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西河邊。
泥濘的河灘上,兩個身影在昏黃的手電光裏扭打成一團。雨水已經變小,成了細密的雨絲,但地面溼滑,兩人都摔得滿身泥水,卻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
“還給我!那是我的!”一個嘶啞的聲音吼着。
“你的?你也配拿!”另一個聲音更蒼老,但力道十足。
汪能幾人沖下河堤時,看見的正是這樣一幕:兩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一個穿着深藍色工裝,頭發花白;另一個穿着褪色的中山裝,戴着眼鏡,鏡片在打鬥中碎了半邊。兩人死死揪着對方衣領,另一只手都在搶奪一個青布包袱——包袱一角露出溫潤的瓷色,正是那只青瓷瓶。
“住手!”李明道率先沖過去,試圖拉開兩人。
工裝老人猛地回頭,露出一張被歲月和憤怒扭曲的臉——趙建國。他看見李明道身上的警服,動作一頓,但隨即更用力地攥緊包袱:“警察同志!他搶我的東西!”
“放屁!”中山裝老人——趙建業,眼鏡斜掛在臉上,眼睛通紅,“這是趙家的東西!是爹傳給我的!”
“傳給你?爹死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在省城享福!是我給爹送終!是我守着老宅!這瓶子就該是我的!”趙建國吼道,手上青筋暴起。
包袱在兩人之間劇烈晃動,裏面的瓷瓶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汪能心髒一緊——瓶子不能碎!那是分魂鎮的關鍵!
“都鬆手!”李明道厲聲道,同時示意跟上來的警員,“把東西先拿過來!”
兩個警員上前,試圖分開兩人,但趙建國和趙建業像兩頭鬥紅了眼的老牛,死死不鬆。包袱被扯得變形,青布滑落一角,露出完整的青瓷瓶身——溫潤的釉色在手電光下泛着幽光,瓶身上那抹獨特的“窯淚”像一道凝固的淚痕。
“小心瓶子!”汪能忍不住喊出聲。
話音未落,趙建業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仰去。他手裏還攥着包袱一角,這一倒,趙建國被帶得踉蹌向前。包袱脫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不!”
汪能撲過去,伸手去接。但他離得太遠,指尖只擦到青布邊緣。
包袱落地。
沒有想象中的碎裂聲。包袱落在泥水裏,滾了兩圈,青布完全散開,青瓷瓶躺在泥濘中,瓶口朝下,微微陷入鬆軟的泥土。
寂靜。
所有人都停住了動作,看着那只瓶子。
一秒,兩秒。
瓶子完好無損。
汪能鬆了口氣,正要上前撿起,卻見瓶身忽然輕輕一顫。
不是被風吹的——雨已經停了,河面平靜無波。
瓶身又是一顫,然後,從瓶口開始,一道細如發絲的裂紋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沿着瓶身的弧度向下延伸,像一條黑色的蜈蚣緩緩爬行。
“裂了……”周文彬喃喃道。
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眨眼間布滿了整個瓶身。瓶體發出細微的“咯咯”聲,像冰塊在融化時崩裂。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青瓷瓶無聲地碎裂成十幾塊,散落在泥水中。每一塊碎片邊緣都泛着詭異的綠光——和陳翠瑤井裏透出的光一模一樣。
“完了……”趙建國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趙建業也愣住了,他摘下破碎的眼鏡,茫然地看着那些碎片,嘴唇顫抖着,卻說不出話。
汪能沖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從泥水中撿起最大的一塊碎片。碎片入手冰涼,綠光在他指尖纏繞,像有生命的螢火。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感知——
沒有記憶碎片。沒有哭聲。沒有執念。
什麼都沒有。
就像一塊普通的碎瓷片,除了那不合常理的綠光。
“怨念……不見了。”汪能睜開眼,臉色凝重。
“什麼意思?”李明道問。
“青瓷瓶是分魂鎮的一半,裏面封存着陳翠瑤怨念的一部分。”汪能快速解釋,“現在瓶子碎了,裏面的怨念……散了。或者說,去了它該去的地方。”
他猛地抬頭,看向陳家老宅的方向。
幾乎同時,遠處傳來一聲悠長、淒厲的哭嚎。
不是一個人的哭聲,是幾十個、上百個聲音重疊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混合着絕望、怨恨、不甘、痛苦,像一道無形的波浪從陳家老宅的方向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個西河岸。
所有人都聽到了。
張國慶和警員們臉色驟變,下意識後退一步,手按在配槍上:“什麼聲音?!”
