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窗外的風雪沒有停歇的意思,刮得窗戶紙“呼啦啦”作響,像是隨時都會被撕碎。
屋裏,一盞昏黃的煤油燈豆,在寒風中搖曳,將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晚飯依舊是那盆寡淡的野菜糊糊,就着幾個凍得發黑的土豆。
雖然肚子裏墊了點東西,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飢餓感,卻像是跗骨之蛆,怎麼也甩不掉。
秦長征坐在炕頭,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煙,煙霧繚繞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愁苦。
王淑芬則是在燈下縫補着秦朗那件破了洞的棉襖,時不時停下來,對着凍僵的手指哈一口熱氣。
夏雲溪抱着膝蓋,坐在炕稍,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那片無盡的黑暗。
整個屋子,安靜得可怕,只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嘆息聲。
秦朗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他知道,是時候了。
“嘿嘿……”
秦朗突然傻笑一聲,打破了屋裏的沉寂。
他像是獻寶一樣,從那件寬大的破棉襖懷裏,開始往外掏東西。
“看!大鐵蛋!”
“砰。”
一聲悶響。
一個土黃色的鐵皮罐頭,被他放在了炕桌上。
還沒等家人反應過來。
“砰!”
“砰!砰!”
接二連三的。
眨眼之間,炕桌上就多了四個圓滾滾的鐵皮疙瘩。
秦長征的煙袋鍋子停在了半空。
王淑芬手裏的針“噗”地一下扎進了手指頭。
夏雲溪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眸子,也瞬間亮了起來。
“這……這是啥?”
秦長征放下煙袋,顫抖着手,拿起一個罐頭,翻來覆去地看。
上面的字他不認識,彎彎扭扭的,跟鬼畫符似的。
但那個大大的“牛”字,他還是認得的。
“牛……牛肉?”
老漢的聲音都變了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朗兒,你這……這哪來的?”
王淑芬也湊了過來,臉上滿是震驚和擔憂。
這年頭,私藏這種印着外國字的玩意兒,那可是要惹煩的!
“撿的!山裏撿的!”
秦朗早就想好了說辭,指着外面黑漆漆的大山,一臉的天真無邪。
“石頭洞裏!好多!鐵蛋蛋!”
“石頭洞?”
秦長征和王淑芬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驚疑不定。
他們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自然聽說過一些關於山裏藏着“”或者“小鬼子”倉庫的傳說。
但那都是傳說啊!
難不成……真讓這傻兒子給碰上了?
“先別管哪來的了!”
秦朗可沒工夫跟他們解釋。
他現在只想趕緊把這玩意兒打開,讓媳婦和爹娘吃上一口熱乎的肉!
他拿起一個罐頭,在桌子角上磕了磕,然後學着記憶裏的樣子,用那把鈍了的小刀,費勁地在罐頭蓋上撬了起來。
“刺啦——”
伴隨着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罐頭蓋被撬開了一條縫。
一股濃鬱至極的肉香味,瞬間從那小小的縫隙裏噴薄而出!
香!
太香了!
那是一種混合着牛肉、醬油和香料的復合型香味,霸道無比,瞬間就占領了整個屋子,把那股子黴味和窮酸味沖得一二淨。
“咕咚。”
秦長征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眼珠子都快掉進去了。
王淑芬更是直接上手,把那個豁口掰大。
只見裏面是滿滿當當的牛肉塊,浸泡在紅褐色的肉凍裏。
那肉塊雖然因爲年代久遠,顏色有些發暗,但那清晰的紋理,那厚實的質感,無一不在宣告着它的身份——
真真正正的牛肉!
在這個連豬肉都吃不上的年代,牛肉那簡直就是傳說中的龍肉!
“快!快!拿碗來!”
王淑芬激動得手都在抖。
她也顧不上問來路了,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吃肉!
很快,四個罐頭全被打開,倒進一個大碗裏,放在灶台上加熱。
隨着溫度升高,肉凍漸漸化開,變成濃稠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股香味也變得愈發濃鬱,愈發勾人。
大黃在院子裏聞着味兒,急得直刨門,喉嚨裏發出“嗚嗚”的哀鳴。
“吃吧!都吃吧!”
王淑芬把熱氣騰騰的牛肉端上桌,眼圈紅紅的。
“這都是朗兒的福氣!是老天爺賞咱們家飯吃!”
