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深固蒂
民國十二年,九月初九,重陽。
河曲的秋來得早,晨霜像細鹽般撒在枯黃的草葉上,在初升的陽光下閃着清冷的光。莊子西牆外,一片新平整的場地上,三十七名護莊隊員肅立。隊伍前方,那挺繳獲的“晉造一七式”輕機槍(仿制丹麥麥德森)被架在一個特意夯實的土台上,槍身烏黑,泛着保養後的油光。槍旁,豎着一面新制的旗幟——深藍底,中間用白線簡單繡着一把交叉的與鐮刀,下方一行小字:“保境安民”。
這是“護莊隊”更名爲“河曲民防隊”的儀式,也是那挺機槍正式入列的展示。沒有鞭炮,沒有鑼鼓,只有肅穆的寂靜。
藍安國站在隊列前,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經過老鷹嘴一戰後,這些面孔上褪去了不少農民的怯懦與茫然,多了些歷經淬煉後的沉穩與堅毅。
“今天,我們有了新名字,‘河曲民防隊’。”藍安國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民防’,防的是誰?防的是土匪潰兵,防的是任何想毀我們家園、奪我們活路的豺狼!這挺槍,”他指向那挺機槍,“還有你們手裏的每一把刀、每一杆,不是爲了耀武揚威,是爲了讓那些豺狼知道,這裏的骨頭,硬得很!”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但有了槍,更要有規矩!從今天起,民防隊正式頒布《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初稿!”文守誠上前,將謄抄在粗麻布上的條文展開懸掛。
內容已被藍安國大幅簡化並本土化:
三大紀律:一切行動聽指揮;不拿百姓一針一線;一切繳獲要歸公。
八項注意:說話和氣;買賣公平;借東西要還;損壞東西要賠;不罵人;不損壞莊稼;不調戲婦女;不虐待俘虜。
“這些條條,不是貼在牆上看的花架子!”藍安國厲聲道,“是要刻進你們骨頭裏的鐵律!民防隊爲什麼能打勝仗?因爲我們身後有鄉親父老支持!如果我們自己禍害百姓,跟土匪潰兵有什麼區別?那就成了無之木,遲早要倒!”
他讓每個伍長上前,帶領本伍隊員,對着旗幟和條文,逐字逐句大聲誦讀三遍。聲音起初參差不齊,漸漸變得整齊劃一,在清冷的空氣中回蕩。這是一種儀式,更是一種烙印,將紀律與理念,通過這種莊重的形式,注入集體意識的最深處。
儀式後,機槍被鄭重地抬走,交由以栓子爲首、新成立的“機槍組”保管和訓練。藍安國給機槍組的命令是:人是第一位的,必須吃透這挺槍的脾氣,摸清它的極限,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輕易暴露使用。
現代化的軍隊,不僅是武器和戰術的現代化,更是紀律、榮譽與責任感的現代化。
儀式帶來的肅穆感尚未消散,當天下午,一場針對老鷹嘴戰鬥的“戰後檢討會”在講武堂召開。參會者除了所有伍長、快槍隊和機槍組成員,還有文守誠、趙鐵錘等人。這是藍安國引入的另一項現代軍事管理方法——AAR(行動後回顧)。
“今天我們關起門來,不說功勞,只挑毛病。”藍安國開門見山,“老楊,你先說,伏擊階段,你那邊暴露了什麼問題?”
老楊有些局促地站起來:“主要是……炸彈投擲不準,浪費了好幾顆。弩箭在慌亂中射速還是太慢。還有,坡上林密,傳遞消息靠喊,差點誤事。”
“栓子,你們遠程組呢?”
