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鎮采風,舊物新生(重構版)
晨光漫過民宿東側馬頭牆的翹角時,林風正蹲在堂屋的青磚地上,將昨夜趙柯律師在線發來的《音樂作品著作權登記申請表》一字一句謄寫到稿紙上。手機屏幕上的PDF小字讓他眼睛發酸,但這份必須親筆填寫的官方表格,每個空格都透着不容馬虎的正式感。
“……第五項,‘作品創作意圖及獨創性說明’。”他喃喃念着表格上的文字,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創作意圖?就是覺得該有這麼一首歌。獨創性……旋律和歌詞都是原創,這算說明嗎?”
堂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安然提着一個靛藍色手工扎染布包站在晨光裏。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上衣,配深灰色闊腿麻褲,頭發用一烏木簪子鬆鬆綰在腦後,露出淨的後頸線條。整個人像是從民國畫報裏走出來的,卻又不顯刻意。
“在填版權表?”她走進來,將布包放在八仙桌上,目光掃過林風面前攤開的文件。
“嗯。趙律師說,雖然《平凡之路》和《稻香》的demo已經在平台有上傳記錄,但正式登記能提供更強的法律保障。”林風揉揉眉心,“只是沒想到這麼繁瑣。光是‘獨創性說明’這一欄,就要求至少三百字論述。”
安然在他對面坐下,從布包裏取出一個扁平的鐵皮盒,打開,裏面是碼得整齊的各色絲線、小剪刀、頂針和幾片未完成的繡片。
“繁瑣是必要的。”她拈起一針,對着光穿線,動作嫺熟得像是做過千百遍,“我外婆常說,手藝人的‘獨門針法’,就像讀書人的‘獨到見解’,你得能說清楚它特別在哪,別人才認你的價值。”
林風看着她穿針引線的手指——纖細,但指腹有常年握針留下的薄繭。針尖在晨光裏閃了一下,沒入繡布。
“你這是……”
“路上打發時間。”安然已經低下頭,針尖在布面上起落,一朵極小的梅花生在靛藍底子上,“今天要去的地方,得慢慢逛,有些攤主你得陪着聊,他才肯把壓箱底的好東西拿出來。”
她頓了頓,抬起眼:“一起去嗎?古鎮的舊貨市場周六最熱鬧,能淘到好東西。民宿現在的骨架有了,但還缺血肉——那些被時間打磨過、有故事的老物件。”
林風想起昨晚下播後,在粉絲群裏看到的那條被反復討論的評論:
【用戶‘江南舊夢’】:主播改造得很用心,但總覺得少了點‘老宅該有的呼吸感’。太新了,像布景。
當時他回復了“慢慢養,房子和人一樣,需要時間沉澱”,但心裏知道,這話既是安撫觀衆,也是提醒自己。改造可以速成,但“味道”不行。
“去。”他合上表格,站起身,“正好換換腦子。張海呢?”
“後院。”安然朝窗外抬了抬下巴,“我起床時,看見他坐在那叢野菊花旁邊擦吉他。弦全卸下來了,正在給琴頸上油。”
林風走到窗邊望去。張海坐在小馬扎上,佝僂着背,手裏一塊軟布反復擦拭着那把老紅棉的琴頸。動作慢得近乎儀式,偶爾抬起手,對着光看木紋的色澤。晨風拂過他花白的鬢角,有那麼一瞬間,林風覺得這個落魄民謠歌手身上,有種與這座百年老宅極其相似的、沉默的韌性。
×
兩人出門時,古鎮剛剛蘇醒。
青石板路被夜露潤得發黑,兩側木排門的縫隙裏透出早點鋪的暖黃燈光。炸油條的“滋啦”聲、磨豆漿的嗡鳴、挑着菜擔的農人扁擔吱呀聲,混着吳語軟儂的招呼聲,織成一張生動的市井音網。
林風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油香、豆漿的甜潤,還有從河面飄來的、帶着水汽的草木清氣。
“這邊。”安然領着他拐出主街,鑽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兩側的牆壁斑駁,爬山虎枯藤新葉交織,偶有老貓蹲在牆頭,睥睨着晨起的行人。