周文彬捂住耳朵,但那哭聲不是從耳朵進去的,是直接鑽進腦子裏的。他再次感受到那種溺水般的窒息感,口像壓着巨石。
“回老宅!”汪能咬牙站起來,手裏還攥着那塊碎片,“怨念失去制約,要失控了!”
一行人狂奔回陳家老宅。
院子裏已經變了樣。
井口不再透出綠光,而是噴涌出濃稠如墨的黑霧。黑霧升騰到半空,不斷扭曲變形,隱約能看出人形輪廓——一個女人抱着嬰兒的輪廓。黑霧邊緣延伸出無數細密的觸須,向四周蔓延,所過之處,草木迅速枯萎,青石板泛起白霜。
空氣溫度驟降,呼吸都帶出白氣。
井台上,周文彬剛才放下的那張契約復印件和銅錢,已經被黑霧包裹。紙張迅速發黃、脆化,碎成粉末。銅錢表面結了一層冰霜,然後“咔”地一聲裂成兩半。
“契約……被沖毀了。”汪能心往下沉。
玄冥子設下的分魂鎮,核心在於“分離”與“平衡”。井中主魂,瓶中分魂,二者互相牽制,又通過契約與周家後人相連,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結構。現在青瓷瓶碎,分魂逸散,平衡被打破,井中積壓了八十年的怨念就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本就脆弱的契約封印。
“現在怎麼辦?”李明道拔出,但面對無形的黑霧,槍顯得毫無用處。
汪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回憶叔父筆記中關於“怨念失控”的記載,又想起蔣良權曾經說過的理論:“古蝕的本質是執着的記憶。要化解,要麼完成執念,要麼……用更強的記憶去覆蓋。”
完成執念?陳翠瑤的執念是什麼?
孩子。愛情。清白。
孩子已經沒了,愛情被背叛,清白……周文彬已經代表周家承認了過錯,但顯然這還不夠。
覆蓋?用什麼覆蓋?
“周文彬。”汪能轉向他,“你還記得陳翠瑤記憶裏,最溫暖的片段嗎?”
周文彬一愣,隨即點頭:“記得……她和周啓明在一起的時候。烤紅薯的冬夜,下雨天一起躲雨,她給他繡手帕……”
“那些記憶是真實的,是她的執念裏除了怨恨之外,還存在的東西。”汪能說,“怨念之所以能存在,是因爲痛苦太強烈,壓過了曾經的美好。如果我們能讓那些美好重新浮現,也許能暫時穩定她的意識,爭取時間。”
“怎麼讓美好浮現?”
