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工業區的死寂被平板電腦中傳出的、斷斷續續的加密信號打破。那變聲處理後的求救（或招募）信息，如同投入漆黑泥潭的一顆石子，雖然微弱，卻瞬間攪動了三人緊繃的神經。
“回復他。”陳默的命令簡潔而冰冷，不容置疑。困守於此只是慢性死亡，任何可能的情報和資源渠道都必須冒險抓住。
阿啃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飛快劃動，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既有對技術難度的專注，更有對暴露風險的恐懼。“鏈路建立……功率壓到最低……加密協議用他信號裏自帶的逆向推導……好了！發送！”
一段極其簡短、同樣經過加密和混淆的訊息被發射出去，內容精準傳達了陳默的意思：可提供有限支援，需先驗貨（清潔工動向及降同步率信息），並要求指定見面方式。
發送完畢，阿啃立刻切斷了臨時鏈路，如同燙手般將平板電腦稍微拿遠，仿佛它隨時會爆炸。三人屏息凝神，在斷壁殘垣的陰影中靜靜等待，只有工業區的冷風嗚咽而過。
每一秒都顯得無比漫長。陳默能感覺到自己96.5%的同步率在此刻的緊張情緒下微微躁動，腳踝的隱痛也似乎加劇了些許。她在賭，賭這個代號“老鼠”的情報販子確實急需幫助，賭他的價值大於暴露的風險。
幾分鍾後，就在焦慮幾乎要達到頂點時——
嗡……
平板電腦再次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一條新的、更加簡短的信息涌入，解碼後只有兩個詞：
【“七號倉。獨眼。”】
以及一個倒計時——【00:14:59】——正在快速減少！
“七號倉？是這片工業區的廢棄倉庫編號嗎？獨眼又是什麼？暗號？還是指他本人？”阿啃快速檢索着之前下載的簡陋區域地圖，“找到了！七號倉！離我們這裏大概八百米！倒計時……是要求我們十四分鍾內趕到？”
“看來是的。”秦教授眼神閃爍，“‘獨眼’可能是接頭的標識。時間很緊，‘清潔工’的巡邏規律雖然有空隙，但這個倒計時意味着他那邊的情況可能非常緊急，或者……這是一個測試。”
“走。”陳默沒有任何猶豫，強撐着虛弱的身體站起來。同步率的負擔和之前的消耗讓她腳步有些虛浮，但眼神卻銳利如刀。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必須抓住。
三人立刻朝着七號倉的方向快速移動。阿啃負責用平板盡可能規避可能存在的監控探頭（主要依靠秦教授指出的靈子場盲區推測），秦教授則憑借對地形的熟悉選擇最隱蔽的路徑，陳默則依靠高度同步的感知提前預警任何異常的回響或能量波動。
八百米的距離在平時不算什麼，但在身心俱疲、強敵環伺的情況下，卻顯得異常艱難和漫長。倒計時如同催命符，不斷減少。
最終，他們在倒計時還剩三分多鍾時，抵達了一棟巨大、破敗的倉庫前。生鏽的卷簾門緊閉，側面的小門也掛着沉重的鎖鏈。倉庫外牆上，一個模糊的、被噴漆塗鴉覆蓋的“7”字依稀可辨。
周圍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吹動破損鐵皮發出的哐當聲。
“獨眼……獨眼在哪？”阿啃緊張地四處張望。
陳默的目光卻鎖定在倉庫側上方，一個高懸的、破損的通風管道口。在那鐵柵欄的陰影後，一點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紅光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節奏類似某種信號。
“上面。”陳默低聲道。
幾乎同時，那扇掛着鎖鏈的小門突然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鎖鏈竟然自行滑落在地！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打開了一條縫隙，足夠一人側身通過。裏面一片漆黑，仿佛巨獸張開的口。
倒計時：【00:00:47】】
沒有時間猶豫了。陳默率先側身閃入門內，阿啃和秦教授緊隨其後。
就在三人全部進入的瞬間，身後的小門猛地自動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徹底隔絕了外界的光線！同時，頭頂上傳來老舊電機啓動的嘎吱聲，那扇沉重的卷簾門也開始緩緩下降！
他們被關在了裏面！
“操！陷阱！”阿啃尖叫起來，驚恐地舉起射線槍對準黑暗。
“安靜！”陳默低喝，同時將感知提升到極限。
倉庫內部空間極大，堆滿了蒙着厚厚灰塵的廢棄機械和集裝箱，空氣中彌漫着機油、灰塵和一股……淡淡的化學藥劑與臭氧混合的味道。光線極其昏暗，只有幾縷月光從高處破損的頂棚縫隙中透下，形成一道道冰冷的光柱。
黑暗中，傳來一陣輕微的、輪子滾動的聲音。
一個身影從一堆集裝箱後面緩緩轉出。
