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離的手很穩,穩得像是在做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
那個盛滿紫黑色濃湯的白瓷碗被她輕輕放在謝廷舟面前,湯汁隨着動作微微晃動,幾片切得極其隨意的洋蔥像浮屍一樣在表面打了個轉。
“謝老師,請。”姜離笑得一臉燦爛,甚至還要做一個“請慢用”的手勢。
【喝吧喝吧,最好喝得你當場失憶,把剛才我在廚房心裏想的那些顏色廢料全都忘光光。】
謝廷舟垂眸,盯着眼前這碗散發着詭異酸醋味的東西,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泛白。
他有潔癖。很嚴重的潔癖。
平時連助理買的咖啡都要指定品牌和溫度,現在卻要當着全網觀衆的面,喝這一碗怎麼看都像是從下水道裏撈出來的“生化武器”。
餐桌另一端,林逸似乎是爲了緩解這邊的尷尬,又或者是爲了惡心姜離,突然誇張地切了一大塊惠靈頓牛排塞進嘴裏。
“唔!好吃!”林逸瞪大眼睛,對着鏡頭豎起大拇指,那表情浮誇得像是在演劣質情景喜劇,“外酥裏嫩,蘑菇醬的味道剛剛好,完全鎖住了牛肉的汁水。柔柔,你這手藝不去開餐廳真是可惜了。”
蘇柔羞澀地低下頭,耳微紅,聲音軟糯:“逸哥你太誇張啦,也就是一般的家常菜水平。只要大家不嫌棄就好。”
說着,她若有似無地往姜離這邊瞟了一眼,眼神裏帶着三分得意七分挑釁,又體貼地給沈清越夾了一塊:“清越弟弟也嚐嚐,你看你瘦的,要多吃點肉。”
沈清越是個老實孩子,看看蘇柔盤子裏精致的牛排,又看看姜離面前那盆紫黑色的不明液體,非常誠實地把盤子遞向了蘇柔:“謝謝蘇柔姐,看着確實很香。”
一時間,餐桌那頭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而姜離這邊,冷清得像是北極圈。
那盆巨大的、紫黑色的亂燉孤零零地擺在C位,像個沒人要的醜八怪。
姜離臉上的笑容沒變,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拽樣,只是放在桌下的手無意識地摳着牛仔褲的破洞。
【切,不吃拉倒。】
【一群沒眼光的家夥,這可是本小姐第一次下廚……雖然賣相是醜了點,但也不至於連嚐都不嚐一口吧?】
她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剛想伸手給自己盛一碗壯壯聲勢,心底某處卻突然泛起一絲細密的酸澀感。
那不是她的情緒,是原主的殘留記憶。
畫面像走馬燈一樣閃過:七歲的原主踩着小板凳煮了一鍋面條,滿心歡喜地端給剛回家的父母,卻被嫌棄髒,直接倒進了垃圾桶;十八歲的原主爲了給林逸熬粥,手都被燙起了泡,結果林逸看都沒看一眼,轉頭就去吃了蘇柔送來的進口點心。
姜離的手指僵了一下。
【搞什麼啊……這矯情勁兒。】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委屈,在心裏自嘲地笑了笑。
【沒人吃就沒人吃唄,反正我也不是來當廚子的。這玩意兒狗都不吃才好呢,省得我還要洗碗。】
【系統,你說我要是現在把這一盆扣林逸頭上,算不算違約?違約金能不能打個折?】
雖然心裏還在瘋狂嘴硬,但那一瞬間流露出的落寞,就像是一只豎着刺的小刺蝟,突然被人扒開了肚皮,露出了裏面軟塌塌的一小塊肉。
謝廷舟正準備放下的筷子,突然頓住了。
他聽到了。
那道心聲不像平時那樣咋咋呼呼、充滿了生命力,反而帶着一種溼漉漉的自嘲,像是在雨裏淋溼的小狗,甩了甩水,假裝自己一點都不冷。
心髒莫名地縮了一下,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被一極細的線勒進了肉裏,不疼,但忽視不掉。
謝廷舟眉頭微蹙,視線掃過姜離那張明豔張揚的側臉。她正低着頭假裝在看指甲,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這就是她平時的樣子嗎?
