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皇性情莫測,可見一斑。
訓斥完太子與二皇子,慶皇轉向三皇子。
李延道神色坦然:“陛下,兒臣方才始終未發一語。”
“呵呵,故謂汝聰慧。”
慶皇輕拍李延道肩頭,意味深長道:“盡心任事,莫效兄長們令朕失望。”
“參議朝政多年,仍無寸進。”
垂首的太子與二皇子聞言皆面色陰沉。
李延道霎時洞悉慶皇險惡用心。
這位皇帝父親,無時無刻不在離間他們三兄弟。
借今日之事重懲太子、二皇子,獨對他贊許有加。
太子與二皇子將作何想?
前次李延道格殺程巨樹已令二人忌憚,如今又得聖心,必將勢同水火。
這般挑撥手段,慶皇運用得登峰造極。
難怪要召他入宮。
琳|珙之死本與他無關,原來皆是爲了這最終離間。
若非今非昔比,面對兩位兄長的敵意,恐難善終。
“朕倦了,爾等退下。”
慶皇揮袖道。
“兒臣告退。”
三人執禮退出御書房。
階前,太子駐足負手,默然佇立。
二皇子與李延道隨後止步。
二皇子近前低語:“兄弟三人許久未共飲暢談,可要擇期一聚?”
李延道笑着說:“我沒問題,隨時都行。”
太子冷冷一哼:“父皇有旨,禁足三日,二哥還有心思聚會談天?”
二皇子一臉淡然:“三天罷了,轉眼就過,以後多的是時間。”
太子語氣譏諷:“還是免了吧,我怕私下見面,又被人說成皇子勾結、意圖謀反,到時候我渾身是嘴也辯不清。”
說完,太子一揮衣袖,轉身就走。
二皇子望着太子遠去的背影,低聲嘆道:“我們兄弟三人,怎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李延道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道:“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你我爲臣,又能如何?”
二皇子長嘆一聲:“是啊,都是身不由己。”
慶皇的用心,太子、二皇子和李延道都心知肚明。
可這是陽謀,太子與二皇子誰也無法違逆,只能順着慶皇鋪好的路走下去。
“三弟,你也多保重。”
二皇子拍了拍李延道的肩,隨即也轉身離去。
李延道負手而立,環顧眼前的宮城,嘴角微微揚起一絲笑意。
這時他注意到侯公公還在身後,便笑道:“侯公公,你還在這兒?本王還以爲你早回御書房了。”
侯公公擦着額上的冷汗,一臉惶恐,心裏急得發慌。
“各位爺啊,老奴還想多活幾年呢,你們說這些話,好歹也避着點人呀……”
侯公公心裏害怕,他又一次聽到了不該聽的話。
……
夜色深沉,京城籠罩在黑暗之中。
府門前已掛起白燈籠與白幡,爲琳|珙祭奠。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打更人敲着梆子,從府門前走過。
他敬畏地看了一眼相府大門,隨即低頭加快腳步匆匆離開。
對他這樣的小人物來說,已是天一般的大人物,多看一眼相府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府內白幡處處,紙錢散落一地。
琳|珙的棺木停放在靈堂中,由琳府下人守夜,領頭的是琳相的門客袁宏道。
而琳相自己,則獨自關在書房中。
“珙兒,你安心去吧。”
“無論誰害了你,爲父一定替你。”
琳相面前擺着一只火盆,他將一幅幅字畫投入火中,燒成灰燼。
這些都是琳|珙生前所作,曾是琳相最心愛之物。
如今琳|珙已逝,這些字畫,也失去了意義。
琳相腦海中不斷回響着琳珙生前的話語——他曾說要繼延琳家家業,讓家族永世輝煌。
一想到這些,琳相便忍不住悲從中來,淚水奪眶而出。
白天慶皇與陳某一唱一和的場面,已讓琳相心生懷疑。
他既不信慶皇,更不信任陳某。
除了他們口中那名不知名的北齊刺客,琳相對二皇子與氾賢也依然存有疑慮。
尤其是氾賢,刺殺之仇不可能輕易放下,他仍有下手的動機。
即便氾賢當時不在場,但殺人未必需要親自動手。
他大可以一邊陪着婉兒,一邊派人刺殺琳珙。
若真是如此,那所謂的不在場證明,反而顯得刻意。
“琳相看起來十分絕望。”
忽然,一道聲音在書房中響起。
琳相心中一驚,猛地抬頭,只見書架後站着一個人影。
那人手捧書卷,臉被書架遮擋,看不清容貌。
琳相驚疑不定。這裏可是他的書房,相府重地,護衛森嚴,外人怎能無聲潛入?
他當即想呼喊護衛,卻在張口時頓住了。
“琳相不叫人嗎?不怕我是刺客?”
那聲音再次傳來。
琳相面無表情,死死盯着書架後的人影,聲音低沉:
“你能避開府中層層守衛潛入書房,證明你身手不凡。若有心殺我,早已得手。既然未動手,必是有話要說。”
“好,好,不愧是慶國宰相,心智與膽識皆非常人可比。”
那人撫掌稱贊。
“說吧,你究竟是誰?深夜前來,所爲何事?”
琳相冷聲質問。
對方輕笑:“想知道本王是誰,何不親自過來看看?”
“本王?”
這自稱讓琳相瞳孔驟縮,心中已有猜測。
他邁步上前,走到書架後。
當看清那人面容時,琳相頓時瞪大了雙眼。
“是你……三殿下!”
他聲音中帶着震撼。
李延道微微一笑:“不必驚訝,本王又不是鬼。”
琳相神色凝重:“三殿下不愧爲我慶國第一天才,武功之高,令人敬佩。”
“三殿下深夜來到琳府,是有什麼事嗎?”