秦長征拿起筷子,手都在抖。
他先是夾起最大的一塊,顫巍巍地放進了王淑芬的碗裏。
“老婆子,你先吃,你身子弱。”
然後,他又夾了一塊,放進夏雲溪碗裏。
“雲溪,你也是,多吃點,補補身子。”
最後,他才給自己夾了一小塊,放進嘴裏。
那一瞬間。
老漢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瞬間凝固了。
緊接着,兩行渾濁的老淚,順着臉頰滾滾而下。
好吃。
太好吃了。
雖然肉質有些柴,但那股子純粹的肉香,那被湯汁浸透的鹹香口感,是他這輩子都沒嚐過的美味。
“好吃……真香啊……”
老漢一邊嚼,一邊哭,像個孩子。
秦朗看着這一幕,心裏也是一陣發酸。
他拿起筷子,沒有先給自己夾,而是仔細地在碗裏翻找着。
他挑出幾塊最嫩、瘦肉最多的,堆在了夏雲溪的碗裏,堆成了一座小山。
“媳婦……吃!”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長胖胖!好看!”
這直白又傻氣的情話,讓夏雲-溪的臉瞬間紅了。
她看着碗裏那堆積如山的肉,又看看秦朗那雙亮晶晶的、滿是期待的眼睛,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暖又漲。
“你也吃啊,傻瓜。”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夾起一塊肉,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裏。
肉一入口,她那雙好看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那是一種純粹的、被美食治愈的幸福感。
她不再矜持,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臉上的表情滿足得像只偷吃了魚的貓。
看着家人吃得香,秦朗才終於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最大的,塞進了自己嘴裏。
“嗯!”
就是這個味兒!
雖然比不上後世那些精加工的料理,但這種粗獷的、純粹的肉味,反而更能喚醒人類最原始的食欲。
一家四口,圍着一盞小小的煤油燈,風卷殘雲。
沒有人說話,屋子裏只剩下咀嚼聲和滿足的嘆息聲。
這頓遲來的“年夜飯”,是他們這幾年來,吃得最奢侈,也最幸福的一頓。
……
飯後。
秦長征和王淑芬老兩口,像是年輕了十歲,精神頭十足。
王淑芬手腳麻利地把剩下的罐頭用油紙包好,藏進了櫃子最深處。
“這可是救命糧,得省着點吃。”
秦長征則是坐在炕頭,吧嗒着旱煙,眼神裏第一次有了對未來的期盼。
“朗兒這福氣,是老天爺給的。咱們……咱們這子,有盼頭了。”
秦朗依舊是那副傻乎乎的樣子,坐在炕沿上,拍着滾圓的肚皮打飽嗝。
夏雲溪則是在收拾碗筷。
她一邊洗碗,一邊不動聲色地拿起一個空罐頭盒,仔細地看着上面那些陌生的文。
作爲知青,她雖然不懂文,但也認得出那不是中文,也不是俄文。
撿的?
石頭洞裏?
她心裏那股子疑惑,像是藤蔓一樣,越纏越緊。
秦朗雖然傻,但她總覺得,今天的秦朗,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那種眼神,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鎮定和果敢……
她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是想多了。
或許,他真的只是運氣好吧。
收拾完一切,老兩口回東屋睡了。
西屋裏,只剩下秦朗和夏雲溪。
煤油燈被調到了最暗,豆大的火苗在燈罩裏跳動。
夏雲溪鋪好了被褥,看了一眼還在炕沿上發呆的秦朗。
“秦朗,睡覺了。”
她輕聲喊道。
秦朗“哦”了一聲,笨拙地脫掉鞋,爬上了炕。
夏雲溪吹滅了燈。
屋裏瞬間陷入了黑暗和寂靜。
秦朗躺在熱乎乎的炕上,聽着身邊媳婦那漸漸變得均勻的呼吸聲,心裏一片安寧。
這種感覺,真好。
然而。
他並沒有睡着。
因爲他能感覺到,身邊的夏雲溪,也沒有睡着。
她在黑暗中翻了個身,似乎有什麼心事。
果然。
過了好半天,夏雲溪那帶着一絲遲疑和嚴肅的聲音,在黑暗中響了起來。
“秦朗。”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你跟我說實話。”
“那些罐頭……到底是從哪來的?”
秦朗的心,猛地一沉。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知道,自己的傻子人設,在這個聰明的媳婦面前,恐怕撐不了多久。
但他現在還不能攤牌。
時機未到。
“我……我……”
秦朗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開始調動全身的演技。
“我撿的……真的……”
“你別騙我了。”
夏雲溪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猛地從被窩裏坐了起來。
“啪嗒。”
火柴被劃亮,昏黃的光芒再次照亮了屋子。
夏雲溪手裏拿着那個空罐頭盒,那雙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秦朗。
她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秦朗,看着我的眼睛。”
“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恢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