用最硬的殼,包着最軟的心,還要裝作一副百毒不侵的模樣。
“謝老師?”
旁邊一直觀察着謝廷舟臉色的林逸突然開口,語氣裏帶着幾分幸災樂禍的關切,“這東西看着實在是……要不別勉強了?萬一吃壞了肚子,節目組可賠不起。柔柔這邊還有多的牛排,您要不嚐嚐?”
蘇柔也立刻接話,眼神期待:“是啊謝老師,姜離姐畢竟不太會做飯,您別……”
“誰說我不吃?”
一道清冷的聲音打斷了蘇柔的茶言茶語。
全場寂靜。
在所有人——包括姜離本人——震驚到眼珠子都要掉出來的注視下,謝廷舟面無表情地拿起了勺子。
他那只修長如玉、仿佛只配拿千萬合同或者紅酒杯的手,穩穩地舀起一勺紫黑色的湯汁,裏面還夾雜着一塊被染成詭異深藍色的土豆。
沒有任何猶豫,直接送入口中。
姜離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整個人都呆住了。
【?!】
【這哥們兒是真勇士啊!爲了立“平易近人”的人設這麼拼的嗎?】
【那可是加了半瓶陳醋和一大勺老媽的紫甘藍湯啊!我自己都不敢喝!他居然喝了?!】
【完了完了,要是影帝當場口吐白沫,我是不是得進去踩縫紉機?】
謝廷舟吞咽的動作極其優雅,滾動的喉結性感得要命。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逸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蒼蠅,蘇柔臉上的笑容僵在嘴角,連彈幕都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真空。
幾秒鍾後,謝廷舟放下了勺子。
他拿過旁邊的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神色平靜得像是在米其林三星餐廳剛享用完一道法式濃湯。
“味道如何?”導演顫巍巍地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謝廷舟抬眸,目光淡淡地掃過對面一臉呆滯的姜離,薄唇輕啓,吐出兩個字:
“尚可。”
轟——
彈幕瞬間炸了。
【??????】
【尚可?!謝影帝你的味蕾還好嗎?如果被綁架了你就眨眨眼!】
【這就是愛啊家人們!這絕對是愛!對着一盆毒藥說尚可,這不是愛情是什麼?!】
【我不信!除非讓我嚐嚐!那玩意兒看着就能毒死一頭牛!】
【有沒有一種可能,姜離其實是個深藏不露的廚神?雖然賣相差,但味道驚豔?】
謝廷舟說完這兩個字,似乎是爲了證明自己沒有說謊,又伸出筷子,精準地夾起一塊看起來最黑的紅燒肉,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其實味道……真的很怪。
酸、甜、辣、鹹,各種極端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沖擊着天靈蓋,還有一股奇怪的焦糊味。
但他看着姜離那雙突然亮起來的桃花眼,心底那種煩躁感竟然莫名其妙地平復了下去。
“食材本身的口感保留得不錯。”謝廷舟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這種大雜燴的烹飪方式,很……獨特。比起千篇一律的西餐,更有生活氣息。”
林逸的臉都綠了。
這不是指桑罵槐嗎?說蘇柔做的牛排千篇一律?
姜離眨了眨眼,原本那種想鑽地縫的尷尬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囂張的得意。
【哈哈哈哈哈哈!聽到沒!聽到沒!】
【影帝誇我有生活氣息!林逸你個土鱉懂個屁!】
【謝廷舟你真是個大好人!如果你不是想睡我,那你一定就是想籤我!以後你就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不過……這味道真的尚可?】
姜離狐疑地看了看那盆東西,忍不住也伸出筷子嚐了一口。
下一秒。
姜離:“……”
那一瞬間,她的靈魂仿佛受到了重擊。
這特麼叫尚可?這簡直就是泔水桶成精了!
