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仲眯起雙眼,目光如淬冷的針,刺向前方林間空地那道背對而立的身影。
那人只是靜靜站着,周身卻彌漫着無形的壓力,籠罩了整片林野。
胯下戰馬不安地刨動地面,噴吐着粗重的鼻息。
無數次生死間磨礪出的直覺,正尖銳地警告着葉仲:來者極度危險。
“尊駕何人?阻我去路,意欲何爲?”
葉仲沉聲喝問,手已按上劍柄。
身後百名親衛同時握緊兵刃,氣森然凝聚。
來人緩緩轉身,面上覆蓋着一副猙獰的惡鬼面具,不見真容,正是李成道。
他目光落在葉仲身上,語氣平淡無波:“葉仲。
聽聞你既是葉留雲的侄兒,又是他的親傳弟子。
卻不知,你得了大宗師幾分真傳?”
話音未落,葉仲眼中寒光爆閃,已知無回旋餘地。
“衆軍聽令!”
他長劍出鞘,聲若裂帛,“沖陣——!”
“——!”
百騎齊吼,聲震林樾。
鐵蹄踏碎泥土,利刃映着林間疏光,化作一股鋼鐵洪流,向前碾壓而去。
幾乎在同一刹那,李成道手中一抹妖異的血光悄然浮現。
腳下大地轟然炸裂,塵土飛揚間,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疾電,迎面撞向那奔涌而來的鐵騎洪峰。
李成道的身形在空氣中撕開一道殘影。
當那些騎兵們還未來得及眨眼,他便已經從原地消失,只留下被勁風卷起的塵煙。
下一瞬,他已如一道撕裂夜空的閃電,撞入了騎兵陣列的中央。
刀光亮起時,聲音仿佛才遲遲追來——那是血肉與骨骼被整齊割開的輕響。
一顆顆戴着鐵盔的頭顱脫離了脖頸,在空中劃出短暫的弧線。
驚恐的慘叫連成一片,又迅速被刀鋒破風的銳鳴切斷。
受驚的戰馬揚蹄嘶鳴,試圖逃離這片驟然降臨的屠場,可無形的刀氣已如羅網般罩下,將馬匹與人一同絞碎。
原本肅整的騎兵隊形,在呼吸之間便化作了翻滾的血肉漩渦。
那道電光在其中遊走、折返,每一次閃爍都帶起一蓬血雨。
殘影尚在眼簾殘留,真實的戮卻已進行到下一處。
不過幾個心跳的間隙,百人的騎隊已無生機。
地面被粘稠的紅色浸透,斷肢與內髒混雜在倒斃的馬屍之間,濃烈的腥氣幾乎凝成實質。
而那柄名爲血影的長刀,刀身依舊明淨如秋水,未沾半分污穢。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葉仲聽見自己的聲音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他握劍的手指無法控制地顫抖,連帶着整條手臂、整個身軀都在戰栗。
他拼命想壓住這股從骨髓深處滲出的寒意,卻毫無作用。
眼前這個戴着惡鬼面具的身影,所帶來的壓迫感遠超他平生所遇的任何敵手。
那速度,那刀法,那毫無遲疑的戮果決——他曾與之交鋒的所謂九品高手,相比之下簡直如微弱的燭火之於當空烈。
大宗師。
葉仲的心髒被這個稱謂狠狠攥緊。
當世僅有四位立於武道巔峰的大宗師,葉留雲不會對他出手,深宮裏的那位不會,苦何遠在北齊且不用刀,至於東夷城那位,其劍術與身形皆與眼前之人不符。
那麼答案只剩下一個:世間出現了第五位大宗師。
“竟勞動大宗師親臨取我性命,”
葉仲強迫自己穩住話音,“葉某是否該倍感榮幸?但閣下須知,我便是與慶國爲敵,陛下震怒,吾師葉留雲亦絕不會坐視。
還請閣下權衡。”
生死關頭,他只能將家國與師尊的名號當作最後的盾牌。
面具下傳來一聲低沉的嗤笑。
“葉留雲?”
