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郎躺在柴房溼的草席上,睜着眼睛。
月光從牆板的破洞裏漏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小塊銀白。他盯着那片光,腦子裏亂糟糟的。
妹妹變了。
從三天前醒來開始,就像換了個人。
以前的林晚是什麼樣?林大郎努力回憶。是了,以前的妹妹很少正眼看他。吃飯時他在灶房,活時他在地裏,偶爾在家裏碰見,她也總是皺着眉,嫌他擋路,嫌他笨手笨腳。
母親說:“妹是讀書的料,以後要考功名的,你別打擾她。”
父親說:“大郎,多點活,讓妹專心讀書。”
於是他更拼命地活。砍柴、挑水、下地、洗衣……把所有能的活都了,希望妹妹能輕鬆些,希望她能對自己笑一笑。
但從來沒有。
妹妹的眼神總是越過他,看向遠處。好像他不是個人,只是家裏一件會動的家具。
可是現在……
“哥,吃飯。”
“哥,給你。”
“哥,這間屋子給你住。”
林大郎翻了個身,草席窸窣作響。身下的稻草溼發黴,但他今天卻覺得,好像沒那麼硌人了。
爲什麼?
他腦子裏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妹妹是不是……要把他嫁出去了?
是了,他今年十九了,村裏這個年紀還沒嫁出去的男人,是要被人笑話的。母親最近也確實在張羅,只是聘禮要得高,一直沒合適的人家。
妹妹突然對他好,是不是想把他賣……不,嫁個好價錢?
聽說鎮上有錢人家的侍君,聘禮能給到三十兩。他這樣的窮人家兒子,雖然年紀大了點,但模樣還算周正,手腳也勤快,要是妹妹真肯給他置辦兩身新衣裳,說不定……
林大郎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是了,一定是這樣。
妹妹要娶夫郎了,需要聘禮。把他嫁出去換銀子,再用那銀子娶個鎮上的好兒郎。很劃算。
他閉上眼睛,喉嚨發緊。
可是……不對。
他忽然想起晚飯時,妹妹把那半塊煎雞蛋放進他碗裏的樣子。眼神很平靜,沒有算計,沒有嫌棄,就是很自然地給了他。
還有今天在鎮上,妹妹買糕點時,特意給他留了一塊完整的。那一小塊桂花糕,用油紙仔細包着,等他吃完餛飩才拿出來。
“給你留的。”
那句話很輕,但林大郎現在想起來,覺得每個字都燙得他心裏發顫。
如果要把他嫁出去換錢,沒必要這樣對他好。反正他是男人,是“賠錢貨”,早晚要嫁出去的。聘禮本來就是要交給家裏的,妹妹本不用對他好,也能拿到錢。
那爲什麼……
月光移動了一點,照在他臉上。
林大郎抬手擋了擋,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小時候,大概是他七八歲的時候,妹妹才三四歲。有一次他帶她去河邊玩,妹妹不小心掉進淺水裏,他嚇壞了,趕緊把她撈起來。兩個人都溼透了,他怕挨罵,就把妹妹背到太陽底下曬。
等衣服了才敢回家。
那天晚上,妹妹發高燒,說胡話。母親急得直哭,父親連夜去請郎中。他在柴房跪了一夜,以爲這次一定會被打死。
可是妹妹醒來後,迷迷糊糊地說:“哥哥……背我……曬太陽……”
母親問他怎麼回事,他哆哆嗦嗦說了實話。以爲會挨打,母親卻只是嘆了口氣,說:“以後別帶妹妹去河邊了。”
那天晚上,妹妹燒退了,偷偷從房裏跑出來,塞給他半塊糖。
“哥哥吃。”
那塊糖很甜,是他這輩子吃過最甜的東西。
後來妹妹長大了,讀了書,認了字,就再也不跟他親近了。母親說:“男女有別,你離妹妹遠點。”
父親說:“大郎,你是男人,要知道分寸。”
他就真的離遠了。遠遠地看着妹妹讀書、寫字、越來越像“小姐”,而他越來越像“下人”。
可是現在……
林大郎坐起來,抱着膝蓋。
月光下,他看見自己粗糙的手。這雙手劈過柴、挑過水、種過地、洗過全家人的衣服。指甲縫裏永遠有洗不掉的泥。
妹妹今天就是看着這雙手,說:“哥,明天我幫你收拾屋子。”
不是命令,不是施舍,就是很平常的一句話。
好像他本來就該有間屋子,本來就該睡在床上。
林大郎的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不是委屈,不是難過。
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情緒,暖洋洋的,從心底漫上來,漫過喉嚨,漫到眼眶。
難道……妹妹是真的……心疼他?
