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銀行的司清,像一滴水匯入奔騰的河流,迅速被熟悉的節奏和工作壓力重新包裹。文化館的會議,景琛那番關於“金繕”和“時間”的發言,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雖在當時激起些許漣漪,但很快便被常工作的洪流吞沒、撫平。
她將會議紀要和初步分析報告整理好,交給了行長方建明。報告裏客觀列舉了計劃概況、與會者觀點、潛在機遇與挑戰,但在涉及“價值評估”和“模式”等核心問題時,她的措辭謹慎而保守,強調了“需審慎論證文化的變現能力與風險周期”。
方建明大致翻了翻,未置可否,只是讓她“繼續跟進”。
司清鬆了口氣,以爲這件事會暫時告一段落。她重新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手頭幾個更“實在”的中:一家連鎖餐飲店的擴張貸款,一家科技公司的流動資金支持,還有一個大型商住樓盤的按揭。這些,有清晰的財務報表,可預期的現金流,可量化的抵押物,讓她感到安心。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已然涌動。
幾天後的晨會上,氣氛有些微妙。分管信貸的副行長在總結近期工作時,看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個別客戶經理在處理大額貸款時,還是要加強貸後管理,提高風險敏感度,不能等到臨門一腳了才着急。客戶關系要維護,但原則底線更要守住。”
雖然沒有點名,但司清能感覺到,周圍有幾道目光似有若無地從她身上掃過。璟園那筆三百萬的“虛驚”,顯然被一些人當做了談資,甚至可能是她“不夠穩重”、“經驗尚淺”的佐證。
她抿緊嘴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筆記錄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散會後,和她同期入行、關系還算不錯的同事李薇湊過來,壓低聲音:“清清,別往心裏去。王副就那樣,逮着機會就要敲打兩句。你那事兒不是圓滿解決了嘛。”
司清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圓滿解決?在別人眼裏,或許只是她運氣好,客戶最後時刻還上了錢。但其中的驚險和壓力,只有她自己清楚。而這種“驚險”,在追求絕對穩定和可控的金融體系裏,本身就是一種“瑕疵”。
下午,她約了那位連鎖餐飲店的老板面談細節。對方是個精明的中年男人,談話間,半開玩笑地說:“司經理年輕有爲啊。不過聽說你們銀行最近對有些‘虛頭巴腦’的文化也感興趣了?要我說,那都是賠本賺吆喝,還是咱們這種實實在在開門做生意的靠譜,對吧?”
司清端起茶杯,掩去眼底的一絲冷意,公式化地微笑回應:“行裏對各類有潛力的合規都持開放態度。當然,像您這樣經營穩健、前景廣闊的企業,始終是我們重點支持的對象。”
對方似乎對她的回答很滿意,哈哈大笑。
但司清心裏卻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她知道,關於“文化金融”的微風,已經在這個以務實甚至功利著稱的小圈子裏吹開了。而她,因爲參加了那次會議,似乎也被微妙地和“虛頭巴腦”聯系在了一起。
臨近下班時,她接到一個電話,是風控部老王。
“司清啊,上次璟園那個景琛,他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嗎?”老王的聲音聽起來很隨意,像是隨口一問。
司清心裏一緊,語氣保持平穩:“還款後沒有聯系。王經理,是有什麼問題嗎?”
“哦,沒有,隨便問問。”老王頓了頓,“就是想起來,他那個璟園,位置雖然偏,但屬於文化保護片區,土地性質有點特殊。以後如果再有什麼業務往來,這方面要多留個心。還有啊,”老王壓低了些聲音,“我聽說,這次市裏的扶持計劃,好像有幾個試點名額,會有些貼息或者擔保的優惠政策。他那種,說不定會去申請。你……稍微留意一下。”
“好的,謝謝王經理提醒。”司清掛了電話,眉頭卻蹙了起來。
老王不會無緣無故打這個電話。“土地性質特殊”、“試點名額”、“優惠政策”——這些關鍵詞聯系在一起,隱隱勾勒出某種可能性。景琛會不會真的去申請?如果他申請了,行裏會是什麼態度?如果讓她來對接……
她甩甩頭,禁止自己繼續想下去。八字還沒一撇,沒必要自尋煩惱。
她關掉電腦,準備下班。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有一條未讀信息,來自一個沒有保存的號碼。內容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傘暫存。冬至將至,璟園梅開尚好,若有暇,可來取。景琛。”
司清盯着這條信息,愣住了。
冬至?梅開?取傘?
她第一反應是莫名其妙,甚至有點想笑。這算什麼?一種委婉的客戶回訪邀請?還是那種文化人式的、拐彎抹角的寒暄?
她幾乎立刻就要打字回復,用禮貌而疏離的措辭拒絕,比如“謝謝告知,傘不急用,改有空再拜訪”之類。
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她想起文化館裏,他托着那只金繕瓷碗,說“修復是承認殘缺,然後延續它的生命”。
想起他說,金融的扶持,應該像金繕用的金粉和大漆,提供粘合劑和光澤,幫助古老的東西找到與當下連接的方式。
想起副行長意有所指的敲打,想起餐飲老板那句“虛頭巴腦”,想起老王電話裏提到的“試點名額”。
也想起雪夜璟園裏,那枝紅得灼眼的梅花,那杯暖身的苦茶,和那句平淡的“路上小心”。
各種畫面和聲音交織在一起,讓她感到一陣輕微的煩躁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好奇。
那條信息安靜地躺在手機屏幕上,像一個簡單的邀約,又像是一個無聲的疑問句。
她最終沒有回復。只是將手機鎖屏,放進包裏,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走出銀行大樓,華燈初上,寒風凜冽。城市的夜晚,依舊繁忙而冰冷。她裹緊大衣,匯入下班的人流。
冬至嗎?還有好幾天呢。
至於去不去取傘……再說吧。
她現在有更多需要煩心的事情,比如明天要提交的餐飲店貸款最終報告,比如如何打消副行長可能存在的疑慮,比如這個季度的攬存任務還差一小截。
那把她幾乎已經忘記的油紙傘,和那個下雪的夜晚一樣,應該被妥善地封存在記憶的角落,而不是跳出來擾她精確運轉的現實。
她這樣告訴自己,腳步堅定地走向地鐵站。包裏,手機屏幕暗了下去,那條簡短的信息,也一同沉入了黑暗。只是,有些細微的漣漪,一旦蕩開,便難以徹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