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第七個月,林晚舟站在音樂教室的窗前,看山霧漫過場。風琴是上世紀的老物件,有幾個鍵按下去只發出沉悶的喘息。她輕輕撫過琴鍵,想起那個七月的午後——她攥着錄取通知書跑過青石板路,通知書在月光下泛着銀光,像一張通往未來的車票。
如今車票已用過,她停在了這座深山裏。
“林老師,今天唱什麼?”班長李小山仰着臉問。這孩子眼睛很亮,像陳默當年在足球場上跑向她時的模樣。
“《茉莉花》。”林晚舟翻開樂譜,“都坐好。”
孩子們稚嫩的歌聲響起時,她扶着腰慢慢踱步。懷孕後,校長把她從數學課調到了副科——音樂、道德、美術。沒有教學壓力,沒有公開課,沒有教育局領導突然推門的緊張。子像山澗的水,平緩卻冷清。
可她知道,這種平緩底下有暗流。昨晚母親來電話,說父親的止痛藥又漲價了。王秀英在飯桌上算賬,算到禮金還剩多少要還時,聲音會突然低下去。陳默在鄉政府寫材料寫到深夜,回來倒頭就睡,連胎動都等不到。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孩子們唱到第二段,有幾個跑調了。林晚舟沒有糾正,只是輕輕打着拍子。她想起自己小學時,每天都能看見穿深藍色制服的鐵路工人在站台上忙碌,心想以後也要當工人,要穿白襯衫,要手指淨。
如今她雖然沒有當上鐵路工人,但當了老師,手指卻被粉筆灰染得粗糙。白襯衫早收起來了,現在穿的是寬鬆的孕婦裝,洗得發白。
下課鈴響,孩子們涌出教室。林晚舟慢慢收拾樂譜,手無意識地撫過腹部。孩子今天很安靜,像知道媽媽累了。她想起那個夜晚——驗孕棒上的兩道杠,她在廁所裏坐了一節課,外面是孩子們拍皮球的笑聲。
那時她怕,現在也怕,只是怕的東西不一樣了。
回到辦公室,桌上放着一摞道德課作業。她翻開最上面一本,是李小山的:“我的理想——當醫生,治好爺爺的咳嗽。”字跡歪扭,但一筆一畫很認真。
林晚舟的眼眶突然熱了。她想起父親在深夜的咳嗽聲,短促,沉悶,像被什麼堵住了喉嚨。那時她以爲考上大學就能改變一切,現在才知道,有些東西像山裏的霧,看得見,摸不着,卻無處不在。
下午道德課,她講“誠信”。孩子們聽得懵懂,她只好舉例:“比如借了別人的東西要還,答應了的事要做到。”
“老師,”有個小女孩舉手,“如果我爸答應給我買新書包,後來沒錢買了,算不算不誠信?”
教室裏安靜下來。林晚舟看着孩子認真的眼睛,想起——陳默說“我會對你和孩子好一輩子”,王秀英說“彩禮四萬八,不能再少”,母親說“這錢媽替你存着”。每一句承諾都真誠,每一句實現都艱難。
“算。”她輕聲說,“但有時候,大人不是不想做到,是做不到。”
就像她做不到讓父親不咳嗽,做不到讓母親不勞累,做不到讓自己不擔心錢。通知書曾許諾的廣闊世界,如今縮成了一間教室、一排瓦房、一張需要算計着過的子。
放學後,她去了後山。那裏有一小片平地,能看見整個村莊。梯田層層疊疊,像大地的年輪。采石場的方向傳來隱約的爆破聲——和故鄉小鎮的聲音一模一樣。
山下炊煙嫋嫋升起。她想起陳默第一次去她家,父親蹲在門檻上磨鋤頭,母親從廚房跑出來,手上還沾着米粒。那時飯桌上有笑聲,有對未來的憧憬。如今父親躺在病床上,母親在醫院陪伴在父親身邊,她在深山裏教孩子唱《茉莉花》。
路走歪了嗎?還是每條路都這樣崎嶇?
