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血色碼頭
時間在倒計時中滑向十號,空氣裏的每一粒塵埃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霍公館內,最後一遍計劃推演在深夜進行。昏黃的台燈下,碼頭地圖在桌面上鋪開,用紅藍鉛筆反復修改過的路線像一張猙獰的血脈。蘇念瑤站在霍霆霄身側,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和皂角香,這奇異的氣味奇異地安撫着她緊繃的神經。
阿力指着地圖上一個點,聲音粗糲:“這裏,東側小倉庫,守備最嚴,四個明哨,暗處至少還有兩個。趙靜婉給的圖上沒標這個,她可能也不知道。”
“那個倉庫是關鍵。”霍霆霄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起伏,修長的手指點了點倉庫位置,“趙天虎不會無緣無故加強這裏的守衛。蘇念,你今晚的任務就是摸清裏面是什麼,但記住,只是偵查,不要打草驚蛇。得手後立刻撤到這個位置,我會在這裏接應你。”他指尖移向地圖邊緣一個下水道出口。
“明白。”蘇念瑤應道。她穿着深藍色的夜行衣,頭發緊緊束在腦後,臉上抹了些許煤灰,掩蓋過於秀氣的輪廓。腰間別着陳九留給她的柯爾特,冰冷的金屬質感貼着肌膚,提醒她此行的凶險。她不再是那個臨摹《蘭亭序》的閨閣小姐,而是即將踏入龍潭虎的復仇者。
“其餘人,”霍霆霄環視房中其餘五名精的手下,那是他從多年兄弟中挑選出的死士,“按計劃,分三組,一組制造混亂,點燃西邊貨棧,吸引注意;二組在碼頭主通道設伏,阻擊增援;三組跟我,在油庫附近策應。得手後,無論情況如何,所有人必須在半小時內撤離到二號安全點。行動時間——”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指針指向十一點四十五分,“凌晨一點整,準時發動。對表。”
幾只手腕湊到燈下,金屬表殼泛着冷硬的光。秒針滴答,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蘇念瑤深吸一口氣,最後檢查了一遍隨身物品:一小包炸藥、引信、一把匕首、一帶鉤的繩索。她沒有再看霍霆霄,轉身第一個走出房門,融入沉沉的夜色。
凌晨的上海灘並未完全沉睡,遠處依稀傳來舞廳靡靡的樂聲和黃浦江上輪船的汽笛。但靠近蘇州河的這片新建碼頭區域,卻籠罩在異樣的寂靜裏。夜風裹挾着江水與未水泥的溼冷氣味,也送來了隱約的腳步聲和短促的語口令。本人的勢力,已經滲透得如此之深了。
蘇念瑤像一道無聲的影子,貼着牆移動。得益於趙靜婉的圖紙和陳九的嚴苛訓練,她避開了兩處流動哨,靈巧地翻過一道鐵絲網,落在預定探查路線的起點。心跳如擂鼓,但在腎上腺素的驅使下,感官被放大到極致,遠處水波蕩漾的聲音、守衛偶爾的咳嗽、甚至老鼠竄過垃圾堆的窸窣,都清晰可辨。
她一點點靠近那個神秘的東側倉庫。與別處燈火通明的倉庫不同,這裏只有門口懸着一盞昏黃的電燈,在夜風中搖晃,將守衛們晃動的影子拉得詭異而細長。倉庫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鐵門。四個守衛挎着槍,分立兩側,看似隨意,但站姿和視線交叉毫無死角,是受過嚴格訓練的。
她潛伏在堆放木材的陰影裏,默默計算着守衛換崗的間隙。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在她以爲今晚找不到機會時,遠處主碼頭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悶響,隨即是隱約的喧譁。守衛們似乎也聽到了,朝那個方向張望,低聲交談了幾句。是霍霆霄安排的第一組動手了?比預定時間早了十分鍾。