巷子盡頭豁然開朗,是一片約有半個足球場大的空地。密密麻麻的攤位沿河岸鋪開,舊家具、老瓷器、碎繡片、缺角的匾額、生鏽的鐵器、發黃的書刊……琳琅滿目,卻又亂中有序。攤主大多是中老年人,有人捧着搪瓷缸喝茶,有人低頭修補手裏的舊收音機,也有人只是靜靜坐着,等識貨的人上前問價。
“這才是古鎮的‘裏子’。”安然低聲說,目光已開始快速掃視,“主街那些店是給遊客看的,這裏,才是本地人淘生活、淘記憶的地方。”
她腳步停在第一個攤位前。
攤主是個滿頭銀發的老太太,面前一塊藍印花布上,散放着幾十片大小不一的繡片、幾串褪色的玻璃珠子、一把斷了齒的牛角梳、還有幾個印着“勞動光榮”字樣的搪瓷杯。
安然蹲下身,指尖掠過那些繡片,最終停在一方約莫巴掌大的殘片上——靛藍底子,用白色絲線繡着一只鶴。鶴的姿態極妙:單足獨立,長頸微曲,喙將觸未觸水面,翅膀半張,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卻又被某種無形的羈絆留在原地。
“,這個怎麼請?”安然用了“請”字,而非“買”。
老太太眯着眼看她,又看看她身後的林風,慢悠悠開口:“三十。不還價。”
“繡的是‘鶴鳴九皋’的意境。”安然沒還價,只是輕輕撫過繡片上細膩的針腳,“用的是‘搶針’和‘套針’結合,羽毛的層次是三層絲線疊繡出來的。現在會這種手藝的人,不多了。”
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小姑娘懂行。”
“我外婆是繡娘。”安然說,“小時候看她繡過類似的。她說,繡活最難的不是把線填滿布,是‘留氣’——讓繡出來的東西有呼吸感。您這片鶴,水紋只繡了三道,但看着像有風在吹。”
老太太沉默片刻,忽然從身後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另一片繡片——同樣的靛藍底子,繡的是一叢蘆葦,葦葉交錯,葉尖掛着欲滴的露珠。
“這片……送你了。”老太太把蘆葦繡片塞進安然手裏,“我娘繡的。她臨走前說,這片蘆葦配那只鶴,才完整。但我擺了十幾年,沒人看出那只鶴在等什麼。”
安然怔住,手指收緊,將那方小小的、溫潤的繡片握在手心。
“謝謝。”她聲音很輕。
付錢時,老太太盯着林風看了幾秒:“你是不是……電視上那個唱歌的?我孫女天天刷手機看,說你念詩念得好。”
林風笑着點頭:“是,我在西頭開了間民宿。”
“好好弄。”老太太擺擺手,重新眯起眼睛,看向河面,“咱們這古鎮,老東西多,但懂得老東西好的人,少了。”
離開攤位,安然將兩片繡片並排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你看。”她示意林風,“鶴在等蘆葦叢裏的風。蘆葦在等鶴的喙點破水面。它們被分開幾十年,現在又在一起了。”
林風看着那兩片不過巴掌大的舊繡布,忽然明白了安然說的“血肉”是什麼——不是昂貴的古董,是這種被人的情感浸潤過、等待被重新“看見”的舊物。
×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林風跟着安然在市場裏穿梭。他逐漸發現,安然淘貨有一套獨特的方法論:
第一,不只看品相,看“筋骨”。她在木器攤前拿起一雕花窗櫺,手指摩挲着榫卯接口:“表面蟲蛀了,但榫頭是楠木的,沒鬆。這說明當年做工扎實,值得修復。”
第二,聽故事,但更信“物證”。一個攤主指着一對青花瓷碗說是“乾隆官窯”,安然拿起碗對着光看底足:“胎質粗,青花發色飄,是晚清民窯仿品。不過仿得用心,畫片是‘漁樵耕讀’,筆墨有生氣。”攤主訕訕,價格直接降了三分之二。
第三,爲“不完美”付費。她在一堆廢棄陶罐裏抱起一個腹部、釉面冰裂的梅瓶,瓶口有一道明顯的鋦釘修復痕跡——“金繕”工藝,用金粉填補裂縫,宛如一道閃電落在瓶身。
“這個傷,是它的勳章。”安然對林風解釋,“它被摔碎過,又被珍惜它的人一片片拼回來。這種修復不是掩蓋,是彰顯——你看,破碎過,但依然美。”
林風看着那道金色的裂痕,在灰藍色釉面上熠熠生輝。他忽然想起自己那105萬債務——那何嚐不是人生的一道“裂痕”?只是,他要用什麼來“金繕”?