這個念頭太大膽,太荒唐,他不敢細想。
在這個女人爲尊的世界,男人生來就是伺候女人的,就是傳宗接代的工具,就是“賠錢貨”。母親這樣說,父親這樣認,全村人都這樣覺得。
妹妹怎麼可能……心疼一個男人?
可是……
林大郎抹了把眼淚,又想起今天在餛飩攤,妹妹堅持給他要了大碗。想起她買肉包子時說“帶回家,哥也嚐嚐”。想起她遞給他的那個兔子糖人,兩文錢,能買四個窩頭。
如果只是爲了嫁他換錢,沒必要花這些錢。
如果只是爲了讓他活更賣力,也沒必要給他糖人。
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
妹妹長大了。
妹妹懂事了。
妹妹……真的把他當哥哥了。
林大郎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微微發抖。
他不知道妹妹爲什麼變了,不知道這場病是不是把妹妹的腦子燒壞了,不知道這好子能持續多久。
但他知道,今天的餛飩很香,今天的糖人很甜,今天的妹妹……很好。
這就夠了。
窗外傳來腳步聲。
林大郎趕緊擦眼淚,躺下裝睡。
是母親。她提着一盞油燈,在柴房門口站了一會兒,低聲罵了句:“死小子,睡得倒香。”
然後腳步聲遠了。
接着是妹妹房間的門響。
林大郎悄悄睜開眼,從牆板的破洞往外看。
妹妹的房間還亮着燈。窗紙上映出她的影子,坐在桌前,好像在寫什麼。
很認真。
林大郎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他重新躺好,這次閉上了眼睛。
心裏有個聲音小聲說:妹妹這麼好,我一定要更努力活。要多砍柴,多挑水,把地種好,讓妹妹吃上最好的糧食。
等妹妹娶了夫郎,生了孫女,我就幫她們帶孩子,做家務。
我要對妹妹好,比現在更好。
月光漸漸西斜。
柴房裏響起均勻的呼吸聲。
林大郎睡着了,嘴角還帶着一點笑意。
他做了個夢。
夢裏,妹妹考上了功名,騎着高頭大馬回村。他跟在馬車後面,抱着妹妹的女兒。那小姑娘胖乎乎的,沖他笑,叫他:“舅舅。”
妹妹回過頭,也對他笑:“哥,回家吃飯。”
夢裏很暖。
比那半塊煎雞蛋還暖,比那碗餛飩還暖,比那床還沒做好的新被子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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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林大郎就起來了。
他輕手輕腳地挑水、劈柴、喂雞。等林母起床時,水缸滿了,柴堆高了,雞也喂飽了。
“喲,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林母挑眉。
林大郎低着頭:“娘,我多做點,妹妹就能多休息會兒。”
林母愣了一下,哼了一聲:“算你有點良心。知道了吧,不對妹好,以後嫁出去了收了妻主欺負,都沒人幫你出頭”
早飯時,林晚發現自己的粥碗裏的兩個荷包蛋——家裏只剩兩個雞蛋,都是她的。
她看向林大郎。
林大郎埋頭喝稀粥,不敢抬頭。
林晚夾起一個荷包蛋,放進他碗裏。
“妹妹,我不——”
“吃。”林晚說,“以後我的東西,分你一半。”
林大郎的眼淚又掉進碗裏。
這次他沒擦,就着眼淚把荷包蛋吃了。
真香。
比夢裏還香。
林母看着這一幕,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她低頭喝粥,忽然覺得,這樣……好像也不錯。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林晚放下碗,對母親說:“娘,我明天去府城。”
“去多久?”
“七八天吧。”
“一個人?”
“嗯。”
林母想反對,但看着女兒堅定的眼神,最終只是說:“早點回來。”
“知道了。”
林晚起身回屋,開始收拾行李。
林大郎站在門口,怯生生地問:“妹妹,要、要我幫忙嗎?”
林晚回頭,沖他笑了笑:“不用。哥,你在家照顧好爹娘。”
“誒!”林大郎用力點頭,“我一定照顧好!”
他站在門口,看着妹妹收拾東西的背影,心裏滿得快要溢出來。
妹妹叫他“哥”。
妹妹對他笑。
妹妹要他照顧好爹娘。
這就夠了。
這輩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