趁守衛注意力被分散的刹那,蘇念瑤如狸貓般竄出,利用木材堆的掩護,繞到倉庫側面。這裏牆壁光滑,無處借力。她取出帶鉤繩索,在手中掄了幾圈,輕輕拋向倉庫屋頂邊緣。鐵鉤扣住屋檐,發出輕微的一聲“咔”。守衛似乎有所察覺,一人朝這邊走了兩步。蘇念瑤屏住呼吸,緊貼在牆壁陰影裏。另一人說了句什麼,大概是笑話他大驚小怪,那人嘟囔着又退了回去。
她開始攀爬。繩索勒進掌心,粗糙的牆壁摩擦着衣物。短短幾米,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終於,手指夠到了屋頂邊緣,她腰腹用力,悄無聲息地翻了上去。屋頂是平的,鋪着油氈,角落有個小小的通風口,焊着鐵柵欄,但似乎並未完全焊死。
她摸出匕首,入柵欄邊緣縫隙,用力撬動。鏽蝕的焊點發出輕微的呻吟,鬆動了。她不敢用全力,只能一點點擴大縫隙,汗水沿着額角滑下,混着煤灰,刺得眼睛發澀。遠處,主碼頭方向的喧譁聲似乎大了些,隱約有火光映亮天際。時間不多了。
終於,柵欄被撬開一個勉強可容身體鑽過的空隙。她先將繩索一端固定,然後深吸一口氣,鑽了進去。裏面一片漆黑,混雜着一股濃烈而奇異的、帶着甜腥的化學藥品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
她雙腳輕輕落地,適應着黑暗。通風口透進些許微光,勉強能看清輪廓。倉庫裏堆滿了木箱,整齊碼放。她摸到最近的一個,觸手冰涼,是金屬箱體。箱體上用文和德文標着一些文字,她借着微光努力辨認,心髒驟然縮緊。
文她識得一些,那分明是“細菌”、“培養”、“危險”等字眼!德文她不懂,但有幾個單詞曾在父親書房那些科學期刊上見過——“病原體”、“實驗樣本”!
這就是趙靜婉說的“比更可怕的東西”?本人在用中國人做細菌實驗的傳聞,難道是真的?而趙天虎,他竟然在幫本人存放和轉運這種東西!
一股冰冷的憤怒和極致的惡心涌上心頭。這不再是蘇家一門的私仇,這是喪盡天良、滅絕人性的罪惡!她顫抖着手,從懷中摸出微型相機——這是霍霆霄從黑市搞來的美國貨,讓她有機會就拍下證據。借着通風口微弱的光,她對準木箱上的標識,按下快門,鎂光燈閃爍的瞬間極其短暫,但在絕對黑暗中依舊刺眼。
“什麼人?!”倉庫內一角突然傳來一聲厲喝,是語!緊接着是拉槍栓的聲音和手電筒的光束掃過來。
糟了!裏面竟然有暗哨!蘇念瑤來不及思考,猛地撲向旁邊的木箱後。“砰”地打在她剛才站立的位置,木屑飛濺。
“在那邊!”更多的腳步聲響起,不止一個人!倉庫裏竟然隱藏着至少三四個守衛!
暴露了!蘇念瑤頭腦一片冰涼,但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她朝着記憶中的通風口方向滾去,同時拔出,朝光源大致方向連開兩槍。“砰!砰!”槍聲在密閉空間裏震耳欲聾,手電筒應聲熄滅,換來幾聲語咒罵和更密集的呼嘯。
她顧不上是否擊中,拼盡全力沖向繩索。在身邊呼嘯,擦過她的手臂,帶來一陣辣的疼痛。她抓住繩索,腳蹬牆壁,向上攀爬。身後傳來叫喊和追趕的腳步聲。
“別讓她跑了!”
“從通風口出去了!”
“快追!”
剛爬到屋頂,身後通風口就傳來攀爬聲。蘇念瑤回手將一顆拉開引信的小型炸藥包扔進通風口。“轟!”一聲悶響,夾雜着慘叫聲,攀爬聲停止了。但整個碼頭已經被徹底驚動,尖銳的哨聲響徹夜空,無數道手電光柱和火把向這邊涌來。主碼頭方向的爆炸和火光也同時大作,霍霆霄那邊也動手了!