“你剛經歷過她的記憶,你們之間建立了聯系。”汪能看着周文彬的眼睛,“你試着……呼喚她。不是道歉,不是承諾,是呼喚那個曾經愛過、笑過、期待過的陳翠瑤。”
周文彬深吸一口氣。他走到井邊,離黑霧只有幾步遠。冰冷的氣息刺得他皮膚生疼,耳邊的哭嚎越來越響。
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憶。
不是回憶那些痛苦的畫面——墮胎、囚禁、投河。而是回憶更早的時候:陳翠瑤澆花時回頭的笑臉,接過桂花糕時微紅的臉頰,繡手帕時專注的神情,還有她說“我等你”時眼睛裏閃爍的光。
“翠瑤姑娘。”周文彬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哭嚎聲中異常清晰,“你還記得嗎?啓明給你帶桂花糕的那個下午,院子裏菊花開了,很香。你給他倒茶,手有點抖,因爲茶很燙。”
黑霧的翻涌似乎慢了一瞬。
“下雨天,他來你這兒躲雨,衣服溼了半邊。你給他煮姜湯,他說太辣,你不高興,他就乖乖喝完,然後說‘還是你煮的好喝’。”
黑霧中,那個抱着嬰兒的輪廓微微顫動。
“你給他繡手帕,繡了一個‘明’字,針腳有點歪,你拆了三次。他說‘歪的也好,只有你有’,你就笑了,笑得特別好看。”
哭聲減弱了。雖然仍然存在,但不再那麼刺耳。
周文彬睜開眼睛,看見黑霧的邊緣開始泛起微弱的、溫暖的金色光點,像螢火蟲混在墨汁裏。
“那些都是真的。”周文彬繼續說,“你的愛是真的,你的快樂是真的。就算後來一切都碎了,但那些瞬間……它們存在過。你不能讓後來的痛苦,把之前的一切都抹掉。”
黑霧中的金色光點越來越多,漸漸匯聚,勾勒出另一個輪廓——不是抱着嬰兒的怨婦,而是一個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年輕女子,站在陽光下,手裏拿着一枝菊花,笑得靦腆而溫暖。
兩個輪廓在黑霧中交織、重疊、爭鬥。
怨念的哭嚎和記憶中的笑聲混在一起,詭異而淒美。
“有效果!”李明道低聲道。
但汪能的臉色沒有放鬆。他看見井口的黑霧雖然緩和,但仍在持續涌出。金色光點只是暫時中和了一部分怨念,就像往沸騰的油鍋裏滴了幾滴水,能激起反應,但無法撲滅大火。
“這樣撐不了多久。”汪能看向趙建國和趙建業,兩人被警員看着,站在院門口,面如死灰,“得弄清楚他們爲什麼搶瓶子,瓶子又是怎麼碎的。”
李明道會意,走過去:“趙建國,趙建業,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那只青瓷瓶關系到什麼,你們心裏清楚。再不說實話,等那東西完全失控——”他指了指井口,“這附近所有人都得遭殃。”
趙建國哆嗦了一下,看向井口翻涌的黑霧,終於開口:“我說……我都說。”
“瓶子是爹傳下來的。”趙建業搶過話頭,聲音沙啞,“爹叫趙守義,是當年西河鎮唯一的瓷器匠人。1946年秋天,有個外地來的道士——就是玄冥子,找到爹,讓他幫忙燒一只特別的青瓷瓶。”
“特別?”汪能問。
“對。”趙建國接過話,“玄冥子給了爹一撮頭發、一滴血,還有一小塊骨頭——後來才知道,是那個投河女人的東西。他讓爹把這些東西混進瓷土裏,燒成瓶子。爹一開始不肯,說這是邪術,但玄冥子給了很多錢,還說……如果不這麼做,那女人的怨氣會一直纏着西河鎮,以後會死更多人。”
“爹燒了瓶子。”趙建業繼續說,“燒成那天,窯裏傳出女人的哭聲,全鎮人都聽見了。瓶子出窯後,玄冥子帶走了。但爹從那以後就病了,總說夢見一個女人站在他床邊,問他爲什麼要把她封進瓶子裏。”
“爹臨死前,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們兄弟倆。”趙建國說,“他說瓶子不能碎,一旦碎了,裏面的東西就會跑出來,會來找趙家後人索命。他還說,玄冥子當年留了話:八十年後,周家會有人來解這個局,到時候趙家後人必須把瓶子交給周家人,配合完成儀式,才能徹底化解怨念,趙家的債也才算還清。”
“八十年……”汪能計算時間,“今年正好是第八十年。”
“對。”趙建業苦笑,“我和大哥一直在等。等周家後人出現。但等着等着,我們倆……吵起來了。”
“爲什麼吵?”李明道問。
趙建國低下頭:“因爲錢。”
“錢?”