那聲音裏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螻蟻而已,何足道哉。
莫說他,便是整個慶國,在本座眼中亦無分量。
想憑這些苟全性命?未免天真。”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的刹那,李成道的身影再度模糊。
葉仲甚至沒能看清移動的軌跡,只覺得肩頭陡然一沉,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壓將下來。
他胯下的駿馬發出一聲淒厲長嘶,隨即整個身軀轟然爆裂,化作漫天血霧肉塊。
而葉仲本人則被這股力量徑直按入地面,雙膝深深砸進混雜着血泥的土裏,直至沒入尺餘。
長劍脫手飛出,他跪在泥濘與腥熱之中,動彈不得。
若非對方將絕大部分力道導入了馬匹,只需方才一按,他早已粉身碎骨。
“士可……不可辱!”
葉仲從齒縫間擠出嘶吼,屈辱與憤怒燒灼着他的喉嚨,“縱是大宗師,亦不可如此折辱於我!”
李成道垂眸俯視着他,語氣平淡無波。
“與本王說話,你還是跪着更相宜。”
“本王?!”
這個自稱讓葉仲猛然一怔。
與此同時,他察覺到對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先前那種刻意壓低模糊的語調。
他艱難地抬起視線。
那張覆在臉上的惡鬼面具不知何時已然消失。
露出的,是一張年輕而熟悉的臉孔。
葉仲的瞳孔驟然收縮,仿佛被冰冷的鐵穿。
無邊的驚駭淹沒了他,讓他的呼吸徹底停滯。
“三……三皇子?!”
他瞪着那張絕不應該出現在此地的面容,思緒陷入徹底的混亂與震驚。
慶國三皇子,安王李成道。
他豈會不識?
可他縱然夢魘萬千,也絕想不到,方才以大宗師之姿屠盡他親兵的人,竟會是這位以閒散柔弱著稱的皇子。
葉府之中,一則消息悄然傳開:三皇子李成道因破入八品上境,驟然獲封王爵。
年方十六便有此成就,已然堪稱慶國百年不遇的奇才,可誰也未料到,這位皇子的修爲遠不止於此,甚至超乎世人想象的極限。
葉仲立於廳中,縱然親眼所見,神思仍陷入一片恍惚,半晌未能回神。
“殿……殿下……您……”
他唇齒顫動,言語零落,竟不知從何說起。
李成道將搭在他肩頭的手緩緩收回,踱步至其身後,雙手負於身後,語氣平靜如深潭:“前父皇冊本王爲安王,葉將軍應當知曉。”
葉仲垂首低應:“臣……知曉。”
“父皇命我入朝參政,與太子、二皇子共立朝堂——其中深意,將軍想必亦能揣摩。”
“……是。”
葉仲的頭顱垂得更低,幾乎抵上衣襟。
“那麼今,本王爲何而來,將軍此刻……也該明白了。”
葉仲沉默良久,嗓音微顫:“殿下志在那至尊之位,故而欲執掌葉家,掌控京都守備師。”
李成道唇角輕揚:“與聰慧之人言事,果然省力。
卻不知將軍……作何抉擇?”
葉仲再度沉默,不敢應答。
他清楚,三皇子既現真容,又展露這般驚世修爲,便已斷絕了他推拒的餘地。
除了俯首稱臣,唯餘死路一條。
只要吐出半個“不”
字,下一刻他便將化作荒郊一具無名屍骸。
然而奪嫡之爭猶如踏刃而行,一步失足便是萬劫不復,更將累及全族性命。
葉仲不敢以葉氏滿門爲注,即便自知性命懸於他人之手,亦難以應允。
李成道忽地低笑一聲,目光如刃:“本王知道,葉家背後站着葉留雲,因而你們不願卷入皇權之爭。”
“只要葉家安守臣節,不謀逆、不叛國、不弑君,便無人可撼動你族地位。”
“可若本王說——僅憑一個葉留雲,本護不住葉家呢?”
