳下來的雜項,有幾件上面刻了類似的圖案和字,家父……生前一直在研究,但沒來得及弄清楚。我接手後,想試着完成他的遺願。”
他將動機引向“完成父親遺願”,這更容易引起同情,也部分符合事實(叔父如同父親)。
秦館長接過汪能遞來的手機,仔細看了看那幾張照片,尤其是“書”紋章的特寫。他的目光在那繁復的紋路上停留了許久,手指無意識地滑動屏幕,又看了看那幾句古文。
“這些紋路……有些眼熟。”秦館長低聲自語,然後抬頭看向汪能,“你父親是?”
“家父汪明遠,以前經營‘殘憶齋’。”汪能回答。
“‘殘憶齋’……汪明遠……”秦館長重復着這個名字,眼神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快得讓汪能幾乎以爲是錯覺。“我好像有點印象,很多年前,似乎也有人來查過類似的東西。時間太久了,記不清了。”他頓了頓,將手機遞還給汪能,“你想查的這些,確實很偏。我們館裏或許有一些相關的收藏,但分散在不同的類目裏,查找起來需要時間,而且有些資料保存狀況不佳,不能輕易翻閱。”
“秦館長,只要能讓我看看目錄或者相關的大致介紹就行,實在不行,抄錄一些關鍵的片段也可以。”汪能懇切地說,“不會給您添太多麻煩。”
秦館長看着汪能年輕而執着的臉,又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那些顯然不屬於尋常古董範疇的紋樣,沉默了幾秒鍾,仿佛在權衡什麼。
“這樣吧,”他終於開口,“你跟我來辦公室填一份臨時查閱申請表。原則上,非校內人員是不能進入特藏庫閱覽室的,但鑑於你的情況特殊,而且只是查閱一些非核心的、復本較多的資料,我可以破例一次,讓你在指定的閱覽區域查看復印件或影印本。但有幾個條件:第一,不能攜帶任何拍照錄音設備進入;第二,只能在指定座位閱讀,不能隨意走動;第三,查閱內容需要登記,並且不能涉及任何敏感或涉密資料。明白嗎?”
“明白!太感謝您了,秦館長!”汪能連忙答應。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結果了。
跟着秦館長來到二樓一間古色古香的辦公室,汪能填寫了一份詳細的申請表,在“查閱目的”一欄,他斟酌着寫下了“民間古物紋飾與銘文考據研究”。秦館長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綠色的臨時閱覽證遞給他。
“小陳,你帶這位汪先生去三樓的丙字號閱覽室,把《霧城方志叢編》、《江南符籙匯考》殘卷(影印本),還有……把那套《稗海搜奇錄》的復刻本也找出來,先給他看看。”秦館長對跟進來的女老師吩咐道,然後又對汪能說,“這幾套書裏可能有一些零星的記載,與你提供的紋樣風格接近。你先看,如果還有需要,再跟我說。記住,保持安靜,愛護書籍。”
“一定,謝謝秦館長。”
名叫小陳的女老師帶着汪能上了三樓,穿過一條安靜的長廊,來到標着“丙字”的閱覽室。房間不大,只有四張寬大的榆木書桌,靠牆立着幾個書架,上面整齊地碼放着各種線裝書和文件夾。空氣中舊紙和樟木的味道更濃了。
小陳老師很快從書架上找出了秦館長指定的三套書(都是厚厚的影印本或現代復刻本),放在其中一張書桌上。“你就在這裏看吧,飲水機在外面走廊盡頭。有事情到一樓找我或者秦館長。記住規定。”她再次叮囑後,便離開了。
閱覽室裏只剩下汪能一人。窗外是高大的梧桐樹,枝葉沙沙作響,更襯得室內一片靜謐。