姜離強忍着想要當場yue出來的沖動,硬生生把那塊土豆咽了下去,再看向謝廷舟時的眼神,已經從震驚變成了敬畏。
【是個狼人。】
【爲了維護我的面子(或者是爲了維護節目組的和平),竟然能面不改色地吃屎。謝老師,瑞思拜。】
謝廷舟聽着她心裏那句“吃屎”,額角的青筋歡快地跳了兩下。
這女人,真的不能誇。
一誇就上房揭瓦。
……
這頓飯吃得可謂是風起雲涌,各懷鬼胎。
雖然謝廷舟開了個好頭,但其他人顯然沒有那個勇氣去挑戰姜離的“獨特風味”,只有沈清越爲了給面子嚐了一口,然後一整個晚上都在瘋狂喝水。
飯後,按照節目組的規則,要做遊戲決定誰洗碗。
姜離作爲晚飯的主廚之一,本來擁有豁免權,但她看了一眼那堆積如山的油膩盤子,非常大方地揮了揮手:“不用玩遊戲了,既然大家吃得都不太‘盡興’,那不如讓吃得最開心的人來洗?”
說完,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林逸。
剛才林逸爲了表現自己對蘇柔的愛意,可是把那一整塊牛排都吃完了,甚至還幫蘇柔吃了半份意面。
“逸哥,你剛才吃得最多,要不……”沈清越弱弱地補了一刀。
林逸臉色一僵,剛想反駁,就看到謝廷舟正靠在沙發上,手裏漫不經心地把玩着那個從不離身的佛珠,眼神幽深地看着他。
那種無形的壓迫感,讓林逸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我洗。”林逸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爲大家服務,應該的。”
他在心裏狠狠給姜離記了一筆。
姜離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兒就往樓上走,準備回房享受她的豪華大浴缸。
路過二樓拐角處的時候,一只手突然從陰影裏伸出來,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將她拽進了旁邊的死角裏。
“姜離,你今天玩夠了沒有?”
林逸那張還算英俊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扭曲,他把姜離在牆角,一手撐在她耳側,擺出一個自以爲很霸道的壁咚姿勢。
空氣中彌漫着洗潔精的檸檬味,還有林逸身上那種甜膩的男士香水味。
姜離皺了皺眉,後背抵着冰涼的牆壁,心裏一陣反胃。
【救命,這什麼油膩霸總發言?】
【大哥你剛洗完碗手擦淨了嗎就來壁咚我?能不能講點衛生?】
“放手。”姜離冷冷地看着他,眼神裏沒有一絲波瀾,“這可是直播死角,林老師也不怕被人看見?”
“看見又怎麼樣?”林逸壓低了聲音,眼神陰鷙,“這裏沒有攝像頭。姜離,別以爲你在節目裏裝瘋賣傻我就看不出來,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故意穿成這樣,故意做那些怪菜,不就是爲了引起我的注意嗎?”
他湊近姜離,自以爲深情地低語:“我知道你還愛我,之前那些狠話都是氣我對不對?只要你乖乖聽話,別再針對柔柔,我可以考慮……”
“考慮什麼?”
姜離突然笑了。
她在昏暗中抬起頭,那雙總是含着嘲諷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
“考慮把欠我的三千萬還給我嗎?”
林逸臉色一變:“你——”
“林逸,你是不是腦子裏裝了抽水馬桶,怎麼一開口全是排泄物?”
姜離猛地抬腿,膝蓋精準地頂在了林逸兩腿之間……旁邊五公分的大腿內側。
“嗷——!”
雖然沒頂到要害,但那鑽心的劇痛還是讓林逸慘叫一聲,捂着大腿彎下了腰。
姜離嫌棄地拍了拍被他抓過的手腕,居高臨下地看着像只蝦米一樣的林逸,聲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別給自己加戲了。我現在看你,就像看一坨不可回收垃圾。”
【也就是爲了不被封,不然這一腳我就讓你斷子絕孫。】
姜離轉身就走,頭發一甩,瀟灑得不行。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瞬間,卻看到走廊盡頭的陰影裏,站着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
謝廷舟單手兜,靠在牆邊,指尖夾着一沒點燃的煙,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
四目相對。
姜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聽到了多少?】
謝廷舟看着她驚慌失措的樣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他直起身,邁着長腿慢慢走過來,在經過姜離身邊時,腳步微頓。
溫熱的氣息拂過姜離的耳畔,帶着一絲淡淡的薄荷煙草味。
“頂偏了。”
他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絲戲謔的笑意。
“下次,往左移五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