手機震動,是陳默:“周末回嗎?媽燉了雞湯。”
簡短的幾個字,沒有稱呼,沒有表情。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復:“好。”
回宿舍的路經過二年級教室。門虛掩着,她推門進去。牆上貼着拼音表,a、o、e排得整整齊齊。黑板右下角有她去年寫的數學公式,還沒擦淨——那時她剛來,滿腔熱情要教好每一個孩子。
如今她教副科,不再批改數學作業,不再爲一道題講三遍。有時她會想念那種忙碌——至少忙碌讓人沒空想太多。
晚飯和小楊老師一起吃。粥很稀,鹹菜很鹹。山裏的夜來得早,六點剛過,窗外已是一片墨黑。
“林老師,”小楊忽然問,“你想過離開嗎?”
林晚舟筷子頓了頓。想過嗎?想過無數次。在漏雨的夜晚想過,在批改作業到深夜時想過,在聽到父親咳嗽聲從電話裏傳來時想過。可每次想,都會想起——陳默翻山越嶺來找她,在深山的政府小樓裏說“我們結婚吧,不等了”。想起他寫的那份《關於雲霧村小學屋頂漏雨情況的調研報告》,雖然沒改變什麼,但至少他寫了。
“現在不想了。”她慢慢說,“等孩子生了再說。”
等孩子生了——這句話成了她所有猶豫的終點。等孩子生了,也許陳默能調回縣裏;等孩子生了,也許父親的病能好轉;等孩子生了,也許子會慢慢好起來。
可“也許”像山裏的霧,看得見,摸不着。
夜裏躺在床上,她翻開教學記。紅色封皮已經磨損,裏面記着這一年多的點滴:
“9月3,雨。瓦房漏雨,用三個盆接。想家。”
“11月20,晴。李小山數學考了及格,很高興。”
“3月8,陰。結婚了,穿紅呢子外套。”
翻到最近一頁,她拿起筆:“4月25,晴。教《茉莉花》,有幾個孩子跑調。想我媽媽了。”
寫到這裏,她停下筆。想媽媽什麼?想媽媽在田埂上提煤油燈的背影,想媽媽在上海狹窄保姆間裏的嘆息,想媽媽塞給她紅布包時說“女人手裏得有點錢”時的眼神。
那些她曾拼命想逃離的,如今成了最深的想念。
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動。很輕,像小魚在吐泡泡。她輕輕撫摸着,哼起《茉莉花》的調子。哼着哼着,眼淚忽然掉下來。
沒有聲音,只是靜靜地流。流進頭發裏,流進枕頭裏,流進這個深山的夜晚裏。
她想起——那時她躺在吱呀作響的木床上,聽着父親的咳嗽聲,以爲通知書是通往廣闊世界的門票。如今門票用過了,世界卻比想象中狹窄。但肚子裏有了新的生命,這個生命會長大,會問她:“媽媽,你長大了想當什麼?”
她該怎麼回答?
窗外的山風拍打着瓦片,像很多年前田埂上的風聲。那時母親走在前面,她提着煤油燈跟在後面,蚊子像烏雲般撲來。母親說:“習慣了就好。”
可她始終沒習慣。
就像現在,她也沒習慣這種平靜下的暗流涌動。
夜深了。她關掉台燈,在黑暗裏睜着眼睛。遠處傳來夜鳥的啼叫,一聲,兩聲,然後消失在深山裏。
明天還要教《茉莉花》,還要講什麼是誠信,還要在放學後去後山坐一會兒。
路還長。山還在。
只是她還不知道,這個周末回去,等待她的不僅是雞湯——還有王秀英欲言又止的眼神,母親電話裏更疲憊的聲音,和陳默手機裏那條忘了刪的、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
但此刻,她只是閉上眼睛,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個小小的生命在黑暗裏生長。
像很多年前,母親在煤油燈下縫補衣服時,肚子裏懷着的她。