正想着,旁邊兩個攤主的閒聊飄進耳朵:
“聽說了嗎?西頭那家新開的民宿,手續不全……”
“哪個?就那個網上唱歌的小年輕搞的?”
“對,趙德財親口說的,消防檢查沒過,衛生證也是假的。嘖嘖,年輕人想紅想瘋了,啥都敢亂搞。”
“怪不得敢開20萬收購人家,原來早看出是違章經營……”
林風腳步頓住。
安然也聽到了,她轉頭看向林風,眼神平靜,但帶着詢問。
林風搖搖頭,示意繼續往前走。等離開那個攤位一段距離,他才低聲說:“趙德財的老套路。正面競爭不過,就搞輿論污染。他想在潛在客人和街坊心裏埋刺——‘那家民宿不正規,可能隨時被查封’。”
“要澄清嗎?”
“現在澄清,等於幫他擴散謠言。”林風語氣很淡,“消防證、衛生證、特種行業許可證,所有文件都在堂屋抽屜裏,鎖着。等他真敢舉報到相關部門,我們再把證件拍在桌上。那時候,謠言不攻自破,他還會落個‘誣告’的嫌疑。”
安然看了他兩秒:“你好像一點都不生氣。”
“生氣有用嗎?”林風彎腰,從一堆舊書裏抽出一本民國時期的《芥子園畫譜》,翻了翻,紙張脆黃,但裏面用毛筆勾畫了許多筆記,“對付這種人,情緒是多餘的。準備好事實,等他出招,然後一擊按死,就夠了。”
他付了十塊錢買下畫譜,遞給安然:“這個,也許你可以用上。”
安然接過,翻開一頁,上面用朱砂筆批注着:“石分三面,樹有四季,氣韻生動方爲活。”字跡清雋,不知是哪個舊時文人留下的。
她合上書,忽然笑了:“林風,你有時候讓人覺得特別‘佛系’,好像什麼都無所謂。但有時候……又讓人覺得,你心裏其實有張特別清晰的棋盤,每步棋早算好了。”
林風也笑:“看對誰。對朋友,對真正做事的夥伴,我懶得算計。但對趙德財這種人……”他沒說完,但眼裏閃過一瞬極冷的銳光。
那銳光很快隱去,他又恢復了平常那種略帶倦意的平靜。
這時,一個略顯拘謹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擾一下……請問,是林風先生嗎?”
林風轉頭,看見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身材精、約莫三十出頭的男人站在攤位旁。他站姿筆直,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眼神清明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感。
“我是。你是?”林風問道。
“我叫周濤。”男人上前半步,聲音平穩,“之前在鎮上看到你的直播,也聽說了趙德財那些小動作。我是退伍兵,現在做安保和維修零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風手裏那本舊畫譜,“剛才聽見你們說話……如果需要人幫忙看顧院子、或者應付些‘麻煩’,我可以試試。”
林風打量着他。周濤的掌心有厚繭,指關節粗大,是常年體力勞動和訓練留下的痕跡。他的眼神不閃不避,透着一種經歷過紀律訓練的沉穩。
“爲什麼想幫我?”林風問得直接。
周濤沉默了兩秒:“我老家也有座老宅,幾年前被開發商強拆了。我那時在部隊,趕回來只剩一片瓦礫。”他聲音沒什麼起伏,但林風聽出了一絲壓抑的東西,“看到你在直播裏修老房子,用老物件……我覺得,這是在守住一些不該丟掉的東西。”
安然輕輕碰了碰林風的手臂,低聲道:“胡師傅前幾天跟我提過,說他有個遠房侄子剛退伍回來,人實在,手上功夫也好,就是話少不愛交際。好像……就叫周濤。”