“三個月前,有人找到我。”趙建業說,“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姓黃,說他是‘遺物文化基金會’的,專門收藏有歷史價值的古物。他出價二十萬,要買這只青瓷瓶。”
黃敬文。
汪能心中一凜。果然,李慧捷的人已經盯上這裏了。
“我沒答應。”趙建業說,“爹說過,瓶子必須交給周家人。但大哥知道了這件事,他就……”
“我就想,憑什麼?”趙建國激動起來,“爹死是我送的終,老宅是我守的,這些年我過得什麼子?你在省城當老師,住樓房,我就在鎮上打零工,住漏雨的老屋!二十萬,夠我養老了!再說了,那個姓黃的說了,他們買去是放在博物館展覽,是做好事,又不是壞事!”
“你蠢!”趙建業罵道,“那種人說的話能信?他要是真爲做好事,爲什麼偷偷摸摸找你,不敢來見我?爲什麼出價那麼高?這瓶子肯定不止值二十萬!而且爹的囑咐你都忘了?瓶子不能給外人!”
“所以你就來搶?”趙建國吼道,“你憑什麼搶?瓶子一直是我保管的!”
“你保管?你差點把它賣了!”
兩人又吵起來。李明道喝止:“夠了!所以今天晚上,你們一個想把瓶子偷偷賣給黃敬文,另一個想阻止,就在河邊打起來了?”
兩人沉默,算是默認。
“黃敬文現在在哪兒?”汪能問。
“他說今晚在鎮東頭的旅館等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趙建國低聲說,“但我還沒去……弟弟就找來了。”
汪能看向李明道:“得抓住他。黃敬文知道瓶子碎了,肯定會向李慧捷報告。如果他們還有別的計劃……”
話沒說完,井口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嘶鳴。
黑霧突然劇烈收縮,金色光點被迅速吞噬。那個溫暖的女子輪廓消失了,只剩下抱着嬰兒的怨靈輪廓,而且比之前更凝實、更巨大。黑霧重新翻涌,向四周擴散,院子裏的白霜蔓延到牆,牆壁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她在吸收分魂逸散的力量。”汪能臉色難看,“青瓷瓶碎了,裏面的怨念沒有消失,而是回歸了本體。現在她的力量比之前強了一倍不止。”
“周文彬的呼喚沒用了?”李明道問。
“美好記憶只能喚起她殘存的人性,但本體怨念太強,壓過去了。”汪能快速思考,“現在唯一的辦法,是找到玄冥子當年設計的‘後手’。他不可能只靠一個脆弱的瓷瓶就鎮住怨念八十年,一定還有別的安排。”
他看向趙家兄弟:“玄冥子當年除了讓你們保管瓶子,還說了什麼?關於怎麼徹底化解怨念的?”
趙建業努力回憶:“爹說……玄冥子走之前,在陳家老宅裏留了一樣東西。說如果八十年後瓶子意外碎了,或者儀式出問題,就去找那樣東西。”
“什麼東西?在哪兒?”
“爹沒說清楚。”趙建業搖頭,“他只說‘在怨起之處,也在念終之地’。”
怨起之處,念終之地。
汪能環顧院子。怨起之處,是這口井——陳翠瑤投河後,屍體被打撈上來,據說曾暫放在井邊。也是在這裏,周家人她墮胎,關押她。
念終之地呢?陳翠瑤的“念”,終結於哪裏?
河?她投河自盡,但屍體被打撈,沒有沉入河底。
井?她的怨念被封在井裏,但井不是她死亡的地方。
家?她租的小院早已拆除。
汪能忽然想到什麼,看向周文彬:“陳翠瑤的記憶裏,有沒有一個地方,是她特別留戀的?不是和啓明約會的地方,而是屬於她自己的、讓她感到安寧的地方?”