蘇念瑤顧不上包扎流血的手臂,按照預定路線,在倉庫屋頂奔跑,然後從另一側縱身躍下,落在鬆軟的煤堆上,緩沖了沖擊力。她爬起來,朝着下水道出口的方向狂奔。身後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和叫喊,嗖嗖地劃過身側。
“在那裏!”
“抓住她!要活的!”
是趙天虎的聲音!他果然在碼頭!蘇念瑤咬緊牙關,將速度提到極限。熟悉的街巷在眼前晃動,肺葉火燒火燎地疼,左臂的傷口不斷滲血,溼冷黏膩。下水道入口就在前面巷子盡頭的暗處!
突然,前方巷口沖出兩個人影,擋在路上。不是霍霆霄的人!蘇念瑤心一沉,舉槍欲射,卻發現已經打空。那兩人獰笑着近。
千鈞一發之際,旁邊一扇木門猛地打開,一只強有力的手臂將她攔腰拽了進去。“低頭!”是霍霆霄的聲音!
“砰!砰!”兩聲槍響幾乎在耳邊炸開,門外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霍霆霄一手持槍,一手緊緊攬着她,迅速退入屋內。這是一間廢棄的貨棧,堆滿雜物,空氣中彌漫着灰塵和黴味。外面人聲鼎沸,追兵已至。
“受傷了?”霍霆霄的聲音繃得很緊,借着窗外透入的火光,他看到她染血的左臂。
“皮外傷,不礙事。”蘇念瑤急促地說,“倉庫裏…是細菌武器!本人的細菌武器!我拍了照片!”
霍霆霄眼神劇震,隨即變得森寒如冰。“果然!這群畜生!”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這已遠遠超出黑幫爭鬥的範疇。
“大哥!這邊!”阿力的聲音從一堆木箱後傳來,那裏有一個被掩蓋的洞口,通向地下排水系統。
“走!”霍霆霄推了蘇念瑤一把。三人迅速鑽入洞口。裏面陰暗溼,散發着惡臭。阿力在前面帶路,霍霆霄斷後,順手用雜物掩蓋了入口。
“其他人呢?”蘇念瑤在黑暗中問,聲音帶着喘息。
“按計劃撤了,能走多少是多少。”霍霆霄的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裏回蕩,“你那邊爆炸一響,整個碼頭都亂了,趙天虎和本人都出來了。我們點燃了油庫,但沒完全燒起來就被撲滅了。他們早有防備。”
“趙靜婉…”蘇念瑤突然想起,“她會不會有危險?”
霍霆霄沉默了一下:“顧不上了。趙天虎現在肯定懷疑她。先出去再說。”
在迷宮般的地下管道裏穿行了不知多久,前方終於出現微光,是出口。阿力先鑽出去探查,片刻後回來:“安全,沒人。”
三人從一處偏僻河灘的排水口爬出,渾身溼透,沾滿污泥,狼狽不堪。遠處碼頭方向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警笛聲、叫喊聲、零星的槍聲依稀可聞。行動失敗了,至少沒有完全成功,但他們拿到了更可怕的東西——本人進行細菌戰的證據。
霍霆霄脫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說裹在蘇念瑤瑟瑟發抖的身上,對阿力說:“去二號安全點,通知所有人分散隱蔽,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露面。我和蘇念去老地方。”
“霍爺,您…”
“執行命令!”
