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袍袖微拂,卻忽然轉向那道青衫身影,“成道,今是你初次列朝聽政,可有體悟?”
偌大殿堂霎時靜得能聽見呼吸。
文武百官齊齊垂首,眼觀鼻鼻觀心。
太子與二皇子面上笑意溫潤,目光卻同時落向那安王。
李成道穩步出列,從容揖禮:“回陛下,兒臣愚鈍,唯覺朝議紛繁,聽得頭昏腦漲。”
“初涉政事,難免如此。”
慶地朗聲一笑,“後多來幾回,歷練久了,自然遊刃有餘。
退朝罷。”
群臣依序魚貫而出。
李成道垂眸跟在隊列末梢,心中暗自搖頭——這老狐狸臨了還要擺他一道。
什麼“多來幾回”
,分明是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將他生生推到了奪嫡的棋局之上。
離殿時,太子與二皇子麾下官員的目光,皆若有若無地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意味難明。
倒是兩位皇子殿下神色如常,依舊兄友弟恭,談笑風生,仿佛方才那意味深長的敲打從未發生。
皇家和睦,真乃社稷之福。
……
數光陰如白駒過隙。
京都城外的刺血案非但未能平息,反似野火燎原,愈傳愈烈。
京畿百姓的憤懣益沸騰,消息傳至各州府,舉國皆聞之扼腕。
市井巷陌之間,猜測幕後黑手的議論甚囂塵上——東夷城固然嫌疑最重,北齊亦難脫系。
慶國子民向來以強國自居,血案激起的民怨逐漸凝成一片“開戰”
的聲浪,隨着時推移,這聲音越發洶涌澎湃。
皇帝想要的火候,已近沸點。
只待百姓怒意燃至巔峰,三軍士氣蓄滿弓弦,那時只需鑑查院“查明”
真凶乃北齊所指使,征伐大旗便可名正言順地揚起。
出乎意料的是,這最後的契機,竟不需他再多費心機布局,便從天而降,落在了眼前。
……
安王府,湖心亭。
李成道執竿垂綸,閒坐如常。
“殿下,”
侍從悄步近前,低聲稟報,“範府傳來消息,範公子出府了。”
嚴峰察看過方位,低聲回稟:“看方向,車駕是往醉仙居去的。”
“知道了。”
李成道神色未動,只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在府中悶了這些子,正好出門透透氣。”
“屬下這就安排。”
嚴峰利落地備好車馬,護送李成道駛入長街。
***
牛欄街上,一輛青篷馬車不緊不慢地前行。
車廂裏,滕梓荊正與犯閒相對而坐,言談間皆是閒散從容,仿佛未來的風雨尚在遠山之外。
他們渾然不知,兩道白影已悄然綴上車尾。
青天白,市井喧嚷之中,那兩襲白衣竟如雪片般刺眼。
——何時連刺客都這般肆無忌憚了?
檐瓦之上,白衣起伏如鷗鳥掠波。
忽而其中一人縱身躍至車前,挽弓搭箭,兩道寒芒破空直貫車廂!
犯閒身形疾閃,箭鏃貼衣掠過;滕梓荊卻被得翻身落車,雖避過要害,卻已落後數步。
他足下真氣迸發,急追而去。
箭矢接連釘入車壁,犯閒隱在廂內暗處,卻仍被連綿箭雨鎖住方位。
滕梓荊猛然踏碎街磚,借力騰空,鬥篷揚起的刹那,七八點銀光激射而出,盡數沒入一名女刺客心口。
白衣綻紅,她如折翼般從檐角墜落。
幾乎同時,犯閒振袖甩出兩支嵌在車框上的羽箭,另一道白影應聲而倒。
馬車將將轉過街角。
窄巷深處,一架攻城弩早已張如滿月。
待犯閒驚覺時,三支弩箭已撕裂空氣,狠狠貫入馬腹!巨力帶着悲嘶的馬匹撞向磚牆,車廂轟然崩散,木屑紛飛中犯閒只覺天旋地轉。
未等他起身,一只筋肉虯結的手臂洞穿殘牆,鐵鉗般扼住他的咽喉,將他整個人摜進院內!
