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偵支隊的指揮室裏氣氛緊繃。大大小小的監控屏幕閃爍不停,電話和對講機的聲音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着咖啡、汗水和紙張混合的焦慮氣息。趙警官站在一塊白板前,上面貼着小哲母子的照片、福利院舊址挖掘現場的照片、陳墨死亡現場的簡要報告,以及幾條用紅筆連接起來的粗重線條。周衍坐在角落的一張椅子上,被允許旁聽,但被要求保持安靜。
“確認最後一次清晰捕捉到目標車輛是什麼位置?”趙警官聲音低沉,透着壓力。
一個盯着監控屏幕的年輕警員迅速報告:“是東華路與三環交叉口,由南向北,時間下午兩點十七分。之後目標車輛駛入新安批發市場區域,那裏內部道路復雜,監控覆蓋不全,且車流量大。我們的人跟丟了。市場周邊主道出口的監控沒有再次發現該車牌車輛,可能更換了車牌,或者車輛進入了未覆蓋區域後停留。”
“車輛特征?”
“一輛銀灰色老款大衆轎車,車牌是本地的,登記在小哲母親王秀芹名下。車輛狀況一般。”
“王秀芹的社會關系排查得怎麼樣?有沒有發現異常聯系人?經濟狀況?近期通話記錄?”趙警官語速很快。
另一名負責信息梳理的女警回答:“王秀芹,四十二歲,原棉紡廠下崗工人,目前在一家超市做理貨員,社會關系簡單。父母早亡,有一個姐姐在外省,聯系不頻繁。丈夫五年前因工傷去世,賠償金所剩無幾,經濟拮據。近一個月通話記錄除了工作、兒子學校、幾個常聯系人外,沒有特別異常。但昨天下午她接到過一個長達八分鍾的通話,來自一個未實名的網絡號碼,無法追蹤定位,正是在這個通話後不久,她接到那個所謂的‘親戚病重’詐騙電話出門。今天下午她帶孩子離開前,手機信號基站顯示其位置在家,沒有接聽或撥出電話的記錄。”
“也就是說,很可能有人通過其他方式——比如當面,或者用了無法追蹤的通訊工具——聯系了她,並指導她如何擺脫我們的跟蹤。”趙警官眉頭緊鎖,“這不是一個普通下崗女工能獨自做到的。她有同夥,或者被人脅迫控了。”
他的目光掃過白板上陳墨的照片,又掃過“雨衣人”的簡要描述。“是同一個人,或者同一夥人。他們意識到警方深度介入,孩子和畫都可能成爲證據,所以決定轉移關鍵‘資產’。”
周衍的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小哲成了“資產”。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惡心和憤怒。
“技術科那邊,對福利院樹下挖掘物和那幅畫的初步分析有結果了嗎?”趙警官問。
一位戴着眼鏡的技術人員拿着一份報告走過來:“樹下挖掘出的碎畫片和玩具殘件,正在分類整理。從紙張和顏料的老化程度、玩具的款式初步判斷,埋藏時間跨度可能超過十年,最早的甚至可以追溯到九十年代末。所有物品都有人爲撕毀、砸壞的痕跡,埋藏相對集中,符合有意識藏匿的特征。至於那幅從孩子家中扣押的畫……”
技術人員頓了一下,推了推眼鏡:“顏料和紙張都是市面常見品牌,購買渠道廣泛,無法追溯。但畫的內容……經過高清掃描和圖像增強處理,我們確認了樹部位確實存在五張相對清晰、風格一致的扭曲人臉。而在枝葉間,還隱藏着更多難以辨識的、類似符號或抽象圖形的痕跡,目前正在解析。法醫畫像專家初步判斷,這五張人臉並非完全憑空想象,可能混合了寫實與扭曲的成分,但缺乏具體原型比對,暫時無法進行人臉識別。不過,有一個發現……”
他指向報告中的一頁放大圖像:“在樹靠近中心的位置,增強處理後,發現了一行極其微小、幾乎與木紋融爲一體的、像是用極細筆尖刻劃上去的數字或編碼,非常模糊,像是‘C-02’或者‘G-02’,目前還不確定。”
C-02? G-02? 編碼? 是順序嗎? C代表什麼? 陳? 還是某種分類? 02是第二個?