林風看向周濤:“我們現在確實缺人手。不過待遇可能暫時不會太高,活也不輕鬆——要看院子、修東西,可能還得應付些不懷好意的人。”
“待遇按市場價給就行,我不挑。”周濤說,“至於麻煩……在部隊學過怎麼處理。”
“那你明天早上八點,來風吟小築一趟。”林風說,“我們先試試。”
周濤點點頭,沒多話,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疊得方正正的紙片,上面手寫着一串電話號碼:“這是我的聯系方式。明天見。”
他轉身離開,步伐穩健,很快消失在市場的拐角。
安然看着他的背影,輕聲說:“感覺是個靠譜的人。”
“希望是。”林風把電話號碼收好,“我們現在確實需要這樣的人。張海性子軟,你主要精力在設計上,我……總得有人能鎮得住場面。”
×
中午,兩人在市場盡頭的一家老面館坐下。店面很小,只擺得下四張八仙桌,灶台就在門口,老師傅抻面的動作行雲流水,面團在他手裏甩出“啪、啪”的脆響。
安然點了兩碗招牌的雪菜筍絲面,又加了一份滷豆。
等待時,林風打開手機看了一眼。直播平台的私信又堆了上百條,他快速篩選:
• 粉絲催更和鼓勵(占60%,他統一回復“謝謝,在準備新內容”)。
• 音樂公司/經紀人的邀約(占30%,他掃一眼發件人,如果是“海浪音樂劉強”這類已知想買斷版權的,直接歸檔到“待處理”;陌生但語氣誠懇的,標記“稍後回復”)。
• 廣告詢價(占5%,他記下聯系方式,但暫時不回復)。
• 趙德財小號的辱罵和挑釁(占5%,他面無表情地點開,截屏保存,然後刪除)。
截屏時,他留意到趙德財最新一條私信:
【古鎮趙哥】:林風,別以爲搞點文藝腔就高人一等了。你這民宿遲早要黃,我等着看你哭!
林風關掉私信頁面。
面端上來了。粗瓷海碗,湯色清亮,雪菜嫩黃,筍絲脆白,手工面筋道,上面還臥着一個金黃的煎蛋。
安然掰開一次性筷子,遞給林風一雙:“下午去胡師傅的木材廠。我跟他約好了,讓他看看我們今天淘的這些舊木料,能不能修復再用。”
“胡師傅?”
“嗯,古鎮最後一位專做傳統榫卯修復的老木匠。”安然挑起一筷子面,“他今年七十二了,帶過三個徒弟,都嫌這行當又髒又累還錢,轉行去做現代家具了。現在只剩他一個人,守着河邊的老廠房。”
她吹了吹熱氣:“但他手藝是真的好。我看過他修的一扇明代屏風——被車撞碎了,送來時就是一堆木片。他花了八個月,一片片拼回去,補料、做舊、上漆,完成後,連原主人都不敢相信是修復品。”
林風想起民宿裏那些略顯突兀的現代家具——宜家風的書架、網購的布藝沙發。它們實用,但確實和百年老宅的氣質格格不入。
“如果我們用這些舊木料,請胡師傅打一套桌椅、櫃子……”他看向安然。
“那民宿的‘骨相’就正了。”安然眼睛亮起來,“老宅配老家具,才是渾然一體。而且胡師傅收費很實在,他說‘手藝是祖上傳的,不是拿來宰客的’。”
兩人正說着,林風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張海發來的短信:
【張海】:林風,我去市裏一趟,把我這幾把老吉他做個全面保養。另外……我昨晚睡不着,寫了段旋律,回來彈給你聽聽。可能……能用在民宿的宣傳片裏?】
林風回復:“好。路上注意安全。”
他放下手機,忽然問安然:“你說,張海這樣的人——有才華,但被現實磨得幾乎放棄——我們拉他一把,算是多管閒事嗎?”
