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在何時漸漸停歇。
凹槽外，不再是連綿不絕的譁啦聲，只剩下岩壁和樹葉上積水滴落的滴答聲，以及崖底河流永恒不變的轟鳴。濃墨般的黑暗開始緩慢褪色，天際透出一種沉鬱的、溼漉漉的灰白。黎明前的寒冷，如同一把無形的銼刀，刮擦着人體最後的熱量。
秦羽猛地睜開眼。他並沒有真正入睡，只是進入了狙擊手特有的那種淺度休眠狀態，身體盡可能放鬆，但精神如同一根始終繃緊的弦，對外界的任何變化保持着最高級別的警覺。傷口在寒冷和靜止下變得僵硬疼痛，但他活動了一下手指，確認身體機能仍在可控範圍內。
旁邊的蘇瑤蜷縮着，身上蓋着他的外衣，似乎因爲極度的疲憊和短暫的溫暖而陷入了不安的淺眠，眉頭緊鎖，嘴唇微微顫動，仿佛在夢中依舊奔跑逃亡。
秦羽沒有叫醒她。他小心翼翼地挪到凹槽邊緣，如同融入岩石陰影的一部分，緩緩探出頭，舉起了那個繳獲的望遠鏡。
鏡片上蒙着一層水汽，他仔細擦拭幹淨，然後開始一寸寸地掃描對面陡峭的崖壁、上方叢林邊緣、以及下遊河流蜿蜒的方向。
世界被雨水洗刷過，呈現出一種冰冷而清晰的質感。樹葉綠得發黑，岩石呈現出溼漉漉的深灰色，河流如同翻滾的黃泥湯，奔騰咆哮。
寂靜。一種令人不安的寂靜。
搜素的日軍似乎完全消失了，連同他們的手電光和叫喊聲，都湮滅在黎明前的靜謐中。但這寂靜，反而讓秦羽的心髒更加緊繃。他知道，對於鬆井那樣的獵人來說，消失不代表放棄，只代表他進入了更耐心、更致命的狩獵狀態。他可能就在某個望遠鏡或狙擊鏡後面，同樣觀察着，計算着，等待着他們暴露位置。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色越來越亮，林間的細節也逐漸清晰。
突然，秦羽的鏡頭定格在了對岸崖壁上方，大約與他們藏身地平行，距離約四百米的一處地方。那裏有幾塊突兀的、相互疊壓的巨石，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極其隱蔽的觀察點兼狙擊位。巨石縫隙間，似乎有某種極其細微的反光一閃而過！像是望遠鏡或狙擊鏡鏡頭在調整角度時難以避免的微弱折射！
僅僅是零點幾秒的直覺，甚至不能百分之百確定。
但秦羽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狙擊手的本能瘋狂報警！
他猛地縮回頭，心髒怦怦直跳，輕輕碰醒了蘇瑤。
蘇瑤 instantly （立刻）驚醒，眼中瞬間充滿警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用眼神詢問。
秦羽用手指抵住嘴唇，做了個絕對安靜的手勢，然後極其緩慢地指了指對岸那個方向，用口型無聲地說道：“可能……在那裏。”
蘇瑤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下意識地縮緊了身體。
秦羽的大腦飛速運轉。距離四百米左右，中間隔着深谷，有上升氣流幹擾，風速不定，光線還在變化……這是一個超高難度的射擊窗口，即使對鬆井來說也是如此。他不太可能立刻開槍。他更像是在確認，在觀察，在施加無形的壓力。
但他們的位置已經極度危險！這個凹槽只能提供短暫的遮蔽，一旦對方確定他們的藏身之處，只需要調動兵力從上方崖壁包抄下來，或者用精準的火力封鎖出口，他們就是甕中之鱉！
必須立刻轉移！在天色大亮之前！
可是往哪裏轉移？向上，是死路，肯定會遭遇包抄。向下，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和洶涌的河流，跳下去九死一生。
秦羽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條狹窄陡峭、通向崖壁下方的“之”字形小徑。那是唯一的選擇。盡管不知道它通向何處，是否能走通，但至少是向下，是離開這個暴露點的唯一途徑。
他指了指那條小徑，用眼神向蘇瑤示意。
蘇瑤看着那幾乎是垂直的、溼滑無比的“路”，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但她看了一眼秦羽堅定無比的眼神，又想到對岸可能存在的狙擊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有時間猶豫。
秦羽將沖鋒槍背在身後，將那支中正式步槍遞給蘇瑤讓她幫忙拿着（她體力更差，需要雙手攀爬），自己則率先探出身子，小心翼翼地踩上那條幾乎是鑿在崖壁上的狹窄小徑。
小徑寬度不足半腳，布滿溼滑的青苔，下方就是令人眩暈的深淵和轟鳴的河水。他必須像壁虎一樣，身體緊緊貼着崖壁，用手指摳住岩石的縫隙，一點點向下挪動。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需要極大的勇氣、力量和平衡感。