他深吸一口氣,翻開最上面那本《霧城方志叢編》。這是一套匯集了霧城及周邊地區歷代地方志的影印合集,卷帙浩繁。他據目錄,快速瀏覽着與“器物”、“紋飾”、“異聞”相關的章節。大多是記載本地特產、風俗、奇人異事,偶爾提到一些古墓出土的器物紋樣,但與他手機裏的“書”紋章相去甚遠。倒是在某卷清代方志的“災異”篇中,看到一段簡略記載:“康熙某年,西河灘夜有青光沖霄,鄉人以爲寶氣,掘之,得殘碑一片,上有蝌蚪文,莫能識,後碑失。” 西河灘,又是西河灘。青光?殘碑?蝌蚪文?這讓他聯想到“古蝕”的某些顯化現象和神秘文字。
他記下這個線索,繼續翻閱。在《江南符籙匯考》殘卷的影印本中,他看到了大量道教、民間信仰的符咒圖案,有些結構復雜,與“書”紋章那種規整、對稱、帶着書卷氣的紋路風格迥異。但這本書裏提到的一些關於“封印”、“鎮物”、“記憶殘留”的理論片段,卻與叔父筆記中的某些觀點隱隱呼應,雖然表達方式更加玄學和宗教化。
真正讓他精神一振的,是那套名爲《稗海搜奇錄》的復刻本。這是一部清代文人輯錄的志怪筆記小說集,內容駁雜,真僞難辨。但在其中一卷,他讀到了一篇名爲《鏡中書》的短文。
故事大意是:有士人於古市購得一面銅鏡,鏡背刻有奇異書卷紋。夜深對鏡,鏡中竟浮現文字,乃前朝一落第書生憤世嫉俗之文章,字字泣血。士人讀之,心緒大受影響,竟能提筆默出全文,且文風與己迥異。後士人疑神疑鬼,終將鏡砸碎,碎片中似有黑氣逸出。士人不久病亡。
故事本身荒誕不經,但其中提到的“鏡背刻有奇異書卷紋”、“鏡中浮現文字”、“影響心緒乃至行爲”,卻讓汪能瞬間想到了“書”這件源遺物,以及“古蝕”影響心智的特性。“鏡”與“書”的紋章,叔父的石板上正好相鄰。這個故事,會不會是民間對這兩件源遺物某種關聯或特性的扭曲記載?
他連忙翻看前後文,試圖找到更多線索,但再無相關記載。這篇《鏡中書》似乎只是個孤立的志怪故事。
時間在安靜的翻閱中悄然流逝。汪能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收獲有一些,但直接關於“書”紋章或“源遺物”的明確記載,並未找到。
他有些不甘心,決定再嚐試向秦館長問問。或許這位老館長知道更多。
他收拾好書,走出閱覽室,輕輕敲響了二樓館長辦公室的門。
“請進。”
汪能推門進去。秦館長正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戴着老花鏡,對着一本攤開的古籍做着筆記。見是汪能,他放下筆,取下眼鏡。
“看完了?有什麼發現嗎?”
“秦館長,謝謝您提供的資料。我看到一些有趣的記載,比如西河灘的古碑,還有《稗海搜奇錄》裏那篇《鏡中書》的故事。”汪能斟酌着詞句,“但這些都比較零散。我想請教您,以您的學識,是否見過或者聽說過,一種以‘書卷’爲核心圖案的、非常古老且復雜的紋飾體系?可能不僅用於裝飾,還帶有某種……象征意義,甚至傳說?”
秦館長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靠向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地注視着汪能。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表面,看到更深層的東西。
“汪先生,”秦館長緩緩開口,“你真正想找的,恐怕不是普通的古董紋飾吧?”
汪能心裏咯噔一下,但臉上努力維持着鎮定:“秦館長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手機裏那個紋章的照片,”秦館長指了指汪能放在桌上的手機,“那種規整、繁復、帶有強烈秩序感和知識象征意味的紋路風格,以及你父親——如果我沒記錯,汪明遠先生——當年似乎也來打聽過類似的東西。再加上你今天特意提到《鏡中書》這種志怪故事……你感興趣的,是不是一些傳說中的、被認爲具有特殊力量的‘古物’?”