安然停下筷子,認真想了想:
“我外婆去世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聲音很輕,“她說,‘丫頭,這世上有些人像被灰蓋住的炭,看着冷了,但其實裏面還有火星子。你吹一口氣,也許它就又着了。但吹那口氣的人,得是真的信它還能着。’”
她看向林風:“你不是在‘管閒事’,你是看見了火星子,而且信它能着。”
林風沉默地吃了兩口面。
熱氣氤氳中,他想起張海聽《平凡之路》時崩潰的哭聲,想起他今天清晨擦拭吉他時那種近乎虔誠的專注。那確實不是一堆冷灰,是還有溫度的火星。
只是,需要有人輕輕吹一口氣。
他又想起了剛才遇到的周濤。那個退伍兵眼裏,也有類似的東西——某種被現實壓抑過、但還沒完全熄滅的堅持。
也許,這座老宅正在成爲一塊磁石,把那些散落在各處、還在發着微光的“火星子”,一點點吸引過來。
×
胡師傅的木材廠在古鎮最邊緣,緊挨着運河支流。廠房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建的磚瓦平房,牆皮剝落,但門楣上“胡記木工”四個楷書大字,漆色斑駁卻筆力遒勁。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混合着木屑、桐油和舊木料特有的沉鬱香氣撲面而來。廠房極大,約有兩百平米,卻顯得擁擠——到處堆着木料、半成品家具、各式工具。靠窗的工作台前,一個精瘦的老人正俯身刨着一塊木板,刨花像雪片般從他手中卷出,落地無聲。
“胡師傅。”安然輕聲喚道。
老人沒抬頭,直到手裏的木板最後一寸被刨平,他才直起身,用一塊軟布擦了擦手,看向來人。他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異常清亮,像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安丫頭來了。”他聲音沙啞,但中氣很足,“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唱歌的小夥子?”
林風上前:“胡師傅好,我叫林風。”
胡師傅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幾秒:“練過琴?”
“學過幾年吉他。”
“手指有繭,但位置不對。”胡師傅轉身從工作台上拿起一個未完工的木雕小馬,遞過來,“握握看。”
林風接過。小馬只有巴掌大,但形體飽滿,肌肉線條流暢,馬首微側,仿佛在聆聽風聲。木料是黃楊木,被摩挲得溫潤如玉。
“這是……”
“給我孫子刻的玩具。”胡師傅說,“他跟你差不多大,在深圳搞IT,過年回來說想要個‘有溫度’的東西放辦公桌。我就刻了這個。”
林風握着小馬,忽然覺得掌心傳來一種奇異的安穩感。不是心理作用,是這塊木頭經過無數次打磨後,真的有了“體溫”。
“您讓我握這個,是……”
“看你會不會‘拿東西’。”胡師傅接過小馬,放回工作台,“有些人拿物件,是用手指捏着,生怕沾了灰。有些人是用手掌托着,像捧着活物。你是後一種。”
他頓了頓,看向安然帶來的那包舊木料:“東西放下吧。我看看。”
安然將布包裏的舊窗櫺、雕花板、幾塊老地磚一一取出。胡師傅戴起老花鏡,手指在木料上緩慢撫過,敲擊,對着光看紋理,偶爾湊近聞一聞。
“清中期的杉木窗櫺,雕的是‘纏枝蓮’,寓意連綿不絕。可惜被白蟻蛀了幾個眼,得挖掉補料。”
“這塊門板是楠木的,好料子。但背面被火燎過,炭化了,得整體削薄一層。”
“地磚是民國時期本地窯口的‘水磨青磚’,質地密,敲起來有金玉聲。鋪在院子裏,比現在那些仿古磚強。”
他一一點評,語速平緩,卻字字精準。
“能修嗎?”安然問。
“能。”胡師傅摘下眼鏡,“但費工。窗櫺要重新雕補,門板要削薄重漆,地磚要清洗、修補缺損。工期至少一個月,工錢……”他報了個數。
價格比林風預想的低不少。
“胡師傅,這價格……”
“夠我買料、吃飯,就行了。”胡師傅擺擺手,重新拿起刨子,“手藝是祖上傳的,不是拿來發財的。你們年輕人肯用老東西,肯讓老手藝活下去,這比多給我幾百塊錢要緊。”
他頓了頓,看向林風:“安丫頭說,你那民宿想做成‘有文化味兒’的地方?”