栓子想了想:“射擊距離還是估不準,第一槍後需要修正。河灘石頭後面視野有死角,有幾個潰兵躲到我們打不到的死角裏了。還有……打完撤退時,隊形有點亂。”
藍安國讓文守誠一一記錄。然後,他引導衆人討論改進方案:炸彈投擲需要專門訓練臂力和拋物線判斷;弩箭手和步之間需要更明確的分工和信號;班組間應建立簡易的旗語或哨音聯絡方式;撤退路線和掩護次序必須事先演練……
會議開了近兩個時辰,氣氛熱烈甚至激烈。最初大家還不習慣這種“揭短”式的討論,但在藍安國的鼓勵和引導下,漸漸開始暢所欲言,甚至爲了某個細節爭得面紅耳赤。最終,形成了十幾條具體的改進措施,分派到各伍限期落實。
這種“檢討文化”的引入,比單純獎賞更能促進部隊的進步。它讓勝利者保持清醒,將經驗教訓轉化爲集體智慧。文守誠會後私下對藍安國感嘆:“東家此法,仿若古人‘三省吾身’,然行之團隊,則衆人皆爲師,進益之速,不可估量。”
九月中旬,軍工體系的“深”工程悄然提速。
槍工坊不再滿足於仿制和改良。在藍安國的指導下,趙鐵錘開始帶領核心徒弟,嚐試對那挺“晉造一七式”輕機槍進行“逆向工程”。不是要立刻仿造——那超出了當前能力,而是拆解研究其自動原理、供彈方式和散熱設計。藍安國則將一些基礎的機械原理、材料力學知識,結合實物拆解,一點點灌輸給趙鐵錘等人。
“看這個閉鎖機構,用的是槍機偏移式……這裏,復進簧的力度決定了射速……散熱片爲什麼是這個形狀和厚度?”藍安國的講解,往往伴隨着實物和簡陋的草圖。趙鐵錘如飢似渴地吸收着,他感覺自己正在打開一扇全新世界的大門,門後的東西遠超他過去幾十年的鐵匠經驗。
同時,藍安國啓動了“彈藥標準化”。他利用系統早期兌換的《基礎化工》知識片段(雖然不完整),結合本地能獲取的材料,指導成立了小型“化工作坊”。作坊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改進黑的配方和顆粒化工藝,目標是提高燃速一致性和威力穩定性。另一個任務,是利用土法從硝土、硫鐵礦中提純更標準的原料。雖然進展緩慢,且充滿了試驗和失敗,但至少開始了從“經驗”到“可控工藝”的轉變。
在遠離莊子的後山深處,幾個新開辟的、更爲隱蔽的窯洞和工棚被投入使用。這裏負責一些“敏感”工序:槍管最後的精加工、關鍵彈簧的繞制、以及……按照新標準嚐試小批量鑄造更規整的彈殼。藍安國將這裏稱爲“甲區”,進出實行嚴格的憑證和登記制度。軍工生產的專業化、分工化和保密性,正在雛形中顯現。
九月末,外部壓力以另一種更隱蔽的方式浮現。
劉半城派管家送來了一份“請柬”,措辭比上次更加客氣,內容是邀請藍安國赴宴,慶祝“劉老爺長孫百”,並“共商鄉梓繁榮大計”。隨請柬附上的,還有一份禮單,上面列着劉半城送給莊子的一批“賀禮”:五十石糧食、二十匹土布、以及……兩個年輕貌美的丫鬟。
文守誠看着禮單,眉頭緊鎖:“東家,這糧食布匹還好說,送丫鬟……這是想往咱們莊子裏塞人啊!怕是耳目。”
藍安國放下請柬,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劉半城這一手,軟中帶硬,既有拉攏(糧食布匹),也有試探和滲透(丫鬟),更是借“共商鄉梓”之名,想進一步摸清莊子的底細,甚至可能想借“”之名,將莊子產業逐步納入他的掌控。
“禮,照單全收。”藍安國沉吟片刻,“糧食布匹入公庫,丫鬟……交給莊子裏的婦人隊,讓趙大娘(莊子裏一位德高望重的寡婦)帶着,安排些縫補漿洗的雜活,集中居住,不許單獨接觸工坊和民防隊營地。”
“那宴會?”