汪能沉默了。秦館長顯然比他想象的要敏銳得多,而且似乎對“這類東西”並非一無所知。
“秦館長……您知道些什麼?”汪能最終選擇了一種默認的態度,小心翼翼地試探。
秦館長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搖曳的樹影,仿佛在回憶什麼。“很多年前,我還年輕,在圖書館做管理員的時候,遇到過幾個奇怪的訪客。他們不像一般的學者,對正經的歷史文獻興趣不大,卻總在打聽一些邊緣的、神秘的、甚至被正統視爲荒誕不經的記錄。他們提到過‘記憶的附着’、‘執念的實體化’、‘特殊的器物’……當時我只覺得他們是在研究民間迷信或者心理學範疇的東西。”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汪能:“後來,接觸的古籍多了,尤其是一些秘而不宣的私人筆記和海外流回的罕見抄本,我才漸漸意識到,歷史上可能真的存在一些無法用常理解釋的現象,而某些古老的物品,或許是這些現象的載體或焦點。你父親,汪明遠先生,就是那些訪客之一。他雖然很謹慎,但我能感覺到,他是在認真地、系統地追尋着什麼。”
“您……還記得我叔父當年具體問了什麼嗎?或者,他有沒有提到過‘源遺物’、‘書’之類的詞?”汪能的心跳加快。
“具體的交談內容記不清了,畢竟過去很多年了。”秦館長搖了搖頭,“但我記得,他當時對館裏收藏的一套海外回流的《永樂大典》散佚抄本殘頁特別感興趣,反復看了很久。那批殘頁內容駁雜,涉及星象、堪輿、巫卜、異聞,其中有一頁,似乎畫着一些奇怪的符號陣列,旁邊有批注,提到了‘七曜鎮物’、‘記憶之錨’之類的詞,非常晦澀。不過那批殘頁因爲保存問題,很早就被封存了,現在輕易不會拿出來。”
《永樂大典》散佚抄本!七曜鎮物!記憶之錨!汪能的呼吸都屏住了。這些詞與叔父筆記和“源遺物”的傳說高度相關!
“秦館長,那批殘頁……我現在有可能看到嗎?哪怕只是其中一頁的復印件?”汪能急切地問。
秦館長面露難色:“那批殘頁屬於特級保護文獻,紙張脆弱,墨跡漫漶,本身研究價值也存疑。除了極少數特許的研究,一般不對外提供查閱。而且……”他猶豫了一下,“而且,那批東西,有點‘怪’。”
“怪?”
“負責保管那批殘頁的老管理員退休前跟我提過一句,說偶爾晚上清點庫房,路過存放那批殘頁的櫃子時,會莫名感到一陣心悸,好像櫃子裏有什麼東西在‘低語’,但打開看又什麼都沒有。他說可能是自己年紀大了,精神不濟。但我後來翻看入庫記錄,發現那批殘頁最初是一位旅居海外的老華僑捐贈的,捐贈時附有一封信,信裏提到這些殘頁是從某個東南亞古寺的藏經閣廢址中發現的,發現時和其他一些‘不祥之物’放在一起,建議‘謹慎研究’。當然,這很可能只是故弄玄虛,增加神秘感。”秦館長解釋道,但他的語氣表明,他並非完全不信。
低語?不祥之物?汪能幾乎可以肯定,那批殘頁絕對與“古蝕”有關,甚至可能直接記載了關於“源遺物”的關鍵信息!
“秦館長,無論如何,請讓我試一試。這對我非常重要,可能關系到……一些人的安危。”汪能神情鄭重,他不能透露太多,但必須爭取。
秦館長凝視着汪能,似乎在他臉上尋找着與當年那位訪客(汪明遠)相似的執着與決心。良久,他再次嘆了口氣。
“好吧。我破例一次。但你只能看其中被認爲保存相對完好、內容相對‘安全’的一兩頁的數碼掃描件,而且必須在我在場的情況下,在辦公室的電腦上看。不能拷貝,不能拍攝。看完之後,今天的事情,不要對外提起。能做到嗎?”