那是一個坐在自制電動輪椅上的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面色是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頭發油膩而凌亂。他穿着一件沾滿油污和電路板圖案的連體工裝，一只眼睛上戴着一個黑色的、帶有微型鏡頭的眼罩，另一只眼睛則銳利地打量着三人，眼神中充滿了警惕、審視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
他的輪椅扶手上加裝着改裝過的平板電腦和各種不明用途的電子設備，一根機械臂從椅背後伸出，頂端是一個微型的、正在緩緩旋轉的掃描傳感器，正對着三人。
“站住別動。掃描。”他的聲音通過輪椅上一個微型揚聲器傳出，帶着明顯的電子合成痕跡，比信號裏的變聲稍微自然一點，但依舊非人。
一道淡藍色的掃描光束從傳感器中射出，快速掃過三人。
“高同步率變異體……攜帶未知靈子物品（情緒鑰匙）……技術改裝者（阿啃）……還有個老學究（秦教授）……哼，奇怪的組合。”他低聲嘀咕，掃描數據顯然反饋到了他的屏幕上，“身份。”
“回應你求救的人。”陳默冷靜地回答，目光掃過對方輪椅機械臂上的一個顯著標志——那是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齒輪圖案，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齧齒科技”。“你是‘老鼠’？”
“叫我‘獨眼’就行。”男人——獨眼——似乎稍微放鬆了一絲警惕，但掃描儀依舊對着他們，“你們回復裏的‘有限度支援’……指的是什麼？先說清楚，如果只是空頭支票，門在那邊，自己想辦法撬開滾蛋，或者留在這裏等着被‘清潔工’包餃子。”他指了指正在完全閉合的卷簾門。
“取決於你的情報價值。”陳默毫不退讓，“‘清潔工’的動向。還有，降低同步率的方法。”
獨眼那只獨眼眯了起來，似乎在評估陳默話裏的真實性，以及他們的價值。“‘清潔工’……哼，你們運氣好，也不好。”他操作了一下扶手上的平板，調出一張復雜的城市地圖，上面有着密密麻麻的光點和流動的線條，“過去72小時，他們的主力被調往城南舊港區了，據說那邊出了一個‘大型非穩定裂隙’，優先級很高。所以這片區域的常規巡邏力度是平時的三分之一。”
這是個好消息！解釋了爲什麼他們逃離後壓力似乎減輕了。
“但是，”獨眼話鋒一轉，地圖上代表工業區的幾個光點突然變成紅色，“因爲你們剛才在排污口那蹩腳的黑客行爲和一個愚蠢的信號棒，至少有兩支快速反應小隊正在朝這個方向收縮搜索圈。預計最晚二十分鍾內就會覆蓋到這附近。”
衆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至於降低同步率……”獨眼嗤笑一聲，那笑聲通過合成器顯得格外怪異，“那可是‘敘事者’核心實驗室都在攻關的難題。市面上流傳的都是騙人的偏方，或者更糟——是‘敘事者’放出來釣魚的誘餌。”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不過……”獨眼突然拖長了聲音，那只獨眼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陳默腳踝的方向（掃描儀顯然發現了異常），“……如果你只是想要暫時‘抑制’或者‘僞裝’，而不是真正降低，我倒是有點小玩意兒。比如，‘認知幹擾貼片’的升級版，能模擬低同步率波動，騙過大多數常規掃描。或者，‘情緒穩定劑’（山寨版），能短時間內讓你的腦子不那麼……活躍。”他指了指秦教授脖子後的貼片，“那老古董該升級了。”
都是治標不治本的東西，但確實能解決眼前的燃眉之急。
“代價。”陳默直接問出最關鍵的問題。情報販子不會做慈善。
獨眼舔了舔嘴唇（這個動作在他蒼白的臉上顯得有些詭異）：“首先，你們得幫我解決眼前的‘小麻煩’。我的‘倉庫’最近來了些不請自來的‘客人’，在下面的舊通風管道裏築了巢。它們幹擾了我的設備，偷吃我的儲備電池，還帶着一種很討厭的……‘認知蛆蟲’回響。我腿腳不便，清理起來很麻煩。你們幫我搞定它們，剛才關於‘清潔工’的情報就算免費贈送。”
“什麼樣的‘客人’？”秦教授警惕地問。
“大概是某種被異常回響影響變異的大老鼠，或者更糟的東西。具體你們下去看了就知道。”獨眼含糊其辭，“其次，如果你們想要我的‘小玩意兒’，就得用等值的東西來換。情報、稀有零件、或者……幫我去另一個更危險的地方取點東西。”
他拋出了他的條件，風險顯而易見。
陳默快速權衡。清理未知生物固然有風險，但比起直面“清潔工”，這似乎是可以接受的選擇。而獲取抑制同步率的裝備，對他們接下來的行動至關重要。
“可以。”陳默點頭，“但你要先提供‘清潔工’的實時動向支援，確保我們清理過程中不會被堵在裏面。並且，清理完成後，我們要先驗貨（抑制裝備）。”
“成交。”獨眼很幹脆，在平板上操作了幾下，“我會盯着監控。提醒你們，下面環境復雜，回聲很大，那些東西聽覺靈敏，而且被逼急了會釋放一種讓人產生幻覺的信息素。祝你們好運。”
他話音剛落，倉庫角落地面的一塊沉重鐵板突然被機械臂掀開，露出一個向下延伸、漆黑一片、散發着更難聞氣味的洞口。鏽蝕的梯子通向未知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