“去。你跟我一起去。”藍安國眼中閃過精光,“這次,我們給他看點‘他想看’的東西。”
赴宴前,藍安國做了精心準備。他讓民防隊暫停了所有帶有明顯軍事色彩的野外訓練,只進行常的隊列和體能。讓工坊趕制了一批質量精良但完全是民用屬性的鐵器農具,作爲回禮。同時,他授意文守誠,在宴會談話中,“不經意”地透露出莊子近來遇到的一些“困難”:焦炭產量似乎到了瓶頸,煉鐵成本居高不下,甚至暗示爲了維持護莊……民防隊的開支,莊子資金有些捉襟見肘。
宴會設在劉半城氣派的宅院裏,賓客如雲,多是本地鄉紳商戶。藍安國表現得比上次更加“務實”甚至略帶“焦灼”。他大談莊子發展的不易,對劉半城之前的“關照”再三感謝,話裏話外流露出渴望更深、引入更多資金(或資源)的意願。
劉半城仔細聽着,觀察着。他看到藍安國收下了丫鬟,聽到莊子遇到的“困難”,感受到對方似乎急於尋求靠山和支持。這讓他心中篤定不少:看來這個藍安國,雖然有點本事,但基尚淺,離不開他劉半城的扶持。他需要的是可控的夥伴,而非無法掌握的潛在對手。
宴會最後,在劉半城“不經意”的提議下,雙方達成了一個“意向”:劉半城以優惠價格向莊子提供一批莊子“急需”的優質焦煤(實際是控制上遊原料),並利用自己的渠道,幫莊子打開更遠的鐵器銷路(加強下遊控制)。作爲回報,莊子未來部分優質鐵器的銷售,需通過劉半城指定的商號,利潤分成再議。
藍安國“欣喜”地答應了,甚至在劉半城提出想派一個賬房“協助”莊子管理益復雜的往來賬目時,也只是稍作猶豫便應承下來,只要求此人需遵守莊子規矩。
回去的路上,文守誠憂心忡忡:“東家,如此一來,我們的命脈豈不漸握其手?”
藍安國望着車窗外沉沉的夜色,淡淡道:“他要控制,就給他一個‘控制’的錯覺。焦煤?我們自己的煤和焦炭技術正在改進,他的煤只是備用和掩護。銷路?我們真正重要的產出,本不會走他的渠道。賬房?讓他看我們想讓他看的賬目就是了。有時候,讓對手覺得他已經掌控了你,反而是最好的保護色。”
他將計就計,示敵以弱,用表面的妥協和依賴,換取更多暗中發展的空間和時間。這也是現代鬥爭智慧的一種體現。
十月初,思想建設的“固柢”工程向更深層次推進。
“講武堂”的課程不再局限於民防隊員,開始向莊子裏的青少年和部分思想活躍的成年人開放。課程內容除了基礎的識字算數,增加了淺顯的歷史(尤其是近代屈辱史)、地理、以及藍安國精心編寫的“時事分析”。他用最直白的語言,講述軍閥混戰如何導致民不聊生,列強如何欺壓中國,啓發人們思考:個人的苦難與國家的命運有何關聯?僅僅守住一個莊子,是否就足夠?