那巨漢身高逾八尺,吼聲如雷,竟將犯閒如草袋般掄起擲出——一連撞破數口陶缸、兩扇木門,最終砸進一間廂房角落。
渾身骨節如散架般劇痛,犯閒眼前昏黑,耳邊嗡鳴不止。
巨漢已踏步追來。
“程巨數!”
滕梓荊的怒喝驟然炸響。
他認得這北齊聞名的八品高手,橫練筋骨刀槍難入,徒手可裂猛獸。
滕梓荊不過七品,卻毫無退縮之意,凌空雙足蹬向對方膛,卻被一拳震飛。
品級之差,如隔山壑。
滕梓荊咳着血沫躍起,袖中飛刀再出,盡數釘入程巨數腹。
那人卻只漠然抬手拔刀,擲於地上,創口竟未見多少鮮血。
第二拳轟至,滕梓荊肋下傳來清晰的骨裂聲,嘔出一口熱血。
犯閒終於從眩暈中掙出,踉蹌起身,與滕梓荊一左一右纏鬥而上。
霸道真氣在經脈中奔涌,二人雖處下風,卻憑着一股狠勁與程巨數周旋於破碎的庭院之間。
瓦礫塵土飛揚,拳風掌影交錯。
一時竟未速敗。
牛欄街的廝聲尚未散去,風聲已將消息卷遍了京城各處。
鑑查院反應迅疾,一隊精人馬當即被調派,朝着事發地點疾馳。
衆人之中,輕功造詣最深的王起年鄧子月沖在最前,身形如箭離弦。
他心中沉着一塊巨石——那位離京前的大人物曾留下密令,命他暗中跟隨並護住範賢。
倘若範賢真在京城有了閃失,待那人歸來,自己必將大禍臨頭。
想到此處,王起年鄧子月更是將一身內力催到極致,身影幾乎化作一道模糊的掠影。
恰在此時,安王李成道的車駕“正巧”
巡遊至牛欄街鄰近的街巷。
聽聞刺之事,這位年輕親王神色微動,當即棄了車馬,足尖一點便躍上屋脊,幾個起落間,竟率先抵達那片彌漫着血腥氣的戰場。
他落定屋檐時,目光所及,正是範賢與其護衛滕梓荊被一名巨漢震得倒飛而出、踉蹌倒地的情景。
兩人口角溢血,氣息萎靡,顯然已至強弩之末。
而那形如鐵塔的凶悍巨漢,正嘶吼着朝他們步步近。
“看來,二位需要援手?”
一聲清朗的詢問自屋頂傳來,打破了絕望的沉寂。
院中三人俱是抬頭。
範賢與那巨漢面露疑惑,滕梓荊卻驟然睜大了眼睛,失聲道:“三殿下?!”
範賢聞言,心下一凜。
他雖未曾謀面,卻早從父親犯建反復的叮囑中知曉這位三皇子——李成道,慶國朝野公認的武道奇才,年方十六便已躋身八品上境界,新近受封安王,介入朝局。
父親曾明言,自己或因內褲之故,必將卷入皇子間的紛爭。
太子與二皇子他已見過,唯獨這位深居簡出的三皇子,一直未曾得見真容。
不想初次相逢,竟是這般險惡境地。
“本王再問一次,”
李成道的聲音依舊平穩,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是否需要幫忙?”
範賢強壓中翻騰的氣血,勉力拱手,喘息道:“若殿下肯施以援手,範賢……感激不盡,必當銘記於心。”
“記下你此刻的話。”
李成道唇角微揚,隨即視線轉向那凶焰滔天的巨漢程巨數,淡然道,“今未攜兵刃,便以拳腳會會你罷。”
程巨數回應他的只有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周身真氣勃發,卷動地上塵沙,如同暴怒的凶獸,挾着萬鈞之勢猛沖而來。
屋檐下,範賢望向氣息奄奄的滕梓荊,憂聲道:“三殿下他……能敵得過此人麼?”