周衍猛地想起陳墨畫室滿牆的畫,那些畫上會不會也有類似的隱秘標記?還有林小樹最初的畫呢?
“立刻聯系負責陳墨案現場勘查的同事,仔細檢查所有收繳的畫作,尋找類似微小標記!”趙警官立刻下令。
命令剛下達,指揮室的門被推開,一個風塵仆仆的刑警走進來,正是之前負責外圍跟蹤小哲母子的便衣之一,他臉色不太好。
“趙隊,有新情況。我們擴大了搜索範圍,排查了新安批發市場周邊三公裏內所有社會監控、加油站、修車店。在市場東北角一條背街的私人修車鋪外的民用監控裏,發現了一段影像。”他走到一台電腦前,快速調出一段模糊的視頻。
視頻角度不高,畫面搖晃,清晰度很差。時間是下午兩點四十分左右。可以看到那輛銀灰色大衆轎車緩緩駛入修車鋪後院,停下。駕駛座的門打開,王秀芹下車,她動作有些僵硬,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走到副駕駛,拉開車門。小哲被拉了出來,孩子似乎不太情願,被母親用力拽着。緊接着,修車鋪裏走出一個穿着沾滿油污工作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他遞給王秀芹一把鑰匙,又指了指後院角落一間低矮的磚房。王秀芹接過鑰匙,拉着小哲匆匆走向那間磚房,打開門進去了。那個修車工則回到大衆車邊,開始拆卸車牌。
視頻到此結束。
“我們趕到那個修車鋪時,已經人去屋空。修車工身份不明,磚房裏只有一些簡單的生活痕跡,沒有留下有價值的線索。車輛被遺棄在那裏,車牌被拆,車內被清理過。王秀芹和小哲不見了。”便衣刑警語氣沉重,“我們詢問了周邊幾家店鋪,有人看到大概三點左右,有一輛沒有牌照的舊面包車從修車鋪後面一條更窄的巷子開走,但沒人看清司機和車內情況。”
又是面包車。周衍想起王志安提到的,林小樹失蹤時,也有目擊者看到過舊面包車。
“面包車,無牌,舊款。”趙警官重復着,眼神冰冷,“很可能是同一夥人常用的交通工具。他們有一套成熟的轉移流程和接應點。”
指揮室裏一片沉寂。線索似乎又斷了。對手的反偵察能力很強,而且對本地環境非常熟悉。
周衍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王秀芹拉着小哲走向磚房的模糊畫面。母親的手抓得很緊,背影顯得決絕而倉皇。她是自願的嗎?還是被迫的?那個修車工遞給她的鑰匙,是解脫,還是新的囚籠鑰匙?
“趙隊,還有一個情況。”那個便衣刑警猶豫了一下,補充道,“我們調取修車鋪周邊更早時間段的監控時,在市場另一個入口的岔路口,大約下午兩點零五分,也就是目標車輛進入市場前約十二分鍾,拍到了一個可疑身影。”
他切換了另一段視頻。這段視頻稍微清晰一些,是一個路邊小超市的防盜攝像頭拍下的街角。一個穿着深色夾克、戴着黑色鴨舌帽和口罩的男人站在電線杆的陰影下,似乎在等人。他低着頭,看不清面容,但身材瘦削。他的腳邊,放着一個不大不小的深色帆布工具包。
“這個人在這裏站了大約七八分鍾,期間不時看表,朝市場方向張望。兩點十三分,他接了一個電話,然後迅速提起工具包,轉身拐進了旁邊的小路,消失在監控範圍。時間點,正好在王秀芹駕車進入市場區域之前。”便衣刑警指着畫面,“身形特征,與周先生描述的‘雨衣人’以及後來在老廠區出現的‘鴨舌帽’非常相似。而且,他攜帶的工具包,大小和形狀,可能容納得下拆卸車牌的工具,甚至更多。”
指揮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個模糊的身影上。
雨衣人。他提前出現在轉移地點附近。他在等誰的電話?是確認王秀芹已經出發?還是接收進一步的指令?他攜帶的工具包裏有什麼?
這個神秘人物,如同一個幽靈,貫穿了最近的每一個關鍵節點:出現在小哲家廚房,出現在陳墨死亡現場附近,現在又出現在小哲母子轉移地點附近。
他到底是誰?在模仿者的組織中扮演什麼角色?是核心成員,還是雇傭來的專業執行者?
