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紅燒肉,顫巍巍地停在夏雲溪的嘴邊。
肥肉晶瑩剔透,瘦肉吸飽了湯汁。
還沒吃進嘴裏,那股濃鬱的肉香就已經順着鼻腔直沖天靈蓋,勾得人饞蟲在肚子裏瘋狂打滾。
夏雲溪咽了一口唾沫。
她是真餓狠了。
自從下鄉以來,別說這種大塊吃肉,就是見點葷腥都難。
她下意識地張開嘴。
“砰——!”
一聲巨響,平地起驚雷。
原本得好好的院門,被人從外面狠狠一腳踹開。
頂門的木棍直接崩斷了,“咔嚓”一聲飛出去老遠,砸在窗戶紙上。
正在盛菜的王淑芬手一抖,差點把勺子扔了。
緊接着,冷風呼嘯着灌進屋裏,瞬間沖淡了那股暖烘烘的肉香。
“好哇!好個沒良心的東西!”
二嬸趙金鳳一馬當先地沖了進來。
她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寫滿了貪婪。
一雙三角眼像雷達一樣,瞬間鎖定了桌子正中央那個冒着熱氣的臉盆。
緊跟在她身後的,是陰沉着臉的二叔秦保家,還有手裏拎着棍子的秦光宗。
一家三口,像是聞着血腥味兒的餓狼。
“大哥,大嫂,你們這事兒辦得可不地道啊!”
秦保家背着手,皮笑肉不笑。
“有了這種好事,居然關起門來吃獨食?還把門頂得這麼死,防誰呢?”
趙金鳳更是直接。
她看着那一盆滿滿當當、油汪汪的紅燒肉,喉嚨裏發出“咕咚”一聲吞咽聲。
這麼多肉!
這得吃到什麼時候去!
“哎呦我的娘咧!這就是那頭野豬?”
趙金鳳誇張地拍着大腿,口水噴了一地。
“前幾天還哭窮說要去要飯,轉眼就燉上肉了?合着以前都是裝給我們看的?就爲了不還那點棒子面?”
王淑芬是個急脾氣,哪受得了這個。
她幾步沖到桌子前,像只護崽的老母雞一樣擋住那盆肉。
“趙金鳳!你放屁!”
老太太氣得渾身哆嗦。
“誰借你們家棒子面了?那是你們硬搶走的!這野豬是我兒朗兒拿命搏回來的,憑什麼不能吃?”
“呦呦呦!聽聽!”
趙金鳳陰陽怪氣地瞥了一眼坐在炕邊的秦朗。
“朗兒拿命搏回來的?就他?”
趙金鳳嗤笑一聲,臉上滿是鄙夷。
“一個傻子,還能打野豬?騙鬼呢吧!”
“我看呐,這豬指不定是偷大隊的,還是在哪撿的瘟豬!”
說到這,她眼珠子一轉,露出那副貪得無厭的嘴臉。
“大哥,我是爲了你們好。這野豬是集體財產,你們私自吃了那是犯法!”
“這樣吧,這盆肉,我先替你們‘保管’了!等我去問問支書,要是沒事兒,我再給你們送回來!”
明搶!
這是裸的明搶!
肉要是進了她趙金鳳的嘴,連骨頭渣子都別想吐出來!
“你敢!”
秦長征終於忍不住了。
“啪”的一聲,他把酒盅重重拍在桌子上。
“老二家的,這裏是我家!滾出去!”
趙金鳳被嚇了一跳,手縮了一下。
但她回頭看了看身後的男人和兒子,膽氣瞬間又壯了。
秦保家往前一步,擋在自家媳婦前面。
“大哥,怎麼着?想動手啊?”
秦保家冷笑着。
“你現在就是個瘸腿老頭!爲了幾塊肉,連親兄弟都不認了?這事兒要是傳出去,我看你在村裏怎麼做人!”
旁邊的秦光宗也把手裏的棍子掂了掂,一臉挑釁。
“大伯,我勸你識相點。趕緊把肉交出來,不然我這就去大隊部喊人,說你們投機倒把!”
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
秦長征氣得臉都漲成了豬肝色,卻一時不知該如何發作。
真要動起手來,他和老婆子年紀大了,秦朗是個傻子,夏雲溪是個文弱知青。
本不是這三個無賴的對手!
王淑芬急得死死護着桌子,卻被趙金鳳一把推了個趔趄。
“滾開吧你!老不死的!”
趙金鳳見秦長征被鎮住了,頓時得意忘形。
她一把推開王淑芬,那雙貪婪的髒手,再次伸向了那盆熱氣騰騰的紅燒肉。
甚至,她還故意惡毒地看了一眼夏雲溪。
“小知青,別看了,這肉你沒福氣吃!等你餓死了,二嬸給你燒紙錢!”
眼看那只髒手就要碰到肉盆。
夏雲溪氣得渾身發抖,抓起筷子就要沖上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嘿……嘿嘿……”
一陣突兀的憨笑聲響了起來。
只見一直坐在炕邊啃骨頭的秦朗,突然站了起來。
他手裏抓着一光溜溜的大棒骨,那是剛才夏雲溪特意挑給他啃的。
秦朗臉上掛着招牌式的傻笑,嘴角還沾着湯汁。
“肉……我的肉……”
他嘴裏嘟囔着,像是護食的小孩子,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兩步。
趙金鳳看了一眼這個傻大個,眼裏閃過一絲不屑。
“傻子滾一邊去!再擋路,連你也打!”
她本沒把秦朗放在眼裏。
然而。
她並沒有看到。
就在秦朗低頭的瞬間,那雙原本渾濁呆滯的眼睛裏,陡然閃過一道令人心悸的寒芒。
想搶老子的肉?