在他眼中,李成道身形修長,猶帶少年清瘦,與那筋肉虯結、宛若山嶽的程巨數相比,氣勢上似乎相差甚遠。
若因救援自己而令皇子有失,那後果他簡直不敢設想。
滕梓荊慘然搖頭,咳着血沫道:“事到如今,還有別的指望麼?”
話音未落,李成道已動了。
他自高處飄然墜下,並無花哨招式,只簡簡單單一拳擊出,直迎向程巨數那碩大如鉢的拳頭。
雙擊的悶響中,夾雜着一聲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碎裂的並非少年纖細的手臂,而是程巨數堅硬如鐵的拳骨!血肉如敗絮般迸濺開來。
程巨數發出一聲淒厲痛嚎,龐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矮了下去。
李成道卻未給他絲毫喘息之機,足尖在其膛借力一踏,身形再度騰起,凌空倒轉,一掌似緩實疾,悄無聲息地印在了程巨數的天靈蓋上。
巨力噴薄而出,這一掌結結實實印在程巨數頭顱之上,顱骨應聲碎裂,紅白之物四濺飛灑,濃稠的鮮血自他眼耳口鼻中洶涌溢出。
李成道動作未停,手掌翻轉變爪,五指如鐵鉤般扣入那顆已然破碎的頭顱,猛然一擰一扯。
“嗤啦”
一聲裂響,程巨數的腦袋竟被他生生從頸項上撕離。
李成道提着那顆兀自滴血的頭顱,旋身落地。
與此同時,程巨數失去首級的龐大身軀轟然砸向地面,激起一片嗆人的塵土。
他刻意收斂了勁道,只顯露出約莫八品上的修爲。
即便如此,對付程巨數已是綽綽有餘。
癱坐在不遠處的範賢與滕梓荊早已驚得魂飛魄散,兩人雙目圓睜,眼神空洞地望向李成道,臉上血色盡褪,活像白裏撞見了索命惡鬼。
“……三皇子殿下竟有這般駭人實力?”
範賢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先前他們還憂心三皇子難以抗衡程巨數,誰料轉瞬之間,程巨數便如螻蟻般被輕易碾碎。
不僅斃命,死狀更是慘烈無比,頭顱竟被硬生生從腔子上扯了下來。
若非脊柱未被一並抽出,恐怕真要落得個骨肉分離的下場。
“這便是慶國第一天才的能耐麼?”
滕梓荊亦是心翻涌,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年僅十六便強悍如斯,後還了得?
恰在此時,衣袂破風之聲驟響,一道身影施展輕功自檐角飄落院中。
正是王起年鄧子月。
他腳尖剛沾地,目光便觸及庭院中央手提人頭的三皇子,渾身一個激靈,慌忙俯身行禮:“小人王起年鄧子月,拜見三殿下。”
王起年鄧子月心底發怵。
這是他頭一回親眼目睹三皇子出手,那狠辣果決的手段令他暗吸涼氣。
此刻,他竟有些懊惱自己來得太快了。
“平身吧,不必多禮。”
李成道語氣平淡。
不多時,鑑察院的人馬亦紛紛趕到,迅速將牛欄街周邊區域封鎖。
一隊人馬沖入院落,見到手提程巨數首級的李成道,皆是大吃一驚。
他們萬沒料到三皇子會現身於此,更未料到竟是三皇子擊了程巨數,救下範賢。
“參見三殿下!”
鑑察院衆人齊齊躬身行禮。
範賢與滕梓荊被人攙扶起身,踉蹌行至李成道面前,鄭重施禮道謝。
“今承蒙三皇子殿下救命之恩,範賢沒齒難忘,後必當竭力相報。”
範賢深深一揖,言辭懇切。
“起身吧,不必如此。”
李成道隨意擺了擺手,“不過是個北齊來的狂徒,膽敢在我慶國京都放肆。
本王身爲皇子,出手誅,分內之事。”
語畢,他將程巨數的首級信手拋出。
那頭顱在空中劃了道弧線,不偏不倚,直朝王起年鄧子月飛去。
王起年鄧子月下意識伸手去接,待那冰冷溼滑、鮮血淋漓的物事落入懷中,才陡然驚覺,雙手一顫,險些脫手,又忙不迭地摟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