“追蹤這個人的來路和去路!”趙警官的聲音斬釘截鐵,“以這個監控點爲圓心,輻射搜索,看他從哪裏來,之後又去了哪裏!重點排查交通工具,出租車、摩托車、甚至步行路徑,一幀幀給我看!還有,那個帆布工具包,是個特征,留意所有可能拍到它的畫面!”
新的搜尋工作立刻展開。指揮室裏鍵盤敲擊聲、通話聲再次密集起來。
周衍感到一陣疲憊和深深的無力。警方在全力追查,但對手始終快一步,像滑不留手的泥鰍,在城市的陰影縫隙裏穿梭。小哲現在在哪裏?他害怕嗎?那幅畫帶來的“詛咒”,是否正以更具體、更危險的方式降臨到他身上?
他看向白板上小哲的照片,孩子那雙大眼睛裏,似乎總帶着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茫然。現在,那茫然是否已被純粹的恐懼取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對“鴨舌帽”男子的追查遇到了困難,他顯然熟悉監控盲區,離開岔路口後,如同水滴入海,難以追蹤。
就在氣氛越來越壓抑時,技術科那邊傳來了新的消息。
“趙隊!陳墨畫作的初步檢查有重大發現!”一個技術員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帶着一絲激動,“我們在超過二十幅不同時期、不同大小的樹畫上,都發現了類似的微小刻痕標記!不是‘C-02’,而是類似‘S-01’、‘S-03’、‘L-01’……目前發現了至少四種不同的前綴字母,後面跟着數字序號!我們正在整理清單!”
S? L? 還有之前畫上可能的‘C’或‘G’……
周衍腦中電光石火般一閃。S – 樹? 或者,是姓氏縮寫? L – 林? 林小樹的林? C – 陳? 陳墨的陳? G – 郭? 顧? 還是其他?
“立刻比對!”趙警官也意識到了什麼,聲音急促,“與已知的可能受害者信息比對!尤其是林小樹!還有,查一下當年福利院工作人員、志願者,甚至可能與福利院有接觸的、姓氏符合這些字母開頭的人!”
如果這些標記代表的是人,是受害者,或者是與“樹畫”密切相關的人……那麼,陳墨那些瘋狂的、重復的繪畫,或許不僅僅是對“原作”的模仿,更可能是一種偏執的記錄,一種用他自己才懂的方式,爲每一個與這棵“樹”產生關聯的人編號、歸檔。
他畫下的不止是樹,是掛在樹上的人。
這個念頭讓周衍不寒而栗。
福利院樹下埋藏的破碎痕跡,小哲畫中樹下的五張臉,陳墨畫作上隱秘的字母編號……所有這些碎片,仿佛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拼湊起來,指向一個龐大而黑暗的拼圖。
而小哲,很可能就是這幅拼圖上,正在被強行摁下的、最新的一塊。
指揮室裏的電話再次響起。這次是負責外圍巡邏搜索的警員。
“趙隊,有群衆報警,在城東老機務段廢棄的鐵路貨場附近,聽到一棟廢棄值班室裏好像有小孩的哭聲,但很快又沒了,覺得可疑。”
老機務段貨場?那裏位置偏僻,荒廢多年,正是藏匿人的好地方。
趙警官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調集人手,包圍那片區域!行動小組準備,便衣先行抵近偵查!通知救護車待命!所有人員注意,疑犯可能攜帶凶器,且有人質,首要任務是確保孩子安全!”
他抓起外套,看了一眼周衍:“周先生,你留在這裏。”語氣不容置疑。
周衍知道,自己跟去只會添亂。他點了點頭,看着趙警官和其他刑警迅速沖出指揮室。
牆上的時鍾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周衍的目光再次投向白板,投向小哲的照片,投向那幅陰森樹畫的復印件,投向陳墨瘋狂而痛苦的眼神,最終,落在那棵在黑白老照片中沉默佇立的“希望之樹”上。
它的系之下,究竟纏繞着多少秘密,多少亡魂,多少未完成的詛咒?
而此刻,在某個荒涼破敗的角落裏,一個畫下了它面容的孩子,是否正在它的陰影籠罩下,瑟瑟發抖,等待着一束不知能否穿透黑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