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太行山中2
“好。”藍安國抬起頭,“我跟你們去。”
“小兄弟!”趙老漢急了。
“沒事,”藍安國對他搖搖頭,“我去幫幾天忙,掙點路費也好。”
黑臉漢子滿意地點頭:“識相。走吧。”
藍安國背起藤箱,跟着土匪往山裏走。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趙老漢欲言又止,其他人眼神復雜。
走了約莫二裏山路,拐進一條隱蔽的小道。路上,藍安國默默記着地形:左轉三次,右轉兩次,過一個山洞,上一段陡坡...
半個時辰後,山寨到了。
建在一個半山腰的平台上,背靠懸崖,易守難攻。山寨用木柵欄圍着,裏面有幾十間木屋,中央最大的那間應該是聚義廳。
寨子裏人不少,至少上百。有的在練刀,有的在擦槍,有的在賭錢。看見黑臉漢子帶人回來,紛紛打招呼:
“三當家回來啦!”
“喲,抓了個小白臉?”
“讀書人?二當家正需要呢!”
黑臉漢子——原來是個三當家——把藍安國帶進聚義廳。廳裏點着鬆明,火光跳動。正中虎皮椅上坐着個四十來歲的粗壯漢子,應該就是大當家。旁邊椅子上坐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沒戴軍銜,但坐得筆直,應該就是二當家。
“大哥,二哥,”三當家拱手,“路上抓了個讀書人,識字的。”
大當家打量藍安國:“哪兒人?什麼的?”
“保定人,去山西投親。”藍安國回答。
“識字?”
“讀過幾年書。”
“正好,”二當家開口了,聲音很穩,“我這兒有些文書要整理,你留下來幫忙。得好,有賞。不好...”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藍安國被帶到一個偏房,裏面堆滿了亂七八糟的紙——有賬本,有信件,有地圖,還有幾本兵書。
“把這些整理好,”二當家說,“分門別類,重要的挑出來。給你三天時間。”
說完就走了,門外留了個看守。
藍安國放下藤箱,看着滿屋的紙張,開始工作。
這倒不是裝樣子。他確實需要了解這個山寨——從這些文書裏,能看出很多信息。
一下午時間,他整理了大概三分之一。賬本裏記錄着山寨的收支:搶了哪些商隊,收了多少錢,買了多少糧食和武器...最近的幾筆特別大,看來黑風寨最近確實很活躍。
信件大多是和其他山寨的往來,有的談,有的劃地盤。其中一封信引起了藍安國的注意——是寫給“保定講武堂舊友”的,落款是二當家,真名“陳啓明”。信裏提到“時機未到”、“積蓄力量”、“以待大用”等字眼。
這個陳啓明,不只是個土匪那麼簡單。
地圖是手繪的太行山地形圖,標注了各條道路、關隘、水源,以及周邊駐軍的位置和兵力。很專業,不是一般土匪能畫出來的。
兵書就更明顯了——《步兵典》、《陣地攻防》、《偵察要領》...都是民國初年的軍事教材。
藍安國一邊整理,一邊思考。這個陳啓明,講武堂出身,有軍事素養,卻落草爲寇,還在“積蓄力量”...他想什麼?等待什麼時機?
晚飯有人送來——兩個窩頭,一碗菜湯。看守就在門口吃,邊吃邊跟另一個土匪聊天:
“...聽說二當家以前是晉軍的連長?”
“可不是,打仗受了傷,上司不給治,還把他開革了。一怒之下就上山了。”
“有本事的人到哪兒都吃得開。你看他把咱們練的,跟正規軍似的。”
“練是練得好,就是規矩太多,不讓搶窮人,不讓糟蹋女人...這還當什麼土匪?”
“噓,小聲點...”
藍安國默默聽着。看來這個陳啓明在山寨裏推行了一些規矩,但有人不服。
晚上,他被帶到一間小木屋睡覺。屋裏有張木板床,一床破被。看守在門外鎖了門。
藍安國躺在床上,沒睡。他在等。
子時左右,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看守的——看守的腳步聲他記得,沉重,右腳有點拖。這個腳步聲很輕,但很穩。
門鎖被打開。一個人影閃進來,關上門。
是陳啓明。
“你沒睡。”陳啓明點起油燈,在床邊坐下。
“二當家有事?”藍安國坐起來。
“我看了你整理的東西,”陳啓明盯着他,“很有條理,不是一般讀書人能做到的。你到底是什麼人?”
藍安國沉默。
“你身上有血腥味,”陳啓明繼續說,“雖然洗過,但我聞得出來。是最近沾上的。”
“路上遇到劫道的,自衛傷了人。”
“不止吧。”陳啓明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是藍安國藏在車廂底板下的那小塊金子,“這是你的吧?我派人仔細搜了車,在底板下找到的。一個去偷親的窮學生,身上帶着金子?”
藍安國心裏一緊。被發現了嗎?那槍呢?
“槍我沒動,”陳啓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還藏在原處。我只是好奇,你一個年輕人,哪來的槍和金子?又爲什麼去山西?”
油燈的火苗跳動着,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晃動。
藍安國看着陳啓明。這個前晉軍連長,現在的土匪二當家,眼神裏有種復雜的東西——不甘,抱負,還有一絲...理想主義?