“跟着我的落腳點，慢一點，抓緊。”他壓低聲音對上面的蘇瑤說。
蘇瑤深吸一口氣，將醫療箱緊緊綁在身上，學着秦羽的樣子，顫抖着踏上了小徑。她不敢向下看，只能死死盯着秦羽的腳後跟，模仿着他的每一個動作，一點點向下移動。恐懼讓她四肢僵硬，但求生的欲望逼迫着她前進。
下降的過程緩慢而驚心動魄。冰冷的岩石摩擦着他們早已破爛不堪的衣服和皮膚，每一下輕微的碎石滑落都讓他們心驚肉跳，生怕引起對岸的注意。
下降了大約十幾米，小徑似乎變得稍微平緩了一些，旁邊還出現了一叢從岩縫中頑強生長的灌木，提供了些許掩護。
秦羽稍微鬆了口氣，正準備示意蘇瑤停下來稍微休息一下——
“咻——！”
一聲極其輕微、卻熟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聲！幾乎是貼着他的頭皮飛過！
緊接着，他上方不遠處，一塊凸出的岩石上，猛地爆起一小撮火花和白煙！子彈撞擊岩石的尖銳聲響甚至壓過了水聲！
鬆井開槍了！他竟然真的在如此惡劣的條件下選擇了射擊！而且精準得可怕！這一槍明顯是警告，或者是試探，逼迫他們移動，暴露更多位置！
秦羽和蘇瑤瞬間僵住，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緊緊貼在溼冷的崖壁上，一動不敢動！
對岸的狙擊手，就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致命的裁決！
秦羽的心髒劇烈跳動着。他快速判斷着。鬆井的位置比他預估的還要好，似乎能部分看到這條小徑。剛才那一槍是警告，下一槍，很可能就是沖着人來了！
不能停留！必須繼續向下！利用下方岩壁可能存在的凹凸和植被進行遮擋！
“繼續下！快！別停！”秦羽低聲催促，加快了下降的速度，動作更加冒險。
蘇瑤也咬着牙，強迫自己克服恐懼，緊跟而下。
“咻——！”又一槍！打在了他們剛才停留位置稍下方一點的水面上，濺起一小朵水花！
鬆井在修正彈道！他在用子彈爲他們“導航”，逼迫他們按照他預想的路線移動，或者幹脆將他們逼入絕境！
秦羽感到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自己就像實驗室裏被觀察的小白鼠，每一步都在對方的計算和掌控之中。這種無力感，比直面槍林彈雨更讓人絕望。
他們艱難地又下降了二十多米。河流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水汽撲面而來。小徑在這裏幾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對平緩但溼滑無比的斜坡，斜坡底部直接沒入洶涌的河水。
真正的絕路！
而就在這時，秦羽的目光猛地被斜坡下方、靠近水邊的一處地方吸引了！
那裏，在幾塊巨大的、被水流沖刷得圓滑的岩石後面，似乎有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大半被河水淹沒，但上方似乎還有一點空隙！像是……一個水蝕洞穴？！
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看到那個洞了嗎？”秦羽指着下方，對蘇瑤喊道，聲音被水聲掩蓋了大半，“憋一口氣，跟我沖進去！”
沒有時間猶豫和害怕了！留在外面就是活靶子！
秦羽深吸一口氣，看準時機，在一個浪頭退去的短暫間隙，猛地鬆開手，順着溼滑的斜坡滑了下去！噗通一聲落入齊腰深的冰冷河水中，巨大的沖擊力幾乎讓他摔倒，但他頑強地站穩，轉身對着上面的蘇瑤大喊：“跳下來！”
蘇瑤閉上眼睛，心一橫，也跟着滑了下來！
秦羽一把抓住被水流沖得踉蹌的她，奮力向着那個岩石後的洞口掙扎前行！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每一步都異常艱難！
“咻——！”又一發子彈打在他們身後的水面上！追得極緊！
終於，兩人連滾爬爬地撲進了那個黑漆漆的洞口！河水只淹沒到洞口一小半，裏面似乎有空氣空間！他們癱倒在冰冷潮溼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如同兩條瀕死的魚。
暫時……安全了？
洞外，河水轟鳴。對岸的槍聲，沒有再響起。
鬆井會放棄嗎？顯然不會。
他只是失去了目標，進入了更耐心的等待。
而這個黑暗的、未知的洞穴，是避難所，還是另一個陷阱？
秦羽喘勻了氣，緩緩坐起身，拔出手槍（沖鋒槍在剛才入水時似乎磕碰到了，需要檢查），警惕地望向洞穴的深處。
裏面一片漆黑，深不見底，散發着濃重的水汽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熟悉的腥臭氣味。
他的心髒猛地一緊。
這種氣味……和之前那個被污染的前哨站掩體裏的氣味，極其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