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傷勢在小雅精湛的醫術和據點儲備的應急藥物處理下,暫時被強行“縫合”在了崩潰邊緣。內腑的疼痛並未消失,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鈍器在敲打受損的髒器,骨裂處傳來的尖銳刺痛則如影隨形,提醒他這具身體的脆弱。然而,比身體痛苦更沉重的,是老陳和老煙槍下落不明帶來的窒息感。據點裏彌漫的焦慮如同實質的鉛雲,壓得人喘不過氣。時間,成了最殘忍的敵人,尤其是對於可能重傷垂危的老陳——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可能意味着希望的徹底湮滅。
兩天後,當林默終於能勉強支撐着站立、進行短距離的緩慢移動時,他和小雅在據點另一位沉默寡言卻經驗無比豐富的老拾荒者“釘子”的護送下,踏上了前往基因圖譜研究所的死亡旅程。釘子像一塊被歲月和廢墟打磨得黝黑發亮的頑石,對西區通往市中心這片被反復犁過、又被遺忘的死亡地帶了如指掌。他很少說話,但每一次停頓、每一次眼神示意,都精準地指向安全的路徑或潛藏的危機。
越靠近市中心的核心區域,廢墟的景象越發詭異,透着一股非自然的死寂。議會“淨化”的痕跡在這裏觸目驚心——大片大片的地面不再是瓦礫和土壤,而是被恐怖的高溫熔融後又重新凝固的金屬與硅酸鹽混合物,形成光滑、扭曲、如同地獄熔岩冷卻後的怪誕地貌,反射着慘淡的天光。空氣中飄散的不再是單純的塵埃和腐臭,而是混合着淡淡的臭氧、刺鼻的化學制劑殘留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金屬生鏽又混合了甜膩腐敗的怪異氣味。鐵壁士兵巡邏隊的出現頻率顯著增加,他們的裝備更加精良厚重,塗裝更接近環境色,行動也更爲鬼祟,如同遊蕩在廢墟中的鋼鐵幽靈。
三人如同真正的幽靈,在巨大建築殘骸投下的深邃陰影中潛行。林默咬緊牙關,將身體內部翻江倒海的痛楚和因極度虛弱而隨時可能爆發的劇烈頭痛死死壓制下去。他的精神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弓弦,高度集中。體內那受損的生物能量感知(BEP)系統,此刻如同一個信號不良、屏幕布滿雪花的舊雷達,探測範圍大幅縮水,反饋也時斷時續,帶着令人煩躁的雜音和遲滯感。然而,這殘缺的能力依然在關鍵時刻提供了寶貴的預警。當遠處某個拐角後傳來極其微弱、常人無法察覺的能量波動時,林默的太陽穴會驟然刺痛,視野邊緣閃過瞬間的模糊扭曲——那是鐵壁士兵動力裝甲核心或探測設備啓動的信號!每一次,他都用嘶啞的低吼或急促的手勢,在千鈞一發之際引導小雅和釘子迅速隱匿或改變路線。
經過漫長而煎熬的潛行,基因圖譜研究所那標志性的、龐大的半圓形玻璃穹頂殘骸終於穿透重重廢墟的阻隔,出現在他們視野的盡頭。
眼前的景象讓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曾經象征舊時代生物科技輝煌的透明穹頂,如今大部分已碎裂、坍塌,像巨獸破碎的顱骨。然而,取代它成爲研究所新主宰的,是一層濃密到令人窒息的、粗壯得如同史前巨蟒般的藤蔓網絡。這些藤蔓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綠與深紫色交織,如同凝固的淤血和腐敗的黴菌混合體。它們不僅僅是在覆蓋研究所,更像是在瘋狂地纏繞、勒緊、甚至……**融合**!粗大的藤條深深嵌入建築的混凝土和金屬骨架中,表面分泌着粘稠、油亮的深色液體,散發出一種甜膩得發腥、令人作嘔的氣味。整個研究所仿佛被一頭來自遠古深淵、充滿惡意的綠色巨獸緊緊擁抱着,正在被它貪婪地吞噬、消化,成爲它龐大身軀的一部分。藤蔓的表面並非靜止,而是在極其緩慢地蠕動、搏動,如同活物的血管,在昏暗的光線下傳遞着某種令人心悸的生命力。
“這就是……‘綠獄’……”小雅的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父親圖紙上那些潦草、扭曲、仿佛帶着驚懼的警告字樣——“遠離!吞噬!綠獄!”——此刻如同冰冷的咒語,在她腦海中尖銳地回響。圖紙上的抽象符號,化作了眼前這噩夢般的實體。