“能!我保證!”汪能毫不猶豫地答應。
秦館長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一個帶密碼鎖的鐵皮文件櫃前,輸入密碼,打開櫃門,從裏面取出一個貼着標籤的移動硬盤。他將硬盤連接到自己辦公桌上的電腦,作了一番,調出了一個文件夾。
“這是前幾年做數字化存檔時掃描的,清晰度一般,但勉強能看。”秦館長讓出位置,示意汪能坐過去,“你看編號‘YL-047’和‘YL-051’這兩頁,內容相對連貫,也提到了‘七曜’和‘錨’的概念。”
汪能坐到電腦前,心髒怦怦直跳。屏幕上顯示的是高掃的圖片,紙張黃舊,墨跡深淺不一,有些字跡已經模糊。文字是豎排繁體,夾雜着大量異體字和符號。
他凝神細看。
“YL-047”頁的上半部分,是一幅復雜的星圖,但星辰的位置並非實際天文,更像是某種象征性的排列。星圖周圍用朱筆標注着小字:“……七曜分野,各鎮其位。貪狼(鏡)主‘映照’,巨門(書)主‘承載’,祿存(鈴?)主‘傳遞’,文曲(筆?)主‘記述’,廉貞(印?)主‘封鎮’,武曲(劍?)主‘斬斷’,破軍(鑰)主‘啓閉’……七星聚,則記憶之海動蕩,現實之錨鬆動……”
“YL-051”頁則更像是一段論述:“……夫記憶者,非獨存於人心,亦附於物,尤以執念深重者爲甚。物久成精,此‘古蝕’之源也。七曜鎮物,乃古賢擇天地靈韻、合人心極致之念所鑄,用以錨定記憶與現實的邊界,防其淆亂……然物亦可爲人所用,用之正則安魂定魄,化解執念;用之邪則顛倒虛實,禍亂人間……尤以‘破軍’爲樞,‘鑰’啓閉不當,門扉洞開,過往如涌至,現世將傾……”
文字艱深古奧,夾雜着大量術語和隱喻,但核心意思與叔父筆記、蔣良權的解釋,以及汪能自己的經歷驚人地吻合!這證實了“源遺物”的體系(七星/七曜),明確了至少幾件的象征物(鏡、書、鑰),闡述了其“錨定邊界”的正向作用和被濫用的危險,尤其強調了“鑰”的關鍵性和危險性!
更重要的是,文中提到了“化解執念”的方法!雖然只是籠統的“用之正”,但這給了汪能希望。或許通過更深入地理解這些源遺物和“古蝕”原理,他能找到安全地化解青瓷瓶、西洋鏡乃至記本中執念的方法,而不是一味地恐懼和封印。
他快速記憶着屏幕上的關鍵句子和星圖結構,尤其是關於“書”(巨門,主“承載”)和“鑰”(破軍,主“啓閉”)的描述。那星圖的排列,似乎與地下室七邊形石板上凹槽的北鬥七星位置隱隱對應。
“看明白了嗎?”秦館長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汪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震撼中平復下來。“看明白了一些……謝謝您,秦館長,這些信息對我至關重要。”
“看來你父親追尋的東西,確實存在,而且……”秦館長看着汪能復雜的臉色,沒有把話說完,轉而道,“這些東西,知道得越多,責任就越重,風險也越大。你父親當年離開時,神色也很凝重。汪先生,你好自爲之。”
“我明白。”汪能站起身,鄭重地向秦館長鞠了一躬,“今天真的非常感謝您。”
離開古籍文獻中心時,已近下午一點。陽光有些刺眼,汪能卻覺得心中一片澄明,又一片沉重。澄明是因爲獲得了確鑿的、體系化的古老知識支撐;沉重是因爲這知識揭示的責任和危險,遠超他之前的想象。
他沒有立刻回店裏,而是在大學附近找了家安靜的小面館,一邊吃午飯,一邊消化着上午的收獲,並用手機備忘錄快速記錄下能回憶起來的關鍵詞句。
飯後,他決定去一趟霧城地方志辦公室。蔣良權提到的那位拍攝1999年老照片的工作人員劉建國已經退休,但或許能在那裏查到關於“豐泰號”米鋪或者“陳翠瑤”的更官方記載。