同時,莊子裏開始流傳一些手抄的“小故事”,內容多是歷史上或虛構的保家衛國、反抗壓迫的事跡,以及莊子內部勤勞致富、互助友愛的真人真事。這些故事的源頭隱約指向講武堂,但又不那麼明確。它們在飯桌上、田間地頭被講述、討論,潛移默化地塑造着一種集體價值觀和榮譽觀。
更重要的是,藍安國開始着手建立初步的“撫恤與保障制度”。民防隊員因公傷殘或陣亡,其家庭將獲得莊子的長期基本生活保障,其子女享有優先入學等權利。普通莊民遭遇重大疾病或意外,莊子公庫也會視情況提供救助。制度草案由文守誠擬定,經過全體莊民大會討論修改後,正式頒布施行。
這一舉措,極大地增強了莊民的歸屬感和安全感。他們意識到,自己不僅僅是在爲當下糊口而勞動,更是在爲一個有保障、有希望的未來而奮鬥。這種將個人命運與集體前途深度綁定的制度,是凝聚人心最牢固的膠合劑。
十月中,一個來自遠方的消息,打破了表面的平靜。
孫把頭派人緊急送來口信:包頭那邊風聲驟緊!據說晉軍與綏遠方向某股勢力(可能是舊軍閥殘部或蒙古武裝)在邊境發生摩擦,規模不大,但氣氛緊張。晉軍正在大同、歸綏一線秘密集結物資,征調民夫,並嚴查往來商旅,特別是可能用於軍事的物資。
送信的人還提到一個細節:有包頭的大商人私下打聽,哪裏能穩定獲得質量上乘的生鐵或焦炭,價格好說,但要求量大,運輸隱蔽。
藍安國立刻警覺。邊境摩擦可能是前奏,晉軍的調動和物資管控說明局勢可能升級。而市場對煤鐵的“飢渴”,在管控背景下反而可能成爲危險的誘餌。
他迅速做出反應:第一,立即暫停一切與北邊方向的貿易,包括劉半城渠道中可能流向包頭方向的貨物。第二,甲區工坊加快彈藥和關鍵零件儲備,民防隊進入二級戒備,取消所有休假,加強邊境方向偵察。第三,通過孫把頭等渠道,不惜代價搜集更詳細的邊境沖突信息和晉軍調動番號。
十月下旬,河曲民防隊舉行了成立後的第一次全裝戰備拉動演練。
沒有預先通知,深夜,急促的鍾聲突然響起。三十七名隊員在黑暗中迅速起身,按照預案領取武器、裝備、糧,在指定地點。整個過程要求悄無聲息,快速有序。
藍安國全程計時檢查。結果讓他基本滿意:全員在規定時間內完成集結,裝備攜帶齊全,靜默紀律良好。快槍隊和機槍組反應最快。
拉動結束後,他沒有讓隊員解散,而是就地召開了一次簡短的“形勢吹風會”。
“大家可能感覺到了,最近風聲有點緊。”藍安國站在隊列前,月光照在他平靜的臉上,“北邊不太平,晉軍有動作。我們不知道戰火會不會燒過來,什麼時候燒過來。但我們要做的,就是像今晚這樣,時刻準備着!”
“記住,我們訓練,我們準備,不是爲了主動惹事,是爲了當事情找上門時,我們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一切!是爲了讓我們的父母妻兒,能在亂世裏,睡一個安穩覺!是爲了我們親手建起來的這個家,不會像外面無數破碎的家庭一樣,毀於戰火!”
“從今天起,民防隊進入常態化戰備。各伍輪值制度調整,偵察範圍外擴。所有人,槍不離身,令不離口!”
“是!”低沉而堅定的應答聲在夜空中回蕩。
隊員們散去,帶着緊繃的使命感和一種沉甸甸的責任。藍安國獨自登上瞭望塔。北方,漆黑的夜空下,群山沉默的輪廓仿佛蟄伏的巨獸。
山雨欲來風滿樓。
但他已不再是剛穿越時那個孑然一身、惶恐不安的年輕人。他腳下,是一個初具現代組織雛形、有了統一思想內核、掌握一定武力、並且深深扎於這片土地和人心的小小據地。
軍工的在向專業深處蔓延,思想的柢在向人心深處鞏固,軍事的刃在反復淬煉中愈發內斂而危險。
外部風高浪急,內部更需深固蒂。
他握緊了冰冷的欄杆。無論即將到來的是什麼,他已有了立足的基,和揮出的力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