釘子那雙看慣廢墟死寂的眼睛裏,此刻也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忌憚。他握緊了手中一把改裝過的重型霰彈槍,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媽的……比傳言還邪門,”他啐了一口,聲音低沉沙啞,“都小心點,別靠近那些藤蔓。據說,靠近的活物,管你是人,還是那些發瘋的畸變畜生,都會被這些鬼東西悄無聲息地拖進去……然後,就再也沒見出來過。連根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林默死死盯着那蠕動、搏動的藤蔓之牆,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撞擊着傷處。不能靠近?那如何進入穹頂?如何找到“星塵苔蘚”?絕望感再次悄然蔓延。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閉上眼,深深吸氣,壓下翻涌的氣血和劇痛。再次睜眼時,他凝聚起全部精神,小心翼翼地調動起那受損的、如同布滿裂紋鏡片般的BEP能力。
嗡——
一陣尖銳的刺痛瞬間刺穿他的太陽穴,視野邊緣立刻泛起渾濁、粘稠的綠色光暈,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般迅速擴散。在BEP扭曲的能量視野下,覆蓋研究所的藤蔓網絡呈現出一幅足以讓任何理智者頭皮炸裂、靈魂凍結的景象:
無數黯淡的、代表生命殘骸的微小光點,如同被巨大蛛網捕獲、正在垂死掙扎的螢火蟲,零星地散布在藤蔓深處那些粘稠液體的包裹之中。這些光點極其微弱,正在以一種緩慢但不可逆轉的速度被周圍的深綠色藤蔓組織“吸食”、“消化”,光芒一點點熄滅、融入藤蔓本身!這藤蔓,竟是以活物爲養料!
而在藤蔓粗壯的主幹和幾個如同腫瘤般巨大隆起的節點處,則閃爍着相對明亮、但充滿了混亂、暴戾和極度貪婪氣息的深綠色能量核心!這些核心如同惡毒的眼睛,在藤蔓內部緩緩脈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能量漣漪。
更讓林默心驚肉跳的發現緊隨而至:他敏銳地捕捉到,這些深綠色能量核心的活躍程度,竟與外界光線的強弱變化隱隱同步!
當一片厚重的烏雲緩緩移動,暫時遮蔽了本就稀薄無力的陽光,讓研究所區域陷入更深的昏暗時,那些藤蔓主幹和節點處的深綠色核心光芒,如同被注入了興奮劑,驟然變得活躍、膨脹起來!藤蔓整體的蠕動似乎也加快了一絲,分泌的粘液更加洶涌,那股甜膩的腥氣仿佛也變得更加濃鬱、更具侵略性!
然而,當下一刻,一縷頑強的、帶着微弱暖意的陽光,偶然穿透破碎穹頂的縫隙,如利劍般精準地照射在藤蔓牆壁的某一片區域時——
“嘶……”
林默仿佛在能量視野中聽到了某種無聲的、痛苦的嘶鳴!
被陽光直射的那片藤蔓區域,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灼燒,劇烈地、痛苦地收縮、痙攣!藤蔓表面分泌的粘液在陽光下發出“滋滋”的微響,仿佛在蒸發。而更關鍵的是,那片區域藤蔓內部的深綠色能量核心,其光芒在陽光照射的瞬間,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炭火,猛地變得黯淡、混亂、搖曳不定!能量的脈動節奏被打亂,變得極其不穩定,其散發出的那種貪婪、捕食性的侵略感也明顯削弱!
這個發現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林默心中的絕望迷霧!
他猛地收回BEP,劇烈的頭痛讓他眼前發黑,身體晃了一下,被旁邊的小雅及時扶住。他顧不上身體的抗議,急促地喘息着,用嘶啞但帶着一絲激動的聲音低吼:
“共生藤!它叫共生藤!它的能量核心是分散的,藏在那些主幹和巨大的藤蔓節點裏!”他指着那些在昏暗光線下如同巨大腫瘤般的隆起,“而且……它怕光!強烈的陽光直射會讓它能量紊亂,活性降低,甚至會削弱它!剛才陽光照到的地方,它的核心能量反應瞬間就混亂、黯淡了!”
林默迅速而清晰地將自己用BEP“看”到的一切,以及陽光對藤蔓產生的明顯克制效果,告訴了身邊同樣震驚的小雅和釘子。這個意外的弱點,成了他們穿透這恐怖“綠獄”的唯一可能。希望的火苗,在令人窒息的綠色地獄邊緣,艱難地重新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