“是。”林風點頭,“不只是個睡覺的地方,想讓它……能讓人靜下來,想起一些好的東西。”
胡師傅沉默片刻,忽然走到廠房最裏側的櫃子前,打開鎖,取出一個用油布包着的長條物件。
他走回來,將油布層層揭開。
裏面是一塊木匾。黑底,金漆字,但年代久遠,金漆斑駁,木紋開裂。匾上四個行楷大字:
“聽風觀瀾”
“這是我太爺爺寫的。”胡師傅手指撫過匾額邊緣,“他當年是古鎮有名的秀才,開了間私塾,這匾就掛在學堂門口。後來私塾沒了,匾被我爺爺收着,傳到我這兒。”
他抬起頭,眼神復雜:“我原來想,等我走了,這匾大概就跟着進棺材了。但今天看見你們……也許它能掛在一個對的地方。”
林風看着那塊匾。木色沉黑,字跡遒勁,“聽風觀瀾”四個字,既有文人的閒逸,又有靜觀世事的通透。它和民宿“風吟小築”的名字,竟有種奇妙的呼應。
“胡師傅,這匾……”
“送你們了。”胡師傅將匾遞過來,“但有個條件:別把它當古董供着。就掛在那兒,讓人看,讓人摸,讓風吹曬。匾和人一樣,得‘活’着,才有氣。”
林風雙手接過匾額。很沉,木質堅實,但邊緣已被摩挲得圓潤。他仿佛能看見,百年前某個清晨,學童們仰頭念着“聽風觀瀾”,然後跑進學堂。風聲、水聲、讀書聲,交織成一段遙遠的時光。
“我會好好掛它。”他說。
離開時,胡師傅送他們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我那個遠房侄子周濤……他前幾天來找過我,說想找點正經事做。那孩子當過兵,人品正,手上也勤快。你們要是缺人手,可以讓他試試。”
林風和安然對視一眼。
“我們上午在市場遇到他了。”林風說,“已經約好明天來民宿看看。”
胡師傅點點頭:“那就好。周濤這孩子,命苦。父母走得早,在部隊待了八年,回來發現老家房子沒了……你們要是能用他,給他個落腳的地方,算是積德了。”
×
回程時,已是夕陽西下。
兩人手裏都提滿了東西:繡片、舊書、那對青花碗、金繕梅瓶、胡師傅送的木匾,還有安然在市場角落淘到的一盞民國時期的馬燈——玻璃罩子裂了,但黃銅燈身擦亮後,依然閃着溫潤的光。
走到民宿巷口,遠遠看見一個人影蹲在門口——正是周濤。他換了件淨的灰色夾克,正用一塊軟布擦拭着院門旁那塊新做的木牌。聽見腳步聲,他站起身,點頭致意:
“林哥,安姐。”
林風有些意外:“不是說好明天嗎?”
“下午沒什麼事,就過來看看。”周濤語氣平靜,“剛好碰到陳老先生派人送木牌過來,我幫忙接了,順便清理一下。”
他把木牌翻過來。約莫半人高,杉木板刨得平滑,上面是兩行字——
風吟小築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字是請古鎮那位九十歲的書法家陳老先生寫的,顏體楷書,渾厚飽滿,墨色入木三分。木牌邊緣做了簡單的仿古處理,透着拙樸的雅致。
“陳老先生說,祝民宿‘文氣長存’。”周濤說,“掛哪裏?”
林風和安然對視。
“就掛院門右側。”林風說,“一進門,抬頭就能看見。”
周濤應了聲,搬來梯子,將木牌穩穩掛上。夕陽正好從西牆斜射過來,金紅色的光掠過“風吟”二字,在青磚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安然退後兩步,靜靜看着。許久,輕聲念:“‘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林風,你當時在涼亭掛匾時,怎麼想到這兩句的?”