周文彬閉眼回憶。那些記憶碎片快速閃過:河邊痛哭、小院獨坐、井邊低語……然後,他定格在一個畫面。
一間簡陋但整潔的屋子。窗台上擺着小花瓶,着野菊花。牆上掛着一幅繡品——並蒂蓮。
“她的家。”周文彬睜開眼,“她租的那個小院,屋裏有一幅她繡的並蒂蓮。她說那是她最喜歡的一幅繡品,因爲‘蓮花出淤泥而不染’,就像她雖然出身低微,但心是淨的。”
“那幅繡品還在嗎?”
“不知道。但就算在,八十年了,恐怕也早就……”
“去找。”汪能打斷他,“玄冥子留下的東西,很可能和那幅繡品有關。‘怨起之處’是井,‘念終之地’就是她心裏最後一片淨土——那間屋子,那幅繡品。”
“可小院早就拆了。”李明道說。
“地基還在。”趙建業忽然開口,“我知道在哪兒。當年鎮上規劃,拆了一片老房子,但地基沒動,後來在上面蓋了新的供銷社。不過供銷社十年前也關了,現在是個倉庫。”
“帶我們去。”
一行人沖出院子,留下兩名警員看守井口——雖然沒什麼用,但至少能預警。
趙建業帶路,穿過幾條小巷,來到鎮子西頭。這裏比陳家老宅那邊更偏僻,一棟紅磚平房孤零零立着,牆上用白灰刷着“倉庫重地,閒人免進”,字跡已經斑駁。
倉庫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裏面堆滿廢舊的貨架、紙箱,灰塵味撲鼻。
“就是這兒。”趙建業指着地面,“當年陳翠瑤租的小院,大概在這個位置。”
汪能打着手電,照向地面。水泥地面,看不出什麼特別。他蹲下身,用手敲了敲,聲音實心。
“玄冥子留的東西,不可能埋在地下八十年還不腐壞。”汪能站起來,環顧四周,“可能在牆上,或者……梁上。”
手電光掃過屋頂。木制房梁,黑漆漆的,結着蛛網。
“那裏。”周文彬忽然指着一橫梁的交接處,“好像有東西。”
李明道搬來一個廢棄的貨架,爬上去。灰塵簌簌落下,他用手電照向梁柱縫隙,然後伸手進去,摸索片刻,掏出一個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一掌可握,用麻繩捆得結實實。
李明道跳下來,把包裹遞給汪能。
汪能解開麻繩,展開油布。裏面是一塊疊好的綢緞,顏色已經暗沉,但能看出原本是紅色。展開綢緞,裏面包着一件東西——
一枚玉簪。
簪身是溫潤的白玉,簪頭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蓮心嵌着一顆極小的、暗紅色的珠子,像凝固的血。
“這是……”周文彬愣住了。
“陳翠瑤的簪子。”汪能輕聲說,“她在記憶裏戴過。和啓明約會時,她戴的就是這玉簪。”
綢緞上還有字,用墨筆寫着幾行小楷,字跡清瘦有力:
“翠瑤姑娘芳魂鑑:貧道玄冥,受周家世昌所托,行此鎮法,實屬無奈。姑娘之冤,貧道深知,然陰陽有序,怨氣久滯,必生禍殃。今分汝魂於井、瓶,暫鎮八十載,待周家第四代後人至,以誠心感化,或可解汝執念。”