“如果我說,”藍安國緩緩開口,“我去山西,是想做一番事業,你信嗎?”
“什麼事業?”
“現在還不好說。但肯定不是當土匪。”
陳啓明笑了,笑裏帶着苦澀:“你以爲我想當土匪?我陳啓明,保定講武堂第三期畢業,在晉軍從排長到連長,打過直奉戰爭,負過傷,立過功。結果呢?上司克扣軍餉,同僚排擠陷害,最後因爲不肯配合他們倒賣軍糧,被找個借口開革了。”
他頓了頓:“這世道,好人沒好報。我想過回鄉種地,可老家被軍閥征稅征得活不下去。想過去南方投革命軍,可山高路遠...最後,只能上山。”
“那你現在想做什麼?”藍安國問,“當一輩子土匪?”
“當然不。”陳啓明壓低聲音,“我在等時機。北方的軍閥遲早要打大仗,到時候天下大亂,就是我們這種人出頭的機會。這太行山裏,我聯絡了七八個山寨,只要時機一到...”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藍安國心裏一動。這個陳啓明,有軍事能力,有野心,也有一定的守(從他不搶窮人、不糟蹋女人可以看出)。如果能收爲己用...
但前提是,自己得有讓他信服的實力。
“二當家,”藍安國想了想,“如果我說,我能給你一個更好的出路,你信嗎?”
“你?”陳啓明打量他,“一個毛頭小子?”
“年齡不代表什麼。”藍安國從床上下來,站直身子,“給我三個月時間。三個月後,如果我能在山西站穩腳跟,拉起一支隊伍,你願不願意帶人來找我?”
陳啓明盯着他看了很久:“憑什麼讓我信你?”
“憑這個。”藍安國從貼身口袋裏摸出一張紙——是劉德海賬冊裏最關鍵的那一頁,上面記錄着和本商會的交易,“你看看這個。”
陳啓明接過,就着油燈看。越看臉色越凝重:“這是...”
“漢奸和本人交易的證據。”藍安國說,“這張紙,值一千大洋——本人懸賞要找回它。而我,是從那個漢奸家裏把它拿出來的。”
陳啓明抬起頭,眼神變了:“劉德海的事...是你的?”
“是我。”
“還有前陣子西城那個黃四爺?”
“也是我。”
陳啓明沉默了。他重新打量藍安國,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漢奸,搶本人,去山西發展...”他喃喃道,“你到底想什麼?”
“我想做的,”藍安國一字一頓,“比你現在想的,要大得多。大到這太行山,裝不下。”
油燈噼啪響了一聲。
陳啓明站起來,在屋裏踱了幾步。最後,他停下:“好,我給你三個月。三個月後,如果你真能在山西拉起一支像樣的隊伍,我陳啓明帶五十個兄弟去投你。但有個條件——你得讓我們正經事,不是當土匪,也不是給軍閥當炮灰。”
“沒問題。”藍安國伸出手。
兩只手握在一起。
“明天一早,我派人送你出山。”陳啓明說,“你的槍和金子還給你,另外,我再給你二十塊大洋做盤纏——就當是預付的工錢。”
“多謝。”
“不用謝。”陳啓明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你叫什麼名字?真名。”
“藍安國。安邦定國的安國。”
“好名字。”陳啓明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門重新鎖上。藍安國躺回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屋頂。
這一趟,值了。
不僅平安過了土匪的地盤,還意外收獲了一個潛在的人才。陳啓明這樣的人,在這個時代是稀缺資源——有軍事素養,有底線,還有現成的人馬。
三個月...時間很緊,但夠用了。
只要到了山西,找到那個在記憶裏選定的地方...
他閉上眼睛,睡着了。
十月十四,卯時。
天剛亮,陳啓明就派人來叫藍安國。早飯是白粥和鹹菜,比昨天好。
吃完,陳啓明親自送他下山。走到寨門口,他遞給藍安國一個小包袱:“裏面是糧、水,還有二十塊大洋。槍和金子也在裏面。另外...”
他又拿出一面小旗,跟趙老漢車上的那面很像,但顏色不同——黑底紅字,繡着“黑風”二字。
“這面旗你帶着。出了太行山,在山西地界,只要是綠林道上的人,看到這旗都會給幾分面子。”
“多謝二當家。”
“叫我啓明吧。”陳啓明拍拍他的肩,“三個月,我等你消息。”
藍安國接過包袱和旗,背上藤箱,下山了。
走到半路,他打開包袱看了看——駁殼槍用油布包得好好的,金塊也在,二十塊大洋,還有幾個餅子。
他把旗塞進懷裏,槍重新別在腰間(現在不怕了),金塊放回藤箱夾層。
腳步輕快了許多。
午時左右,他走出了太行山。眼前是一片開闊的谷地,遠處有村莊,有田地,有炊煙。
山西,到了。
藍安國站在山口,眺望着這片陌生的土地。
五百年前,明朝從這裏起兵北伐。三百年前,李自成從這裏進北京。現在,他來了。
帶着四千大洋,一把槍,一個系統,和一個巨大的野心。
路還長。
但他終於,踏出了第一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