林風仰頭望着木牌。
系統裏,關於陶淵明《飲酒·其五》的完整資料在他腦中浮現:那個辭官歸隱的詩人,在秋籬下采菊,抬頭見南山悠然,鳥雀歸巢。那是掙脫了名利枷鎖後,人與自然、與自我達成的一種徹底的和解。
而他呢?負債百萬,強敵環伺,身負一個要將地球文明瑰寶播撒於異世的系統。前路漫長,勝負未卜。
“就……突然想到了。”他最終只是這麼說,“覺得像是這座院子該有的狀態——安靜,自在,但又有。”
安然沒追問。她蹲下身,從布袋裏取出那個金繕梅瓶,走到院子角落那叢野菊花旁。野菊開得正盛,金黃的花瓣在晚風裏輕顫。
她將梅瓶半埋在土裏,讓那道金色的裂痕迎着夕陽。然後,折了幾支開得最好的野菊,進瓶中。
粗糙的陶瓶,金色的裂痕,鮮嫩的野菊。背後是青磚老牆,牆上爬山虎的枯藤與新葉交織。
她掏出手機,找角度,調光影,按下快門。
“這張照片,可以當下次直播的預告封面。”她站起身,將手機屏幕轉向林風,“標題我都想好了——‘舊物新生’。”
照片裏,金繕梅瓶和野菊構成畫面的重心,背景虛化的老牆斑駁,光線柔和。一種寧靜的、帶着時間厚度的美,幾乎要溢出屏幕。
林風看着照片,又看看安然被夕陽鍍上金邊的側影,再看看正仔細調整木牌角度的周濤——這個下午,他們不僅淘到了老物件,認識了老匠人,還遇到了一個可能成爲夥伴的新人。
忽然覺得心裏那點因趙德財謠言而生的煩躁,被某種更堅實的東西替代了。
那東西,也許就是胡師傅說的“氣”——不是虛無縹緲的意境,是真實存在的老物件、老手藝、老人情,以及願意接住這些並賦予新生的人。
而這些人,正在慢慢聚攏。
×
當晚,林風更新了直播預告。
封面用的是安然拍的那張“金繕梅瓶與野菊”。
標題:【明晚八點|“舊物新生”特輯。帶你看看我們從古鎮淘來的老物件,聽聽它們的故事。也許,還會有一首新歌的片段。】
文案發出去不到十分鍾,評論開始涌入:
【用戶‘舊時光’】:這瓶子美哭了!那道金邊是修復的痕跡嗎?好像閃電!
【用戶‘手藝不死’】:主播是不是去找胡師傅了?我爺爺以前跟他學過木工!
【用戶‘等風來’】:新歌!是新歌!求劇透!
【用戶‘古鎮趙哥’】(疑似趙德財小號):裝什麼文化人,一堆破爛當寶貝。(此評論很快被其他用戶舉報折疊)
林風掃了一眼,沒有回復任何一條。他關掉平台,坐在院中石凳上。
夜空澄澈,星辰初現。遠處運河傳來隱約的船笛聲,悠長,蒼涼。
手機震動,是張海發來的短信:
【張海】:吉他保養好了,聲音透亮很多。那段旋律我簡單錄了個demo,發你郵箱了。叫《南山謠》。】
林風點開郵箱附件,戴上耳機。
簡單的吉他前奏,旋律舒緩,像傍晚的風拂過山脊。然後張海沙啞的嗓音響起,唱的是即興的句子:
“青石板路長出新的苔,老屋檐角等燕歸來。
誰說舊夢不能縫補,月光下,一針一線慢慢裁……”
沒有復雜的編曲,沒有華麗的技巧。但那種被歲月打磨過後的淡然與韌性,透過電波,直抵人心。
林風聽完,回復:“很好。民宿宣傳片的主題曲,就它了。”
他抬起頭。系統界面在此時悄然浮現:
【常任務‘古鎮采風’完成。】
【獲得:設計靈感儲備(舊物改造方向)、本地匠人人脈(胡師傅)、文物級木匾‘聽風觀瀾’。】
【團隊擴展:潛在成員‘周濤’已接觸,契合度評估中……】
【文化認可值微弱提升,當前:115/1000。】
【備注:認可值增長源於‘傳統手工藝與現代生活的結合’理念初現雛形,及‘舊物新生’主題引發的潛在共鳴。】
認可值漲得很慢。
但林風不急。
胡師傅說,好木頭要陰三年才能用,否則會裂。好手藝要練十年才入門,否則浮於表面。那麼,文化復興這種大事,又怎能奢望一蹴而就?
他關掉系統界面,走回堂屋。
那堆淘來的舊物件靜靜躺在角落,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群沉睡的、等待被喚醒的生命。
明天,還有更多事要做:《稻香》的完整版編曲、舊木料的修復跟進、周濤的正式加入、趙德財那邊可能升級的挑釁……
但此刻,他只想坐在這座百年老宅裏,聽夜風穿過新掛的“聽風觀瀾”匾額,看月光灑在金繕梅瓶那道金色的裂痕上。
然後,輕輕說一句:
“晚安,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