“然天道無常,人心易變。若八十年後,瓶碎契毀,怨念復熾,則以此簪爲引。簪乃姑娘生前心愛之物,內封姑娘一縷善念、一分期盼。持簪者,需爲周家血脈,於姑娘殞身之處(井邊),刺破指尖,以血染蓮心,喚姑娘之名三聲,則善念可顯,暫壓怨氣一刻。”
“一刻之內,需完成三事:一,周家後人親口承諾,年年祭祀,勿使姑娘香火斷絕;二,尋得姑娘遺骨,妥善安葬;三,於姑娘墳前,焚燒此簪,則善念歸位,怨念可散,姑娘可入輪回。”
“此三事皆畢,姑娘之冤方得徹底昭雪,周家之債方得償清。若缺其一,則怨念必卷土重來,且更烈於前。慎之,慎之。”
“玄冥子 丙戌年冬月”
汪能讀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所以……”李明道先開口,“要徹底化解,得做三件事:承諾祭祀、找到遺骨、燒掉簪子。”
“遺骨在哪兒?”周文彬問。
趙建業猶豫了一下,說:“我小時候聽老人說過……陳翠瑤投河後,屍體被打撈上來,周家嫌晦氣,不讓進祖墳,也不讓葬在鎮上。後來是幾個好心人湊錢,把她埋在鎮外亂葬崗了。但具置……沒人知道。亂葬崗解放後平了,改成農田,現在連墳頭都找不到了。”
“那怎麼找?”周文彬急了。
汪能看着手裏的玉簪,蓮心那顆暗紅珠子微微發亮。他忽然明白了:“簪子是‘引’。玄冥子留它,不只是爲了喚醒善念,也是爲了……指引遺骨的位置。”
他把簪子遞給周文彬:“你是周家血脈,只有你能激活它。按照玄冥子說的,去井邊,刺血,喚名。”
“然後呢?”
“然後,簪子會帶我們找到遺骨。”
一行人又匆匆趕回陳家老宅。
院子裏的黑霧已經擴散到整個院子,兩名留守的警員退到了院門外,臉色蒼白。黑霧中,那個怨靈輪廓已經清晰得能看見五官——一張扭曲的、流着血淚的女人的臉,懷裏抱着一個青黑色的嬰孩。
周文彬握緊玉簪,走向井邊。
黑霧感受到他的靠近,翻涌着撲過來,但在離他一尺遠的地方停住了,像被無形的屏障擋住。
“她認得你。”汪能說,“你們之間的連接還在。”
周文彬點頭,在井台邊跪下。他咬破右手食指,鮮血滲出來,滴在玉簪的蓮心上。
血珠瞬間被吸收,暗紅色的蓮心驟然亮起溫潤的、粉白色的光。
周文彬舉起簪子,對着井口,深吸一口氣,喚道:
“陳翠瑤。”
第一聲,井中黑霧劇烈一震。
第二聲,怨靈輪廓轉過頭,空洞的眼睛“看”向周文彬。
第三聲,玉簪的光芒大盛,粉白色的光暈擴散開來,像一朵蓮花在黑暗中綻放。光暈所過之處,黑霧如水般退去,怨靈的輪廓迅速淡化、消散。
井口恢復平靜。綠光不再,黑霧不再,只有溼的井壁和深不見底的黑暗。
玉簪從周文彬手中飄起,懸在半空,蓮心指向一個方向——鎮外。
“只有一刻鍾。”汪能看着天色,“快走!”