李延道手中拿着琳珙從前寫下的字帖,“萬鳥歸琳”四個字格外醒目。
那是琳珙年幼時所寫,筆法尚顯青澀。
但僅從這四個字,就能看出琳珙的遠大志向。
李延道看着字帖說道:“琳相深謀遠慮,才智過人,不如猜猜本王今夜爲何而來。”
琳相深深看了李延道一眼,說道:“如果三殿下是想讓琳家助您爭奪皇位,恐怕要讓殿下失望了。”
“我已經老了,很快就要告老還鄉,幫不上殿下什麼忙。”
李延道笑道:“琳相過謙了。您身爲百官之首,門生遍布天下,豈是尋常人可比?”
“若有琳相相助,本王必能如虎添翼,成就大業。”
琳相沒有回應,神色黯然道:“珙兒已逝,琳家基業無人繼延,老臣心灰意冷,不願再卷入朝堂爭鬥,請三殿下見諒。”
李延道放下字帖,看着琳相說道:“琳珙雖然不在了,但琳相不是還有一個兒子嗎?”
“有他在,琳家傳承就不會斷絕!”
“大寶心智不全,你休要打他的主意!”
一提到大寶,琳相臉色驟變,看向李延道的眼神充滿警告。
大寶幼年時曾不慎落水,傷及頭部,從此心智不全,如同癡兒。
但琳相對這個兒子的疼愛從未減少。
大寶愛吃山楂,琳相就親手曬制山楂給他。
每一顆山楂的果核,琳相都會仔細剔除。
這份深沉的父愛,天地可鑑。
“你若敢對大寶有任何企圖,我拼死也要讓你付出代價。”
琳相壓低聲音,怒聲威脅。
“琳相不必着急,本王並無惡意,今夜是來爲您分憂的。”
李延道語氣平靜地說道:“本王知道大公子身有疾患,特意尋來靈藥,希望能助琳相解除煩惱。”
“只要大公子恢復心智,自然可以繼延琳家基業。”
說着,李延道從懷中取出一個琉璃瓶,裏面裝的正是生命之水,分量約爲完整一份的五分之一。
生命之水能修復人體一切損傷,即便是斷肢也能重生。
大寶不過是頭部受傷,顱內淤血壓迫神經導致心智不全。
用這些生命之水來醫治,已經足夠了。
“靈藥?!!!”
琳相望着李延道手中的琉璃瓶,心中猶豫不決。
他自然不會輕易相信李延道的話,畢竟大寶心智不全已經多年。
多年來,琳相請過無數名醫爲大寶診治,卻始終未能治愈。
所有大夫都斷言大寶無法恢復正常,琳相也早已不抱希望。
可一想到大寶或許還有康復的可能,他心中便難以抑制地涌起渴望。
哪怕希望再渺茫,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要試一試。
“你……你真能治好大寶?”
琳相的聲音微微發顫。
李延道輕笑一聲:“當然,本王沒有理由欺騙琳相。”
“只要大公子服下這瓶靈藥,不出半個時辰,就能恢復如常。”
“不僅如此,他還會百病全消,身體比尋常武者更強健百倍!”
“半個時辰就能見效?”
琳相雙眼圓睜,拳頭緊緊攥住。
藥效如此迅速,李延道絕無可能騙他,這必然是真的。
“懇請殿下賜藥,微臣感激不盡!”
琳相內心激動難抑。
李延道笑道:“治好大公子對本王而言,易如反掌。”
“不過,琳相又能爲本王做些什麼呢?”
琳相毫不猶豫,跪地叩首,恭敬道:“若殿下能治好大寶,從此琳氏一族願追隨殿下,唯命是從。”
“殿下若有差遣,微臣誓死效忠!”
“很好,本王等的就是這句話。”
“這瓶靈藥,歸你了。”
李延道將琉璃瓶遞到琳相手中。
“謝殿下!”
琳相接過琉璃瓶,手臂微微顫抖。
他既怕用力過猛捏碎瓶子,又怕力道不足失手掉落。
李延道將手搭在琳相肩上,低聲道:“今夜之事,只你一人知曉便夠了。”
“若有第三人知道今夜發生的一切,本王必滅琳氏滿門,一個不留。”
琳相心中一凜,剛想開口,眼前黑影一晃,李延道已消失不見。
李延道的身法之快,遠超琳相的認知。
他雖知江湖武者能飛檐走壁,但李延道的身形如鬼似魅,實在令人心驚。
據他所知,九品武者絕無可能擁有這樣的身法與速度。
所以只有一種可能,李延道的修爲已經突破九品武者,成爲真正的大宗師。
都說李延道是慶國第一天才,可誰也沒想到,他展現出來的天賦連萬分之一都不到。
“才十六歲就成就大宗師,三殿下到底是什麼樣的怪物?”
琳相內心震撼,抬手擦去額頭的冷汗。
他確信李延道身上一定藏着什麼大秘密。
否則不可能在十六歲就踏入大宗師境界,更不可能拿出能治百病的靈藥。
李延道選擇在他面前顯露實力,既是一種威懾,也是一種警告。
他能治好大寶,給琳家希望。
同樣也能輕易奪走一切,讓琳氏一族徹底覆滅。
如此恩威並施,正合御下之道,讓他這個老臣不得不心服。
“難道前些日子葉重在京都城遇刺,也是這位殿下所爲?”
“如果真是這樣,那葉重豈不是……”
琳相是個明白人,很快就把李延道和那位神秘高手聯系在了一起。
而葉重能活着回來,只有一個可能——他已歸順三皇子,成爲三皇子手下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