阿力咬了咬牙,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霍霆霄拉着蘇念瑤,沿着河灘向下遊疾走。他的手很熱,很有力,幾乎拖着她前行。蘇念瑤的左臂越來越疼,意識開始有些模糊。不知走了多遠,他們來到一處荒廢的泵站。霍霆霄撬開鏽蝕的鐵門,裏面堆着些破爛工具,但還算燥隱蔽。
“坐下。”霍霆霄的語氣不容置疑。他摸出隨身帶的打火機,點燃一堆廢木料,又扯下自己襯衫下擺,在火光下檢查蘇念瑤的傷口。擦過上臂,留下一道深可見肉的傷口,血流不止。
“得包扎,不然會感染。”霍霆霄從懷裏摸出一個小鐵盒,裏面是藥粉和紗布。那是陳九以前常備的傷藥。他動作熟練地清洗傷口,灑上藥粉。藥粉傷口,蘇念瑤疼得倒吸一口冷氣,身體一顫。
“忍一下。”霍霆霄的聲音低了些,手上動作更加輕柔。他用牙咬開紗布卷,仔細包扎。火光跳躍,映着他沾了煤灰和血跡的側臉,專注的眉眼,緊抿的唇線。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叱吒風雲的黑幫老大,只是一個在爲同伴處理傷口的男人。
包扎完畢,霍霆霄又檢查了她身上其他地方,確認沒有別的傷口,才鬆了口氣。他靠着牆壁坐下,摸出半溼的雪茄,在火上烤了烤,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臉上疲憊的神情。
“細菌武器…你確定?”他啞聲問。
蘇念瑤從溼透的內袋裏摸出那個微型相機,遞給他:“裏面應該有照片,我不完全確定,但那些標識…很像。而且倉庫裏氣味很怪,有福爾馬林和…腐爛的味道。”
霍霆霄接過相機,握得很緊,指節發白。“趙天虎,真是死不足惜。”他的聲音冰冷刺骨。
“我們現在怎麼辦?”蘇念瑤靠坐在他對面,感到一陣陣發冷和眩暈。
“照片必須送出去,讓更多人知道本人的陰謀。”霍霆霄沉思,“但不能通過常規渠道,趙天虎和本人肯定會盯死我們。租界當局也未必可靠,不少洋人和本人穿一條褲子。”
“那…”
“我有一個人選,也許可以幫忙。”霍霆霄看向她,“但很危險。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趙天虎現在一定在全城搜捕我們,本人也不會放過我們。”
蘇念瑤看着他,火光在她清澈的眼中跳動:“我還有回頭路嗎?從蘇家被滅門那天起,我就沒有回頭路了。”
霍霆霄凝視着她,許久,緩緩點頭:“好。天一亮,我們去見一個人。現在,休息。”
他將未抽完的雪茄按熄,起身將門口用雜物擋得更嚴實些,然後回到火堆旁,示意蘇念瑤靠過來。“你失血,會冷。靠近火,也…靠近我。”
蘇念瑤猶豫了一下,慢慢挪過去,與他並肩靠在牆上。霍霆霄的外套還披在她身上,帶着他的體溫和氣息。隔着薄薄的衣物,她能感受到他身體散發的熱量。這溫暖如此真實,如此令人貪戀,沖淡了傷口的疼痛和內心的冰冷恐懼。
外面,搜捕的喧囂似乎漸漸遠去,只有遠處碼頭的火光仍在夜空燃燒,像這個黑暗時代不屈的傷口。泵站裏,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兩人交錯的、漸漸平緩的呼吸。
“霍爺,”蘇念瑤在困倦襲來前,低聲問,“你爲什麼要幫我?從一開始收留我,到現在…這很危險,不值得。”
霍霆霄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瑤以爲他不會回答,或者已經睡着。
然後,她聽見他低沉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這世道,總得有人做點對的事。而且…”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幾乎被火焰的噼啪聲掩蓋,“你不一樣,蘇念。”
蘇念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問“哪裏不一樣”,但終究沒有問出口。疲憊、傷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將她吞沒,她靠着霍霆霄的肩膀,沉入了不安的淺眠。
霍霆霄側過頭,看着火光下她蒼白的臉,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沾着煤灰,卻依然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輪廓。他伸出手,想拂開她額前一縷汗溼的頭發,卻在半空停住,最終只是輕輕拉緊了她肩上滑落的外套。
外面,夜色正濃,危機四伏。但在這個廢棄的泵站裏,時間仿佛暫時停滯。兩個傷痕累累的人,在亂世的寒夜裏,分享着一點點短暫的溫暖和安寧。而明天,等待他們的,將是更加凶險的征程。
遠處,海關大樓的鍾聲,穿透黑夜,沉重地敲了四下。
凌晨四點。最黑暗的時刻,但黎明,也快要來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