玉簪像指南針一樣,引領着方向。一行人跟着它,穿過鎮子,走向郊外。趙家兄弟也跟來了,兩人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麼。
鎮外曾經是亂葬崗,如今是一片荒廢的果園。果樹早已枯死,只剩下歪斜的樹和叢生的雜草。
玉簪在果園邊緣停下,蓮心指向地面某處,光芒開始閃爍,像呼吸一樣明暗交替。
“就是這兒。”汪能說。
沒有工具,李明道和警員們用手扒開雜草和泥土。挖了不到半米,碰到硬物——不是石頭,是朽爛的木板。
繼續挖,露出一口簡陋的薄棺,已經爛得只剩幾片。棺裏是一具白骨,蜷縮着,身上殘留着幾片藕荷色的絲綢碎片,正是記憶裏陳翠瑤那件旗袍的顏色。
頭骨旁邊,放着一枚銅錢——和周文彬之前那枚很像,但更古舊,邊緣刻着“周世昌”三個小字。
“這是我太爺爺的贖罪錢。”周文彬輕聲說,“他果然……偷偷來葬了她。”
白骨手腕上,還套着一個銀鐲子,鐲子上刻着並蒂蓮紋。
周文彬跪下來,對着白骨磕了三個頭:“翠瑤姑娘,周家第四代後人周文彬,在此承諾:從今往後,年年清明、中元、寒衣三節,必來祭祀,香火不斷,直至我死。若有後代,此諾代代相傳。”
他抬起頭,看向汪能:“現在燒簪子嗎?”
汪能點頭,但補充:“燒之前,先完成第二件事——妥善安葬。這裏太荒涼,得找個正經墓地。”
“我知道一個地方。”趙建業忽然說,“鎮子南邊有片公墓,管理還可以。我……我可以出錢,給她買塊墓地。”
趙建國看了弟弟一眼,也低聲說:“我也出。”
“那就快去。”李明道看了眼手表,“一刻鍾快到了。”
一行人抬着白骨——用警車上的毯子小心包裹——趕往鎮南公墓。公墓管理員被深夜來訪的警察和一群神色匆匆的人嚇到,但在李明道出示證件和簡單解釋後(當然省略了靈異部分),還是幫忙安排了一塊墓地。
下葬,填土,立碑。
碑是臨時找來的空白石碑,周文彬用匕首刻字:“陳翠瑤之墓 1927-1946”,旁邊小字:“周家後人立,丙戌年冬月”。
沒有寫“周啓明之妻”,也沒有寫任何關系。只是一個名字,一段生卒年。
最後,周文彬拿出玉簪,放在墓前。他點燃火柴,火苗舔上綢緞般的蓮花。
玉簪燃燒時沒有煙,只有淡淡的、蓮花般的清香。火焰是粉白色的,很柔和,像月光。
簪身漸漸融化,蓮心那顆珠子最後亮了一下,然後碎裂,化作一縷粉色的輕煙,飄向墓碑,滲入石中。
遠處,陳家老宅方向,傳來一聲悠長的、似嘆息似解脫的輕吟。
然後,萬籟俱寂。
所有人都感覺到,某種沉重的東西,從肩膀上卸下了。
“結束了嗎?”張國慶問,他還有些恍惚。
“結束了。”汪能說,他看着墓碑,“怨念散了,善念歸位,她可以入輪回了。”
周文彬跪在墓前,久久不起。
趙家兄弟站在一旁,看着墓碑,神色復雜。趙建國忽然說:“弟弟,那二十萬……我不要了。瓶子碎了,是我的錯。以後每年,我也來上柱香吧。”
趙建業沉默,然後點頭。
回去的路上,天快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雨後的天空清澈如洗。
汪能走在最後,手裏還攥着那塊青瓷瓶的碎片。碎片上的綠光已經完全消失,現在它就是一塊普通的瓷片。
但汪能知道,事情還沒完。
黃敬文還在鎮上。李慧捷的人已經盯上了西河鎮,盯上了“殘憶齋”相關的古物。青瓷瓶雖然碎了,但它的出現和破碎,已經暴露了很多信息。
而且,玄冥子留下的玉簪,爲什麼會選擇用“焚燒”作爲最終步驟?燒掉的只是一件物品,還是……連帶着陳翠瑤在世間最後的痕跡也一並焚盡了?
記憶如果徹底消失,是解脫,還是另一種悲哀?
汪能沒有答案。
他回頭看了一眼晨光中的小鎮。霧氣正在升起,朦朧而寧靜。
但在這寧靜之下,有些東西已經醒了,並且正朝着“殘憶齋”的方向,緩緩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