想欺負老子的媳婦?
趙金鳳,你這是自己找死!
秦朗臉上的傻笑更燦爛了。
他突然把手裏那啃得精光的大棒骨,猛地舉了起來。
“大黃!”
他大吼一聲。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
一直蜷縮在灶坑邊、早就對這三個不速之客虎視眈眈的大黃狗,瞬間支棱起了耳朵。
秦朗手腕一抖。
那沾着肉香和口水的骨頭,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
不偏不倚。
正好砸在了趙金鳳那雙穿着黑棉鞋的大腳面上。
“哎呦!”
趙金鳳只覺得腳面一痛,下意識地低頭去看。
就在這一瞬間。
秦朗突然指着正在低頭的趙金鳳,那粗壯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她的腦門上。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猙獰而誇張,嘴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傻叫”:
“大黃!搶肉!咬!咬壞人!”
這命令,聽在人耳朵裏是傻話。
但在大黃耳朵裏,那是進攻的沖鋒號!
更何況。
秦朗在喊話的同時,借着身體搖晃的掩護,那只穿着大頭棉鞋的腳,極其隱蔽地在大黃的屁股上狠狠踢了一下。
這一腳,帶着巧勁,也帶着一股子狠勁。
直接把大黃踢得往前一竄!
“汪——!”
大黃本來就護食,此刻得到了主人的命令,又被那一腳踹出了火氣。
它那沉睡的狼王,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一道黃色的閃電,從灶坑邊猛地竄出。
大黃張開那長滿了鋒利白牙的大嘴,直撲趙金鳳!
它的目標很明確。
不是骨頭。
而是那個正要搶走它們全家口糧的老肥婆!
“啊——!”
趙金鳳剛要把那骨頭踢開,就看見一張血盆大口迎面撲來。
“咔哧!”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大黃一口狠狠咬在了趙金鳳的小腿肚子上!
雖然隔着厚厚的棉褲,但這可是憋屈了很久的一口,大黃那是下了死口的。
尖銳的犬齒直接穿透了棉花,扎進了肉裏。
“嗷——!”
一聲比豬還要淒厲的慘叫,瞬間響徹了整個小院。
趙金鳳疼得整張臉都扭曲了,手裏的搪瓷盆也不要了,雙手瘋狂地拍打着大黃的腦袋。
“鬆口!死狗!鬆口啊!”
“人啦!狗咬人啦!”
“娘!”
秦光宗嚇傻了,舉着棍子想上來幫忙。
秦朗哪能讓他得逞?
他看似驚慌失措地往後退,實則肩膀狠狠一撞。
“砰!”
正好像是一堵牆一樣,撞在了秦光宗的身上。
秦光宗那個小身板,哪經得住秦朗這身怪力?
直接被撞得像個陀螺一樣轉了兩圈,腳下一滑,一頭栽進了旁邊裝髒水的泔水桶裏。
“譁啦——”
剩菜湯子潑了一身,那叫一個狼狽。
“哎呀!怕!怕!”
秦朗撞完人,立刻抱着頭蹲在地上,裝出一副被嚇壞了的樣子。
“大黃咬!大黃凶!”
秦保家看着老婆被咬,兒子掉進泔水桶,徹底慌了神。
他想去踹狗,可大黃那凶狠的樣子讓他心裏發毛。
再加上秦長征此刻已經抄起了牆角的鐵鍬,一雙牛眼瞪得溜圓。
“誰敢動!這是我家!”
秦長征一聲暴喝。
秦保家慫了。
他只能硬着頭皮去拉扯。
“死狗!滾開!”
好不容易,在撕掉了一大塊棉褲布料之後,大黃終於鬆了口。
它嘴裏叼着那塊黑色的棉布,沖着三人狂吠。
“汪!汪汪!”
“走!快走!”
趙金鳳疼得鼻涕眼淚一大把,這會兒哪還顧得上吃肉?
她看着那條還要撲上來的惡狗,再看看手裏拿着鐵鍬的秦長征,還有那個“發瘋”的傻子秦朗。
她是真怕了。
這家人瘋了!
連狗都瘋了!
“你們等着!我要告你們!我要去公社告你們縱狗行凶!”
趙金鳳捂着流血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外跑。
秦保家和滿身泔水味的秦光宗也不敢停留,像是喪家之犬一樣,灰溜溜地逃出了院子。
“咣當!”
院門被撞開,又在風中晃蕩着。
外面的風雪依舊,可屋裏的氣氛卻截然不同了。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王淑芬愣住了,秦長征愣住了,連夏雲溪都張大了嘴巴。
這就……完事了?
那個平時在村裏橫行霸道的二嬸,就被一條狗給收拾了?
“汪……”
大黃吐掉嘴裏的破布,搖着尾巴跑到秦朗身邊,邀功似的蹭了蹭他的腿。
秦朗蹲在地上,假裝還在發抖。
但他那低垂的眼簾下,卻閃過一絲快意。
痛快!
惡人還需惡狗磨!
他緩緩站起身,看了一眼還在發呆的家人。
然後,邁着大步走到門口。
“呼——”
冷風吹進來,他卻覺得渾身燥熱。
他伸手抓住兩扇門板,猛地往回一拉。
“砰!”
一聲悶響。
院門被重重地關上。
秦朗熟練地拿起那備用的粗木杠子,把門死死頂住。
銷,掛上。
做完這一切,他轉過身,背靠着門板。
看着桌上那盆依舊冒着熱氣、一口沒動的紅燒肉。
看着驚魂未定卻又滿臉解氣的父母和媳婦。
秦朗裂開大嘴,露出一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憨厚、卻又透着股莫名安全感的傻笑。
他指了指那盆肉,大聲喊道:
“門關了!”
“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