葉仲猛地抬頭,眼中盡是驚駭。
李成道續道:“你見過葉留雲出手,知曉他的境界,所以尚存僥幸。”
“但你從未見過本王全力施展的模樣。”
“待你親眼得見,心中便不會再有一絲妄想。”
話音未落,李成道已扣住葉仲肩頭,縱身而起。
一道流影般的器物憑空顯現,落於足下,托舉二人沖天直上。
狂風撲面,刮得葉仲長發亂舞,心中更是波瀾狂涌。
這一刻,他半生所持的常理盡數崩塌,唯剩一個念頭如雷轟頂——
飛天!
三皇子竟能御空而行!
這傳說中唯有神明方能涉足的領域,此刻竟成眼前現實。
下方林木飛速倒退,不知過了多久,二人降至一片蒼茫密林深處,眼前矗立着一孤絕的石峰,峭壁如削,似天劍貫入雲霄。
飛梭驟止,葉仲只覺天旋地轉,嘔意翻涌,良久方勉強定神。
雖不知此處是何地,但他隱約可辨,此地距京都已極其遙遠。
事實確如此——李成道以神念駕馭飛梭,瞬息百丈,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已掠過數百裏山河。
就在這時,李成道的聲音再度落下:
“看仔細了,這才是本王真正的實力。”
葉仲聞聲仰首,只見李成道屈指一彈,一抹流光如電疾射,直擊下方巍峨石壁——
轟!!!
巨響聲震四野,宛如天雷崩裂,整座山岩應聲而碎,塵煙沖天而起。
在葉仲凝固的視線裏,那座陡峭的山壁驟然爆開。
無數岩石碎塊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濺射,堅硬的岩體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洞。
世人皆言,武道大宗師可一劍斬斷高樓,那已是凡人難以想象的境界。
然而李成道僅僅隨意抬手一指,竟將整片山岩洞穿,這般景象早已超越常理,恍若神魔現世。
咔嚓、咔嚓——
岩壁上的窟窿邊緣,蛛網般的裂痕迅速擴散,轉眼間便布滿四周。
伴隨着一陣沉悶的轟鳴,整片山岩的一角徹底崩落,墜入下方深不見底的幽谷之中。
“你……究竟是人是神?”
葉仲望向李成道的眼神已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在注視一個同類,而是在仰望某種至高無上的存在。
在他心中,李成道早已超越了“人”
的範疇,宛如降臨凡間的天神。
凡俗之軀絕不可能擁有這般力量,唯有神明方能觸及此等境界。
葉仲曾親眼目睹葉留雲出手,那位葉氏家族的最強者所造成的破壞,與眼前這一幕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極致的震撼沖擊着葉仲的神智,令他思緒一片混沌,整個人呆立原地,仿佛失去了魂魄。
李成道抬手收回那柄凌空飛旋的短劍,拎起失魂落魄的葉仲,轉眼間便回到了先前騎兵遇襲之地。
他將葉仲隨手丟在地上,這時葉仲才猛地回過神來。
幾乎是連滾帶爬的,葉仲撲跪在李成道腳下,將額頭深深抵在泥土之中,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恐懼。
李成道垂眸看着他,語氣平靜無波:“依你之見,憑本王的實力,能否取葉留雲性命?”
他略微停頓,繼續問道:“又能否憑一己之力,讓整個葉氏一族從世上消失?”
“能!殿下神威蓋世,宛若天降魔神,微臣……微臣惶恐至極。”
葉仲伏在地上,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
“那麼現在,葉將軍應當明白該如何抉擇了?”
“明白!從今起,葉氏全族必以三皇子殿下馬首是瞻。
殿下若有任何差遣,葉氏上下縱然刀山火海,也絕不推辭!”
葉仲沒有絲毫遲疑,做出了最順從本心的決定。
此前葉留雲尚能給他最後一絲依仗,而今這點底氣已在那一指之下煙消雲散。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