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發射觀測點回來,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歡呼的人群散去,空曠感重新籠罩了戈壁灘。
李建國領着林希往外走去。
宿舍區是幾排灰撲撲的紅磚平房。
過道裏堆滿了煤球和雜物。
牆皮因爲受大片脫落,露出裏面粗糙的紅磚。
“腳底下看着點。”
李建國熟練地避開一灘凍住的污水,推開了一扇斑駁的綠漆木門。
“吱呀——”
門打開了, 屋裏不到十平米。
一張鐵架床,一個用木塊墊腳的瘸腿桌子,再加上一個掉了漆的臉盆架。
沒有暖氣,只有一個煤爐子。
這就是臨時住宿區,發射前一到兩周,工作人員基本都住在這裏。
這和白天那枚代表着人類頂尖科技、造價數億的紅星二號,簡直像是兩個世界的產物。
直播間裏,那幫網友們一下子呆住。
【這就……這就組長的宿舍?我家雜物間都比這寬敞。】
【主播你沒走錯片場吧?這環境能造出火箭?】
【別說了,看着心酸。那時候是真的苦。】
林希沒說話,默默地拿起火鉗,通了通爐子。
李建國從床底下拉出一個墨綠色的舊木箱,那是當年的彈藥箱改的。
他摸出一個沒有任何標籤的玻璃瓶,裏面晃蕩着半斤透明液體。
接着,他又從兜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露出裏面的一小把油炸花生米。
“坐。”李建國把那瓶“燒刀子”往桌上一墩,
那是基地附近老鄉自家釀的土酒,度數極高。
往兩個搪瓷缸子到了點,李建國端起缸子,
“喝!今兒個高興。”
林希雙手端起缸子,抿了一口。
辛辣如刀割,嗆得他眼淚差點出來。
“咳咳……”
辛辣!
簡直像是在吞刀片,嗆得他眼淚瞬間飆了出來,喉嚨火燒火燎的疼。
“哈哈哈哈,生瓜蛋子,這就受不了了?”
李建國大笑,自己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勁上頭,老頭的臉瞬間紅了一片。
他愜意地哈出一口酒氣,夾起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裏,
“想當年咱們剛進戈壁灘那是啥樣?”
“那是天上無飛鳥,地上不長草,風吹石頭跑!”
李建國眼裏仿佛有火在燒:
“那時候哪有車間?咱們是在帳篷裏!”
“冬天零下三十度,手一摸鐵疙瘩,皮就粘在上面!”
說着,李建國把褲腿猛地往上一擼。
“看看這個。”
昏黃的燈泡下,那條腿觸目驚心。
青黑色的血管像一團團蚯蚓,暴突在皮膚表面,盤錯節。
小腿上還布滿了幾處猙獰的暗紫色疤痕。
那是嚴重的凍傷留下的永久紀念。
林希呆住了。
這就是1980年的“底座”。
那枚騰空的火箭,不僅僅是燃燒的推進劑,更是燃燒着這代人的血肉。
直播間的彈幕停滯了幾秒,隨後瘋狂刷屏。
【致敬!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說什麼。】
【我爺爺也是靜脈曲張,疼起來整夜睡不着,這大爺還能站着車十幾個小時?】
【這腿……看着都疼啊。】
林希喉嚨發緊,剛想說幾句安慰的話,李建國卻突然把褲腿一放,臉色一變。
“行了,以前的事兒不說了。說現在的。”
“啪!”
李建國把搪瓷缸重重磕在桌面上,眼睛注視着林希:
“今天的功勞,大家都以爲是我的。”
“但我心裏明鏡似的,那是你小子的主意。”
“那個探頭,那個車削參數,是你的。”
林希心裏一緊,剛要開口謙虛兩句。
“閉嘴!”
李建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幾顆花生米都在跳。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闖了大禍!”
老頭的咆哮聲在這個狹窄的小屋裏回蕩:
“用絕緣膠布固定探頭?你腦子裏裝的是漿糊嗎!”
“那是一級發動機!震動頻率幾千赫茲!”
“膠布要是開了呢?探頭要是掉進管路夾縫裏卡住連杆呢?”
“火箭要是炸了,你有幾個腦袋夠槍斃?”
林希愣住了,冷汗一下子流下來。
當時情況緊急,他只考慮了能不能測出來,完全忽略了那種簡易固定的風險。
現在回想起來,確實危險。
“還有車床!”李建國指着林希的鼻子,
“你那是嘴把式!”
“你說得頭頭是道,真讓你上手,那一刀你就得切廢!”
“你以爲手感是靠嘴說出來的?那是靠幾萬個廢件喂出來的!”
“眼高手低!這四個字送給你,一點都不冤!”
這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如同一盆冰水,把林希從“救世主”的飄飄然中徹底澆醒。
連直播間裏那些原本還在吹捧林希“天才”、“滿級號屠新手村”的觀衆,也被罵懵了。
【有一說一,老師傅罵得對。工業容不得半點僥幸。】
【主播確實飄了,這要真出事就是全劇終。】
林希沒有反駁。
他低着頭,看着杯子裏的劣質白酒,那種來自2025年的優越感蕩然無存。
李建國罵得對。
2025年的技術讓他有了“上帝視角”,但也讓他滋生了傲慢。
在這個沒有數控機床、沒有容錯率的年代,一個微小的疏忽就是機毀人亡。
罵完這一通,屋裏陷入了一片寂靜。
只剩下煤爐子裏偶爾崩出的噼啪聲。
李建國喘了兩口粗氣,拿起筷子,把自己碗裏僅剩的幾顆花生米,全都撥到了林希的碗裏。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老頭的聲音低了下來:
“在這裏,人際關系復雜得很。你太出挑,不是好事。”
“你那個探頭的事兒,還有改參數的事,我會跟上面說是我想的,你別往外咧咧。”
“先把基本功練扎實了,等別人都服你手藝的時候,我才護得住你。”
林希猛地抬頭。
原來……這一頓罵,是在教他怎麼活下去。
在這個講究資歷、成分和集體主義的年代。
一個剛來的實習生如果表現得太妖孽,迎來的不一定是鮮花,很可能是無休止的審查、嫉妒和冷箭。
師傅這是在給他當擋箭牌。
“師傅……”林希嗓子有點發堵。
李建國沒理他,點了煙,深吸一口:
“怎麼?被罵傻了?”
林希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雙手捧杯,彎下腰,杯沿低過李建國的杯沿。
“師傅。”
林希的聲音有些啞:
“您罵得對。”
“我眼高手低,我不懂規矩。”
“這杯酒,徒弟敬您。”
李建國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適應這種突如其來的鄭重。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
“行了,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給我三年,我把這一身本事都掏給你。”
李建國把酒一飲而盡,大手一揮:
“到時候,這檢修組組長的位置,就是你的。”
林希沉默。
這就是老一輩人的師徒傳承,簡單,粗暴,卻滾燙。
但,檢修組組長,並不是他想要的終點。
林希還在琢磨怎麼跟師傅說。
忽然——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傳來。
“李工!李建國同志!”
門外傳來急促的喊聲,
“我是保衛科的!還有那個實習生林希,在不在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