地方志辦公室位於老城區一棟不起眼的灰色辦公樓裏。汪能表明來意,稱想查詢一些民國時期西河鎮商業檔案和人口記錄。接待他的是一位中年工作人員,態度還算和氣,但表示民國時期的基層檔案保存很不完整,尤其像西河鎮這種後來行政區劃有變動的地方,資料更少。
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汪能在布滿灰塵的檔案架上翻找了一個多小時。關於“豐泰號”米鋪,只在一份1935年的《霧城商會會員名冊》復印件上,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記錄:“西河鎮 豐泰米號 經理 陳柏年”。陳柏年,這很可能就是米鋪老板,也就是陳翠瑤的父親。名冊上只有名字和商號,沒有更多信息。
至於“陳翠瑤”這個名字,在有限的戶籍資料和舊報紙索引中,都沒有找到確切匹配的記錄。那個年代,普通女性的名字和事跡很難進入官方檔案。
雖然沒有直接找到陳翠瑤,但確認了“豐泰號”和老板“陳柏年”的存在,已經是一個重要進展。這證明許掌櫃的回憶並非空來風。
離開地方志辦公室,夕陽已將天邊染成橘紅色。汪能拖着有些疲憊但精神亢奮的身體回到了“殘憶齋”。
他沒有開燈,先走到青瓷瓶前,凝神感知。瓶身周圍的“沉寂”依舊,但深處那“抽泣感”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仿佛在回應他今天對“陳柏年”這個名字的確認。他沒有嚐試觸發記憶,只是靜靜地“感受”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陳翠瑤……我會找到你的故事,讓你安息。”
接着,他來到覆蓋黑布的西洋鏡前。那種“凝滯的吸引”依舊存在。他想起《稗海搜奇錄》中的《鏡中書》,以及古籍殘頁上“鏡主映照”的說法。西洋鏡的“映照”和“捕捉心像”,是否就是“鏡”之源遺物力量的某種體現或衍生?而顧維鈞在1999年手持的可能就是一面鏡子(西洋鏡?),他在“映照”什麼?
最後,他下到地下室,再次面對那塊七邊形石板。在古籍殘頁星圖的印證下,石板上的凹槽排列和“鏡”、“書”紋章的位置,意義變得更加明確。他仔細回憶殘頁上關於其他幾件源遺物的模糊描述(鈴、筆、印、劍),試圖與石板上空餘的凹槽形狀產生聯想,但信息太少,無法確定。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上鎖的小鐵箱上。秦館長提到,叔父當年對那批《永樂大典》殘頁非常感興趣。那麼,叔父是否也看到了類似的記載?這個小鐵箱裏,會不會就裝着叔父從某些渠道獲得的、與“源遺物”或“古蝕”核心秘密相關的物品或筆記?
鑰匙……“鑰”是源遺物,也是打開秘密的象征。
他需要找到打開這個鐵箱的方法,也需要找到真正的“鑰”。
夜深了,汪能坐在書桌後,在《古物檔案》上更新今天的發現。他寫下了“霧城大學古籍特藏庫”、“秦館長”、“《永樂大典》殘頁(YL-047, YL-051)”、“七曜鎮物(源遺物)體系”、“記憶之錨”、“豐泰米號陳柏年”等關鍵信息。
合上檔案,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也感到更加沉重的壓力。線索在匯聚,真相在近,而他也正一步步走向風暴的中心。
窗外,月色清冷。霧城的夜晚,依舊籠罩在迷離的霧氣之中,仿佛那些沉睡的記憶,隨時可能醒來,低語。
(第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